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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全美的菜单都一样。”陈誉洲说,手上给他点了一支甜筒,“那一会儿去吃别的。” 李絮抬头看他。身边人依然面色不改,眼睛鼻子嘴巴哪个都没动,但他就是莫名能感觉到他挺尴尬的。 他为了缓解他的尴尬,主动拿手肘戳戳他,“咳挺好的啦,我看上面还有薯条飞船呢,多可爱。还有那边那个可乐外星人,其他地方不是都没有嘛。” 陈誉洲又“嗯”一声,揪着小票,把视线移到取餐口。叫号一响,他过去把甜筒取了回来, “拿着。” 冰淇淋尖尖抖了抖,李絮缩着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在陈誉洲的注视下才张嘴咬了一小口。 浓甜的香草淡奶味柔软,入口即化。 李絮这会儿尝到了味道,觉得熟悉,才回想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吃麦当劳甜筒。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十岁以前李瑶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是爸妈还在、有一年过年进城买年货的时候买给他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李絮早就不再回忆,如果不是后来每年还回镇里扫扫墓的话,他恐怕连爸妈的样子也要记不清。 他爸他妈是在一个雨夜出的车祸,父亲是做零工,那晚替人顶班开旧货车;母亲正好想顺路去批发市场揽点零活,搭了这趟便车。旧货车的轮胎在湿滑路面打了滑,人当场就没了。出事后没留下什么钱,更没有人愿意接盘他们一大一小两张嘴做累赘,甚至还有些他不怎么认识的叔叔阿姨提议要将他们分开,小的女孩好找领养,大的男孩也好安置,左右能混上口饭就行。 李絮怎么能同意。他自己怎样都可以,但李瑶不行。 只要李瑶还在,他就还能记起自己知道要做哥哥时那股子纯粹的兴奋劲,也还能记起第一次襁褓里的李瑶抓住他手指时的激动。他从那时候就知道,李瑶将是他一辈子的家人。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同意跟李瑶分开。 为了能把李瑶留在身边、照顾好,十岁的李絮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疯狂地长大。他疯狂地向前看,疯狂地证明着自己。 他都几乎忘了自己也曾经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怎么了?”陈誉洲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抿了一口就开始盯着桌面出神,提醒他,“要化了。” “吃的,吃的。”李絮赶紧又抿了一口。 “我可以问问你......在想什么吗?”陈誉洲问他。 “没什么,”李絮说,“想到点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突然想起来……以前我爸妈也给我买过这个。”李絮回忆道,“那时候在国内吃这个还挺时髦的。我在想当时是因为什么才有机会吃一次,自己是不是很开心、很幸福,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好像年龄越大越顾不上回头,尤其这些人在离开后……很多过去的小细节就这么忘干净了,也感受不到了,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有点感慨。” 陈誉洲拿着纸,默不作声地帮他擦了一下甜筒上缓缓流下来的一道白渍。 “我有点害怕有一天,我还是会这样,这样把一些......一些本来应该很重要的细节就这样简单地忘掉,再把这些人忘掉,那到最后我不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陈誉洲看着他嘴角上挂着点奶渍,又攥着纸巾帮他蘸蘸嘴角,“......不会的。” 李絮权当他只是宽慰。他不相信自己。 他同时也忍不住想到身边这个男人。一旦他们结束这趟旅程、一旦他永远离去,是不是陈誉洲也会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忘记他们这场短暂的相遇。 他不愿意带给他伤害,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落。两股想法又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揪来打去,谁也打不赢谁。 他要承认,从背包再回来的那一刻起,他有那么一点不想死得那么随便了。 李絮讨厌这样摇摆又贪婪的自己。他恹恹地对着冰淇淋又咬了一口,奶味浓郁,但就是这口让他突然觉得甜得发腻,嗓子有点齁,顿时没了兴致, “哥,”甜筒被他舔得还剩一个小山包,他抱歉地看向陈誉洲,“不好意思......我好像吃不下了。” “不想吃了?” 李絮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吃了。” 陈誉洲伸手把甜筒接过来,很自然地放到自己嘴边。 李絮张张嘴,想提醒他这东西都被自己舔了这么多遍了,早已经全是他的口水,还是扔了算了,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剩下大半个甜筒就已经被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个干净。 他的耳根轰然一热,随即心口又是一阵尖锐刺痛。 这太亲密了,亲密到让他产生了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的幻觉,仿佛这只是个平常的午后,仿佛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午后。 可他又清醒地知道这是个幻觉,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一边编织幻觉、又一边倒数着要亲手将它戳破的、残忍的人。 “要说什么?”陈誉洲吃得坦然,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吞吞吐吐地看着自己。 李絮仓皇地把视线挪开,“没事......就、就是想问,呃......你、你们小的时候是不是也喜欢吃这个啊?全世界都一样?” “我小时候不怎么喜欢。”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今天算破例。” 李絮听着怪怪的,不敢猜他这个破例到底破的是哪个例,赶紧把视线挪开,“这样啊。” 冰淇淋吃完了,冷气也吹够了,两个人默默往门口走。 他们出了门,阳光晃的几个外星人都看不清样子。陈誉洲走了两步,跟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侧身问李絮,“你要不要拍两张照片?” “嗯?什么照片?”李絮抬头被光线一晃,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你要不要......拍个照片纪念一下,”他用食指挠了挠下巴。 “这种......也不用吧......”李絮有点难为情,“我也不怎么拍照。” “来都来了。” “你怎么学了一句到处用。”他失笑,伸手遮住阳光,“走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他用另一只手扯了下陈誉洲的衣服,径直往车的方向走去。 他看不见地上的影子,往前走了一小截忽然觉得背后有点空,一回头,发现陈誉洲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没动。 “哥?”他有些疑惑。 “......来了。” 陈誉洲的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大步走到了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誉洲总在偷偷摸摸做一些事情…
第21章 “你很好。” 远处的地表在渐渐西斜的日光下再一次显出了低矮但起伏的土丘轮廓。 越往海拔越高的地方开,昼夜开始出现明显的温差。李絮再次从车里冒出头的时候被迎面卷来的潮凉空气激得鼻子一痒,差点打了个喷嚏。 傍晚八点半,亚利桑那钱伯斯一带的上空,最后的一线夕阳在西边灰蓝调的天幕间揉开一线熟透的柿子红,卷层云在其之上散漫铺开,边缘的色泽变成水彩般的晕染。 “今晚要住车里还是找旅馆?”陈誉洲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问他,“累不累?旅馆应该还要再往前开一段。” “我都行的,看你,”李絮趴在车窗上,“哥你今天已经开超过十个小时了,要不就在这里吧。” “行,”陈誉洲低头看了眼手机,“先去买个水。你下来透透气。” 李絮站在一整面墙的冷柜前,看着陈誉洲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拎出几瓶矿泉水。冰柜的冷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 “Excuse me.”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他身侧稍低的地方传来。李絮转过头,先看见一个约莫六七岁、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正仰着头看着他。 “Would you mind helping us grab an orange juice?” 小孩子奶声奶气的,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李絮听懂了,伸手抓住了货架上的一瓶橙汁。 “No,no,no......” 另一道更细软的声音急切地插了进来。是一个再小些的小女孩,卷曲的头发贴着脸,不知何时站到了小男孩的身后,怯怯地扯着他的衣服。 两个小孩简直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是一对兄妹。 高一点的小男孩踮了一下脚,指向货架更里面,“It's the one next to this!” 李絮松开手,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右多挪了一格,取下了旁边那一瓶不同牌子的橙汁。 “Thank you.”小男孩接了过去。 “Thank you!”小女孩咧嘴冲他一笑。 她一笑,李絮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收回了手,目送两个小小的身影回过头,消失在身后的货架后面。 他隐约听见后面传来成年人的低语声,两个人小孩又一句压一句地说了些什么。他有点想回头看一眼,但是控制住了。 他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很微妙,就像一粒尘埃掉进平静的水面那样微妙。它来的轻的几乎无法被看见,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水光的一些纹路,令他有那么一点怅然若失。 陈誉洲拎着一小提水,一直站在一旁观察着,看着他出神的侧脸。 “你能喝酒吗?” “啊?”李絮回过头,“我没怎么喝过?应该能喝一点吧。” “要喝点吗?想跟你聊聊。” “哥你能喝吗?”李絮担心会影响他开车。 “晚上也不开了,可以喝点啤的。”陈誉洲打开了旁边放酒的冷柜,“Budweiser行么?” “我都行,”李絮说,“也不懂这些?你看你想喝什么?” 陈誉洲点点头,抵住冷柜门,从里面抽了两罐啤酒递给他。 外头的天已彻底暗透,荒原的夜依然以沉沉的墨蓝色展开。陈誉洲随手把水丢进车里,从车门侧袋摸出一块旧布擦了擦货箱尾巴那块沾了灰的金属板,又翻出驾驶室里喝剩的半瓶水冲了冲手。 回身的时候,李絮正缩着肩膀抬头往天上看。 “能看见好多星星啊。”他说。 “嗯,是。”陈誉洲又去车里把夹克外套扯下来递给他,“披着。” 他先一步靠上刚擦干净的货箱边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李絮裹着夹克,挨着他坐下。 陈誉洲抽走了他怀里的一瓶铝罐,侧身,利落地拉开。他耐心地等那阵急促的气泡声稍稍下去些,才将酒递回给李絮,然后才拿过另外的一罐,给自己打开。 冰凉的铝罐与可乐的手感一模一样,除了只是更大、更沉些。李絮捧着嘬了一口,麦芽发酵后的微苦的味道开始在舌尖散开,一点也不甜。 四野无声,连微风拂过沙砾和枯草的窸窣声都清晰可辨。 “小絮,”陈誉洲晃了下啤酒罐,看着远处土丘沉默的轮廓,缓缓开口,“哥能问你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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