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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褚莲点点头,“住一块儿挺方便的。” 周楚莘微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嘀咕一句。 “老跟他腻在一块儿干什么。” “你说啥?”褚莲没听清。 “没啥。我走了。”周楚莘站起身来,走出一段儿,又回过身,警告地指了指褚莲和他手里的文件,“有问题可以谈,没问题就快点儿签!我还等着呢,过时不候!”
第87章 谷原孝行(下) 没有等太久, 六月份的时候,褚莲又一次见到了谷原孝行。 这天他在厂子里,门口有人叫他, 说有客人来找,叽里咕噜的也说不明白。他只好抛下喋喋不休的柴学真, 走出轰鸣的厂房, 到院子里来了。 六月份已经渐渐热起来了。但是谷原孝行仍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 褚莲记不清是不是上一次的款式, 但总归都是一样的白色。他好像永远都是白惨惨的, 站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 见到褚莲出来,谷原孝行苍白的脸, 腼腆地微微笑了。 “孝行……?”褚莲惊讶道, “来之前咋不说一声!” 谷原孝行脸上仍是那种腼腆的笑容,褚莲甚至怀疑他能不能听得懂,但是很快, 谷原孝行就张开口,略带吃力地道:“突然, 想, 见面。就来了。” 褚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羊毛,笑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他脑海里对谷原孝行的印象, 仍然停留在那个挂在他手臂上挣扎抓挠的孩子身上,因此一见了孩子,就想着要管饭。没想到谷原孝行摇了摇头,他以为对方没听懂, 绞尽脑汁想出来一句日语,“米西?是吧,我们去米西米西?” 谷原孝行扑哧笑了,使劲又摇了摇头,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头,指了指褚莲身后的厂房:“我、吃饭了。你,带我去,好不好?” 褚莲还能说什么?他心里想,大概是谷原孝行很体贴他这一身衣裳出门不太方便——他一直还当谷原孝行是去年那个瘦猫似的孩子,现在他长大了,衣冠楚楚的,让他有几分刮目相看式的不适应。说来,他和谷原孝行不算熟悉,只是萍水相逢,这孩子却很自来熟的。 因此他甚至带着几分慈爱地,把谷原孝行领进了厂房:“那有啥的?没有你,这厂子还开不了业呢!” 厂房里头的机器仍在运作,工人三班倒地工作,产出一段又一段的呢子。谷原孝行并不说话,只有在褚莲对他介绍机器和厂区的时候才点一点头,笑一下,也不知道到底听懂没有。一直走到厂房尽头,又有几台机器,用途显然与大部分机器不同。 这时候,谷原孝行才说话了:“……毯?” 褚莲看了看机器,笑道:“是啊,毛毯。”说着,他甚至从旁边的箱子里抽出来一条,给谷原孝行看,“你瞅瞅这个毯子,还上不了市呢。五月份我们产了一批,量很小,这就是。太硬了,又粗。” 果然,那毛毯在他手里显出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势,褚莲使劲一折!那毯子才不情不愿地弯折下来,一松手,它又缓缓地张开来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技术……不行。”谷原孝行摇了摇头,因为机器的轰鸣,不得不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卖不、出去。”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柴学真终于发现了褚莲的踪迹,抱着他的厚本子追杀而来,一眼就看见了褚莲手里的毯子和谷原孝行。他的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毯子……怎、怎么?” 他本来是被褚莲给人看毯子这事儿弄得羞愧不堪,想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谷原孝行对中文的意味理解得可不那么透彻,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柴学真说:“是的,很、很差,最恶!” 柴学真的脸红得不能更红了,然后他一把就把褚莲手里的毯子抢了回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还还还有待改进!不不不不不是最终……结果!” 褚莲只好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不是要笑话你!就是给他看看,参观!” “那去别的地方参!”柴学真抱着毯子,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但是谷原孝行已经无需再看,显然,他对这毯子的质量已经有了公允的判断。 “我们出去说!这儿太吵!” 褚莲说,谷原孝行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干脆一把揽过这日本小孩儿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去;谷原的肩膀在褚莲的手臂下微微一动,然后就顺着他的力道,跟他一块儿走了出去。 谷原孝行的参观结束了,褚莲送他到门口,略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真不米西一下子?你来了,就看看厂子,哪能空着肚子走?” “吃了。”谷原孝行笑着说,脸蛋红扑扑的,这给他满身的苍白增加了一丝活气,“你的,厂,很好。” “是吧?”褚莲笑着说,“我也这么觉着。我们的呢子不愁卖。就是毯子有点儿费劲。” 他伸手指着门脸上的几个字,指给谷原看。 “明珠。认识么?” “明、珠——”谷原孝行吃力地跟读了一遍,也笑了,露出一侧嘴角的单边酒窝,“可爱。” 第二天一大早,褚莲前脚刚到厂子他的办公室里,后脚,一个又一个的送货伙计就排在了门口。 打更老头的眼睛都瞪大了。第一个伙计是中国大街上秋林洋行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毛子人,怀里抱着一卷毛毯,他留下毛毯,笑了一下,走了;第二个伙计也是中国大街上的,来自松浦洋行,也抱着一卷毛毯,这是日本毛毯,留下毛毯走了;第三个伙计是市场街“灭力林古”的,是个小店,但是他带来的是一卷波兰毛毯,放下毛毯,他也走了。剩下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杂牌洋行、商店,伙计们面面相觑,都对这么多种毛毯汇聚在这里感到新奇:日本的、德国的、波兰的、美国的……但是他们都有不少活儿要做,都是无一例外,留下毛毯,很快就走了。 “这是……啥意思?”柴学真指着这堆发了灾的毛毯颤抖地问道。 褚莲脸上反倒是喜气洋洋的:“我看,这是谷原孝行送来的,就是昨儿那个日本小伙子。” “他他他他是在羞辱我!”柴学真一蹦三尺高,骂道,“市面上这么多毯子,他是不是全都搜罗来了?说说说说我们的毛毯不好!” 褚莲嘘他道:“哪有那么坏。没有学习,哪有进步!”他又指了指花色各样的毯子,这些毛毯都打开,能铺满半个院子,“人家是万国洋行,咱们现在万国毛毯都在这儿了,技术顾问,你研究研究吧?” 柴学真于是开始了废寝忘食的钻研。 他摸了几乎一整天,终于从这么多不同的、能让人看花眼的毯子里找出了最好的那一条——就是那条波兰的毛毯。柔软、温暖、手感顺滑。他眼红得都快流血了。 “就是、就就就就是这个毯子!” 他把这张波兰毛毯高举起来,像一个大太监举着一道圣旨,让褚莲啼笑皆非。果不其然,这是市面上最好的毛毯,在市场份额上,波兰毛毯也占据着最大的那一块。 “怎么说?……有搞头?” 柴学真又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光是摸,可没办法……” “我不管你咋办,你得有个办法。”褚莲说,声音很平静,但是柴学真已经绝望地战栗起来,“你都没办法,其他人咋整?你可是咱们厂的技术顾问啊!” “所以说,你让柴学真研究波兰毛毯了?”济兰一边盛罗宋汤,一边问褚莲。 “是啊,不研究不行啊。”褚莲大口大口地咬着馒头,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快速地吃饭,因为他需要赶紧去办厂子的事儿,但是现在他是在家里,“不然咱那个毛毯跟个石板子似的,那么硬,谁买啊?” 济兰要笑不笑的,褚莲把汤碗接过来,“嗞溜滋溜”地喝,济兰仍站着,乜着他说:“我可听说了,送到明珠厂的毯子都展开了,能铺满一整个院子。” 褚莲喝着汤,在汤碗上眨巴着眼。 “好像是那个叫谷原的——给你买的?” 褚莲轻轻呛了一下,放下汤碗说:“这、这孩子挺实心眼儿的。我就是带他参观了一下咱厂子!也,也没说啥,他看见咱们那个毛毯,就,就给买了那么多……也不是给我买的,是给厂子买的……” “是吗。”济兰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褚莲瞪着碗里漂浮的一块残破的柿子,“就因为你替他结了俩包子的账?” “那、那人家知恩图报……”一抬头,看见济兰的脸色,褚莲明智地决定结束这个话题,“你以为谁都跟咱俩似的?” “咱俩?咱俩怎么?什么‘似的’?”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褚莲放下碗,脑海中,那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女声忽然回荡——二椅子。 他心头一绞,叹气说:“咱跟人家不一样,别那么想别人。” 济兰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褚莲心里知道他不高兴,只是默默的。过了一会儿,济兰才说:“你什么意思?” 褚莲不吱声。济兰却带着一股子刨根问底儿的劲儿。 “你觉得咱俩这样怎么,不好么?” 褚莲哭笑不得:“我没说不好啊!你以为我是个香饽饽,谁看了都想咬一口?” 济兰瞪着眼珠子:“就是!就是谁都想咬一口!在山上的时候就是,郝粮都有人儿了,还抓着你不放!现在到了哈尔滨,人家怎么看你……你还不觉味儿呢!你就是个香饽饽——不对,你是个肉包子!让你去办什么事儿,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褚莲听着他说,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最终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啥!”济兰恼了,脸也红了,简直拿出了撒泼耍赖的架势,凑上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抱着褚莲的小腿不撒开,“你就是这样的!你自己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就是这样,你自己以为自己是个臭石头,可是你就是个肉包子。” 济兰就这么执拗地抱了一会儿,才撒开手,靠在褚莲的腿上,说:“不成。你一点儿也不明白。我不得不来管管了。”——是了,他稍微松一松手,不去管褚莲的事儿,就有别的爪子伸上来,“柴学真研究不出来没关系,我们去请波兰人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很好,进发寻找野生波兰人[狗头](不是
第88章 庆功宴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赌博更能令柴学真兴奋, 那当然只有机器和技术。 波兰顾问于七月份到达哈尔滨,数上的蝉开始叫了,哈尔滨的夏天湿润炎热, 柴学真顶着一脑门子的热汗,打头走在工厂里—— “这是我们的厂房、机器。”他搓着汗湿的双手, 好像正在给一个眼高于顶的老师介绍自己愚笨的孩子, “呢子什么的都没问题。只有, 只有提花毛毯, 还没有、还没有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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