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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段时间来见到严立深的次数比以往都要多,使得他开始怀疑起来,到底是想到了严立深,他才屡次出现,还是他出现得频繁,所以会想到他——总归哪点都算不上好事。 “李总,青年才俊啊,张董说得果然没错,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哈哈哈……”一位长辈搂着李庶寒的肩膀,与他来回奉承。 “哪里,我能够成长,都多亏了有王叔照顾。上次多谢您答应,多方周旋,演了一出好戏推了下价格,我们才能成功拿下。我爸一直说想要邀请您去家里坐坐,吃个便饭叙叙旧。” “哈哈哈哈,当然当然,让老张把他块宝贝茶饼敲好,我改天上门拜访啊!哈哈哈,好好好,老张啊福气高,能找回来个好儿子!” “王叔客气了,我听说小恺期末考试考了个全满分,小恺读书很厉害,又有王叔这么好的爸爸当榜样,将来肯定不容小觑,我还得指望他多多照顾我呢。” “你这小子,说话倒是俏皮,小恺才初中,全满分不稀奇,还什么指望他,哈哈哈,他到时候能不能进公司管事都还另说。倒是他上次和你见了面,就老念叨着你,说想跟哥哥玩,我没见他这么念叨人过,我看你跟小孩子也有缘分啊,改天我拉上小恺,你可别嫌他烦啊。” “哪里会,我上次还答应了小恺送他练习册,资料都买好了,就是一直没给机会给。” “哎呀那不正好,那小子最喜欢写练习册了。看来这个拜访啊得赶紧提上日程了!” …… 喧嚣退去,李庶寒结束应酬,坐在车上捏着鼻梁骨,耳朵边仿佛还有嗡嗡嗡的幻听。 他确实有些醉了,他也清楚,不至于到想要呕吐的阶段,只是喉咙一阵阵发干,封闭的车内让他感到喘不上气。 他推开车门,给小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要透透气,拣了个角落,靠在墙面上,闭上眼呼吸着。 车前灯射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聚光灯似的打亮了一片。李庶寒站在光明之外的黑暗之中。 小林下了车,在他捏着矿泉水瓶走到自己的雇主跟前之前,一个身影越过了他,皮鞋在那块光亮之下闪了一下,又匿入黑暗。 严立深把矿泉水瓶拧开,握起李庶寒的手腕,把水瓶塞到他手里,又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小板剪好的解酒药。 李庶寒像个木偶顿在原地,被牵着身体操控,愣愣地看着严立深,似乎不大明白。小林默默退回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喝水,吃药。”严立深说。 “你是谁?” “严立深。” “你来干嘛?” “你喝醉了不舒服,我有药。” “为什么管我?” “……” “严立深是谁?你是谁?” “……” 严立深不再答话,他抬起李庶寒的手腕,瓶口对准了嘴,往里灌水。 虽然动作略显粗暴,但李庶寒一口水都没呛出来,反而被腕上的手捏住命门似的,顺从地从鼻腔里哼哼了几声,方才的张牙舞爪都没了,只乖乖地应着喝了好几口水,又听话地吞了颗药片。 他浅透的瞳孔看着严立深,喝过水后清醒了些,认出来人了,喊了声:“主人。” “嗯。现在在外面,不是……” 下一秒,他扑进了严立深怀里,双手穿进墨蓝色的西装外套,紧紧地环抱着男人的腰。 他喊:“深哥。” ……原来刚刚的清醒只是过分澄澈的瞳色带来的假象。 李庶寒醉了。醉的轻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在严立深看来或许醉得不轻,因为警戒心极高的一个人,总是在事后对他露出厌恶抗拒神情的人,现在像个不设防的孩子,趴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倾诉。 “老头子……都是老头子,好烦。怎么老说话?说这么多话。为什么一直跟我说话?撒谎,骗我,讽刺我。当我是傻子?觉得我是假少爷?是傻子?好欺负吗?” “张董,张董。离开张董,和我都不会说话。老高,说期待合作,狗屁合作,他的眼睛,你知道人的眼睛会说话,他的眼睛在骂我,他用看狗屎的眼神看我。深哥。” 严立深直立着没有动作,却在李庶寒混乱的语序之中听见了第二声喊,于是叹了口气,轻轻拍着醉鬼的背,“不能喝就别喝这么多了。” “你把张池给我叫回来。你的好兄弟。坏兄弟。凭什么,凭什么,唔……工作好多,看不完,看不完。好多。让张池看。钱给他,把钱都给他。” 或许是提到了好友,严立深笑了一下,“张池什么都不要了,都给你,不好吗?” “好,好什么好。我想要的,都得不到……都……” “你想要什么?” 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 这时候车灯灭了下来,停车场陷入了一片黑暗。 五分钟后,严立深把喘着气迷迷瞪瞪的李庶寒打横抱起,塞进了自己的车子里,转而和一边等候的小林交代过后,自己载着人,往张家的方向驶去。 李庶寒已经很醉了,这一点可以确信,但李庶寒还是在半路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睁开了眼什么都不做,就歪在窗边上,看外面流逝的景。 他的头发睡乱了,三根乱毛翘起,只留给严立深一个圆圆的后脑勺,棕色的头发微蜷,在路灯下忽深忽浅。 车子停在张家别墅门口,佣人早就得信,在门口准备好迎接醉酒的小少爷。 “等等。”严立深从后座捞过来一个纸袋,送到李庶寒手里。 “这是什么?” “衣服。” “衣服……?”李庶寒扯开纸袋,往里看了看,是一件缎面丝绸衬衫,料子很好,在不甚充足的照明下也波光粼粼的。 “给我的?”他问。 “嗯。” “为什么?”他想了想,“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严立深的下颌线紧了紧,但很快恢复正常。 “为什么这样想。” 醉了的李庶寒并没有丧失分析能力,他看见了纸袋上印着的英文,觉得熟悉,并且很快在脑子里调动出相关的知识点——早上在广告牌上看见过的,秦淮的新代言品牌。 严立深握着方向盘,双闪灯一下一下拍打在路面上,在路边等候的佣人像鬼影子一样忽隐忽现。 片刻,身边的人没有反应。 他再度转头,看见一行涓细的眼泪在李庶寒苍白的脸上垂落。 李庶寒说:“严立深。不想再见到你了。” 他下了车,在严立深触及那道冰凉的眼泪之前,他已经苍凉地下了车。 佣人上前扶住走路晃荡的男人,不多时,别墅大门便紧闭了,一切恢复静谧无声。 严立深看着自己抬在半空中僵住的手,沉默。
第4章 妈妈觉得自己对儿子感到抱歉却无能为力时,就会尽上妈妈的责任,把那件儿子喜爱的墨灰色T恤用皂角精心地清洗一遍,把它和被子一起抱到一公里外的旷地去晒——在市容整改之前那里是城中村大爷大妈挚爱的晒被子佳地,在那儿晒衣服没有油烟鱼腥味。妈妈把它晒得香喷喷的都是太阳的味道之后,再跟礼物一般叠整齐,放在儿子的折叠床床头。 这是妈妈跟李庶寒道歉的方式。 醉了,睡得很沉。 醒了,口干舌燥。 他晃晃悠悠下床,在房间冰箱里取出冰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整瓶。 有关于昨天的记忆已经稀薄,只记得自己喝醉了然后开门下了车,后面的…… ……好像,遇到了…… 遇到了什么人? 谁呢?好像有什么人在停车场和他说过话。 想不起来了。 他锤锤脑袋,进了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宿醉浮肿的脸。 今天周六,张逸齐去公司了,他不用,可以休息一天。 他换上运动服,看见满墙的衣服时脑袋又痛了一下,可脑子里的映像还是朦胧影绰。 他去住宅区的山道里慢步跑,跑累之后就到湖边作拉伸。小湖边栽满了垂柳,柳条荡水,小鸟吱喳。他尽情呼吸了新鲜空气,身体舒展了许多,脑筋也清新了不少,就回了别墅,洗了个澡,出门去了。 打车到菜市场,网约车扣款信息随着银行卡短信一起发来。没过几秒,张逸齐的信息发来:庶寒,不要乱走。早点回家。叫老唐煲了汤。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屏幕,这情绪很轻,转瞬即逝,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他调了静音,手机熄了屏,塞到口袋里。 回了和妈妈一起住过的出租屋,他站在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绞了块抹布开始打扫卫生。当初是妈妈和张逸齐卖惨,说在这里的回忆很多,不想要退租,于是用张逸齐给的零花钱付了三年的租金。张逸齐说把这屋子买下来,屋主人不愿意卖,原因是有风声说这一片可能会拆迁。 房子里不算脏,他隔段时间过来一次,灰尘不多。打扫完屋子,他看着这间三步能够走到底的小屋。 一张一米的单人床,妈妈不时会在上面和男人做爱,床边一个小柜子,一张收起来的折叠床放在墙角,那是李庶寒睡觉的地方。一扇双门衣柜,里面放了些他和妈妈没带走的衣服,都是比较差的普通衣服,妈妈说不要带这些,会让人看不起。 李庶寒拉开衣柜,用眼睛找了找,找到了那件墨灰色T恤。 他把衣服扯了出来,找到还剩拇指大小的皂角,蹲在洗手间里洗了起来。 小时候觉得屋子虽小五脏俱全,可现在才发现这里逼仄得吓人,他在洗手间里转不开身,墙壁似乎快要贴上他的鼻尖和尾椎骨了。 怎么会这样呢?死物应该不会改变才对,但是这些养大了他的水泥和家具们,却像迟暮的老人一样,在他长大的过程中渐渐萎缩着老去了。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能够对他永远忠诚。 他把洗好的T恤挂在衣架上,然后抹开迟钝的玻璃窗户,把湿衣服挂在窗台上。滴答,滴答,水滴一下下摔在不锈钢铁板上。 他听着那些规律而熟悉的滴答声,把折叠床翻开,用抹布擦掉了灰尘,躺在上面睡了一觉。 晚上,他没有打车,走到了酒吧。 在迷离的射灯中他找到了朝他招手的许哥,然后两个人碰了碰肩膀,许哥喊了酒,开始喝着聊了起来。 许哥问他:“上次那个,怎么样?” “哪个?” “就哪个啊。” “噢。”李庶寒想了想,“还行。” “只是还行?他很有名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退圈三四年。很多人想跟他玩,但他会选人,条件还比较苛刻。” “噢?”李庶寒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具体他没说过,但根据他找过的奴总结的话,就是听话、安静。和他玩过的人很少出来说关于他的事,这些都是圈子里的人总结的。而且,每一个奴都说他很温柔,几乎每一个被他放走的都很舍不得他,就有人问他们啊,舍不得,又为什么要结束呢?每个人都摇头,再不愿意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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