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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誉洲还是上前一步,轻轻抓住了他, “怎么突然又不去了?”他问,“是因为背包吗......没关系,可以再去找......” “没必要了,”李絮挣扎了一下,“你手上还有伤口,还要开好几个小时的车。别忙乎了,找不回来的。” “那先上车。” “不用了哥,我真不去加州了。” “为什么?” “......”李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沾满灰尘的鞋尖暴露在夺目的光下,又往回扯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陈誉洲不松手,“不能告诉哥吗?” “......因为没有意义了,”李絮含混地说,“去不去都没有意义了。” “哥你放开我吧。你别把时间都耗在我身上。这两天麻烦你了,谢谢你。” 陈誉洲现在最不想听见他说这两句话。这几个字就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紧绷的橡皮筋,每从李絮嘴里出来一次、皮筋就拉伸一次,再出来一次就再拉伸,直到某个时刻它将不堪重负,“啪”地一声以最粗/暴简单的形式崩断,彻底断裂。 “不要说这些。”陈誉洲的手上使了劲,想把他直接拽回自己面前,“你接下来要怎么办?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有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吗?” “......我想好了。” “你跟我说,”他始终只给一个倔强的后脑勺,陈誉洲看不见他的脸,心口堵的厉害,“你说,不然我不会走。” “......我说了,就在这里。” “不行!你不可以一直在这里,这里沙尘暴频繁,又靠近边境,人很杂,你又不认路,根本没有能力在这里活下去!” “......没事。” “你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水也没吃的,体能也不行,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 “我说没事!!” 李絮对他忍无可忍。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了桎梏,转过身冲着他大声喊道:“说了没事没事就是没事!你听不懂人说话吗!别说了!” “而且你他妈管我做什么!到底做什么!!为了满足你的圣母心吗!!” “不是的,你说好的去加州——” “我不去了!说了不去了!不去了!没什么可去的了!” 他喘着粗气,颤抖着,边咆哮边后退,“我们才认识三天!三天!!不到一百个小时!!我怎么样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在哪里呆着、走不走、是死是活跟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你很了解我吗!” “小絮,”陈誉洲赶忙追上去,拉住他,“小絮!” “你滚开!” “小絮......” “你滚啊!!”李絮声音嘶哑,像一只受伤又受惊的小兽,不停地挣扎,“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他李絮这个扫把星就要死了,再也不会想见陈誉洲了,再也不会! 这话太尖锐,像一把无情的利刃明晃晃地挑进人的胸腔,刺的陈誉洲手忙脚乱,哪里还敢放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筋骨有力的双臂一捞,用了几近十成十的力气将他掰进了自己怀里。 真拼起力量来两个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更不要提刚刚一连串的爆发已经几乎耗尽了李絮的体力。他手脚并用,推搡着陈誉洲的身体,想把他推开,推的离自己远远的,远到看不见最好,可无论他怎么扑腾也使不上力气,无济于事。 “你滚!滚啊!你……你滚……啊……” “滚开啊……滚……” 他埋着头,整个人抖个不停,肩膀耸的越发厉害。陈誉洲察觉到了,慌忙捧起他的脸,看见一双洇红的眼眶里已经漫出了两道湿痕,泪水正顺着他的脸颊坠落。 李絮哭了。 他慌了神,连忙笨拙地用拇指去抹,“......你别哭。” “小絮,你、你别哭,别哭......” “你谁啊......你是谁啊,我们又没有关系......” “你说的......我们又没有关系......你说的......” 李絮越说越收不住,他泪如泉涌。 他在李瑶冲他发泄的时候没有哭,在得知李瑶抢救失败的时候没有哭,在看着遗体被火化的时候没有哭,在处理所有后事的时候没有哭,在临登机前更是没有哭,哪怕是昨晚被拒绝他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这会儿却难受的要命,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甚至可以说这十多年来——积攒的泪水一股脑的全部倾泻而出。 他的心里一团乱麻,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度混乱,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好像哪里都在疼。 愧疚、悲伤、委屈、绝望,所有的这些情绪都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涌进他的身体,在滚烫的血液里翻来覆去地胶着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李瑶,还是背包,还是昨晚那句话,还是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如此痛苦。 更何况他明明都已经决定自我了断了、已经决定赴死,为什么还要这样拦着他,抓着他,喊他名字,让他......让他舍不得。 他多么想无痛地离开,不再伤害任何人。 “对不起,对不起小絮。” 陈誉洲不停地给他擦着眼泪,两只手上全是他的泪水,已经擦不过来了,只好掀起衣角给他擦,“是哥不好,是哥说错话了,你别哭......” “为什么.......”李絮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不丢下我......把我丢掉就好了啊......丢下……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啊......” “为什么要这样......” 小狗不住地呜咽着,温热的眼泪很快又浸透了陈誉洲的大半片衣角和肩头。他心疼极了,五脏六腑被一声声抽噎搅成一团,紧紧地揪在一起。 “别哭......别哭......”他抱紧了怀里的人,“是哥放心不下你......” “你有、你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没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陈誉洲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你上了我的车,就有关系。” 李絮哭的不能自已,“有个屁......你应该生气啊......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誉洲你、你怎么不生气啊!” “怎么不生气啊......你这样、这样算什么......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什么都没有了......” 陈誉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他难道不是更应该害怕吗?害怕李絮会再一次抽身,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下一秒就奔进前方干涸的沙地里,然后……然后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再也不想见自己了。他们再也不再相见。 他就再也见不到李絮了。那个会不停跟他讲话的李絮,那个送他小鸡的李絮,那个叮嘱他好好吃饭别抽烟的李絮。 他不想这样,他不愿意再错过了。 就算真要说生气,他更气的是自己,气自己这张笨嘴不会哄人,只会让他的小狗这样难过。 李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弱的啜泣。他太累了,持续的情绪爆发终于抽干了他,他把额头抵在陈誉洲被打湿的颈窝,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路旁偶尔掠过两辆飞驰的行车,又很快消失在尽头。毒辣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从哪里来飘来的一片薄云遮了个严实,在荒原上投下一整片移动的阴影,吞噬了激烈的争吵,只留下一片寂静,和两个狼藉的人。 “......你都不了解我。” 李絮忽然又开口。他平静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沙哑地说:“陈誉洲,你什么都不了解啊。” 陈誉洲的掌心在他的后背上摩挲了一下。他早就感觉到李絮的心里压着一座山,第一晚就知道,却只能描摹出一个轮廓,不敢揣摩那山究竟是什么,更不敢问。 他想问,又怕问错。他实在是无法把握他们之间的距离,低着头,干燥的嘴角虚虚地贴着李絮冰凉的耳廓,“那你说。你想说,哥就听。” “......那哥你呢?” “嗯?” 又是漫长的沉默。李絮的睫毛变得很沉,他眨了眨眼,在陈誉洲的肩膀上蹭了一下,看见他脖子后面一小片被晒深的皮肤。他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 “你不要喜欢我,好不好?” 陈誉洲没有回应,他牢牢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真的,哥,”李絮说,“喜欢我不会有好下场。” 不要喜欢他,不要对他产生任何的留念,不要这样。 他已经感受过失去爱的人后的煎熬和痛楚了,他不想再让陈誉洲感受一遍。 但是这双抱着他的手臂坚实,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 这是他无声而固执的抵抗,似乎在试图挡住李絮自我放逐的去路。 李絮有种无力感,他先前所有的回避和自毁好像在这一刻的面前都是徒劳无功。 他已经山穷水尽了。他这一路上都在藏,他不想说的。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是他的事,他自己的业,怎么能让无辜的陈誉洲因此成为他命运因果链上的一环,因此而背上一份这辈子都洗不脱的愧疚。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说了,他将死也无法原谅自己。 李絮闭上了眼睛,眼前失去了光亮。他伏在陈誉洲的肩上,鼻尖嗅嗅他身上的皂角香,声音轻如叹息,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了两人之间。 “誉洲哥,其实......我不是来旅游的。” 他停顿了一下,蜷起的手指又松开。 “带着那个背包去加州看一次日落,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 “看过了,我就自杀。” 作者有话说: 大吵特吵的一章 誉洲终于知道小絮要去干什么了… 改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一个小土狗嗷嗷叫…
第19章 “你不是想去吗?”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沉寂。 这个计划李絮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从李瑶离开的第一天起他的脑子里就有了这个打算,满打满算已经有了一百多天,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口将它说出来。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来,世上本就没有他能宣泄的角落。 而且就算说出来了又如何呢?所有人在听到自杀两个字的时候不都会急于纠正吗?仿佛这好像是特别晦气的一件事,它不能被提及,而且必须被杜绝、被消灭,人总要往前看。 可是李絮不想往前看了,他就是不想往前看了。 他能看见的前方空无一物,他不想看。 他的心里并不觉得选择死亡是一件多么令人发指的事情,不过是他做出的许许多多的选择之一,就像他选择早早打工给李瑶赚治疗费一样。这次他选择走出这荒腔走板、分毫不值的一幕戏,幕布落下,灯光一熄,他就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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