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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栖岚不知道记不记得,但李栖鸿记得很清楚,她交第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是上幼儿园第一年。那时四口之家生活美满。 李思勉不着调十年如一日,何蓉杉情人眼里出西施,尚且觉得他可爱。 李栖岚那会就是个小美人。她长相秀美,正学着散打,在一群奶娃娃里,有如老鹰屹立鸡群。班里总是围一圈小男孩小女孩,闹着要和她玩。款款有如大仙下凡一般的小美人挑了其中最高的一个,“吧唧”一声亲人嘴上了。 小孩含羞带怯,要仙子对自己负责。仙子没被生活毒打过,当即豪气地表示,要把这人娶为男朋友。 其实大部分小孩完全搞不懂男朋友是什么东西,李栖岚也不见得明白,只把这当成玩伴的一种。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悲伤,别人的成功更是令人眼红。余下的追求者们见不得这种事,纷纷鬼哭狼嚎。 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意识到李栖鸿和妹妹长得很像,众败犬纷纷纠缠起了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小豆丁。李栖鸿被迫充当仙子替身,为妹妹的风流债买单,每天和十几个小男孩小女孩过家家。 现在想来,这个“男朋友”是男是女都是个未知数。 令人啼笑皆非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父母离婚后,李栖岚就沉寂下去,没交过“男朋友”了。 直到青春期。她又开始谈恋爱。 李栖鸿想,这或许不是件坏事。 理智上他接受了这件事,情感上却还不断忧虑。 他们在教室里忙到快九点。李栖鸿和乐郁一起去刷盘子。调色盘上姹紫嫣红,斑驳的颜料屑黏在水槽底,乐郁再放水把水槽冲干净。 李栖鸿拎着两只调色盘站在乐郁边上,他满心惆怅。 乐郁甩甩手,看着他。 他张口,正想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了呼啸的焰火声。少年趴在走廊上向外张望,惊喜道:“少爷,看,烟花!” 此日并非年节,彼时城内还未禁放烟花爆竹。不知道哪家有喜事发生,故广而告之。 李栖鸿看乐郁很有兴致,没拂他面子,也走了过去。少年圈住他脖子,两人人头靠着头。 “开心点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乐郁说,“李栖岚不是没分寸的人,再说我也在合唱团里呢。” 李栖鸿嘴唇微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乐郁。乐郁冲他摇了摇头,指向天边的烟花。李栖鸿这才把视线投向夜空。 一朵一朵烟花腾起,光华璀璨一瞬,就消失在黑夜中,留下淡淡的痕迹。而烟花前赴后继。 烟花放了一分钟,夜空重归于沉寂。 乐郁松开手:“走吧,下班回家。” 李栖鸿快步跟上他。 许多事情在这一年发生了。比如李栖岚开始谈恋爱。比如他们排练好了课本剧,乐郁和李栖鸿被女孩子们软磨硬泡反串了奥菲利亚与王后。比如清江大剧院送了很多赠票,所有人一起去看了一部名为《虎门销烟》的音乐剧。比如李栖鸿每天放学会叫上乐郁一起走,他们三个人有时走过满是法国梧桐的大路,有时走过种着榆钱的小路。 往后几年也没什么大事。座位调动分合,科目变化改动,一道门槛终于显山露水。中考过后,就是漫长的假期。 假期第一天,李栖鸿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盯着那串号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他曾经背诵过这串号码,因而记得很清楚,这号码是何蓉杉的。
第13章 亲缘短长 李栖鸿站在原地,他没按接听键,也没挂断。静音的手机没有声响。屏幕明明灭灭,终于哑火。 很小的时候,他曾乞求过何蓉杉。他买了枚地铁票,几经辗转,终于来到女人的面前。 再往后,李思勉出国前,他也曾见过何蓉杉。女人在他面前冷漠,面对李思勉倒显得愤懑。 三年时间里,他换了新的环境,开始结交朋友,近乎把何蓉杉抛在了脑后。而女人却在此时出现了。 好像一个经年日久的梦魇。在他以为天将破晓的时分,又卷土重来。 母亲。 记忆里笑靥如花的女人和表情冰冷的女人难以重叠,他把手机翻面,扣了回去。 不管这通电话是什么来由,又抱有怎样的情感,他都不会再接受了。少年的爱恨都尖锐,猝然断裂的亲情把他的心划出过一道狭长的伤口,他断然不会回头。 可他仍是心里发堵。少年去摸书桌上装糖的铁皮匣子,手指甲盖撞在铁盒子上,“咯哒咯哒”响,几次三番也没伸进去。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李栖岚和朋友玩去了,李思勉也带着招财溜没了影。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空调运行,发出轻微的声响。手机屏幕盖在桌面上,隐约透出闪光。 李栖鸿的心忽然被一种恐慌给攫取了。他像个漂游在太空的宇航员,被人拔断了出仓时连接的绳索,失控一样向无止境的空洞中浮游。 少年匆匆拉开大门。暑热扑上脸的刹那,他有种自己活过来的错觉。 他没拿手机,往上爬了两层楼,毫不迟疑地敲门。 门没开。 乐郁不在。 现在是下午三点,前一天中考刚结束,他会去哪里? 他和谁出去玩了?还是回家了?亦或者去往清江的其他地方? 李栖鸿忽然发现自己对乐郁其实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乐郁去澜安园做什么,不知道乐郁为什么会推着一车的木雕在老街出现,也不知道乐郁的家在哪。一到寒暑假,他就像人间蒸发似的,只存在于聊天框里,回消息还不勤快。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较真起来却难以参透。李栖鸿忽然庆幸创新班是直升的,不管怎么说,未来的三年乐郁依旧会在他身边。 少年慢慢走下楼梯,在转角踢了踢楼道里堆积的泡沫纸箱。他没折腾多久,继续向下。 李栖鸿庆幸,在童年的挫折后,天公很是做美。他暂时不用去惶恐下一场分别。 可是乐郁究竟在哪里? 未来的可见不能抵消此刻不确定的惶恐。李栖鸿不愿意去看手机,又不知道去哪联系乐郁。他大步流星回到屋子里,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随便捡了一本李栖岚的闲书来读。他在筑起高墙 清江某废品回收站,少年把最后一捆纸箱搬出三轮车,接过毛票子,数了数。 夏日炎炎,他的T恤贴在后背上,被汗水浸透了。 “叔,我以后就不来了。”他笑着说。 “上高中要好好学习啊,别跟老头老太瞎凑热闹。”中年男人瞅了眼乐郁,抹了抹手上的汗,又拿了两枚硬币,“小孩子长挺高,回去买根冰棍吃。” 少年连忙道谢。三轮车是回收站的。他骑上自己的小自行车,沿着林荫往回走。 乐郁上午给书画店送了最后一批木雕,下午给回收站送了最后一次废品。他靠自己攒了很可观一笔积蓄,年初为了中考办身份证之后,他自己去办了张银行卡,于是这笔钱从现金转化成了存款。 尽管这笔钱和他这些年的生活费比起来还有不少差距,他还是由衷感到喜悦。钱能让他面对刘雨璇奶奶时心安不少。上高中就可以住校了,不需要再租房,又减去一大笔开支。 哪怕罗铃对他并不抠搜,也并不缺钱。 他的口袋里手机正巧震动了。乐郁一看,罗铃给他打了电话。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郁,是不是考完了?” 乐郁停在路边,他莫名有些不安:“嗯,昨天考完了。” 罗铃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本来应该让你在清江和同学玩玩的,但家里有点事,你能先回来一下吗?等过两天再去清江。” 乐郁轻声问:“怎么了妈,我没关系的,现在应该赶得上五点的车。” 罗铃:“今晚太晚了,你明天……唉,但今晚两小孩没人带,要是你能回来……” 乐郁当机立断:“我马上就走。” 他急急忙忙回家,带了些贵重物品就去车站赶车。等巴士到了洪岗,大约是晚上七点。 罗铃转了他一笔钱,让乐郁打车回来。少年终于赶回去时,发现母亲的表情古怪,说不上难过,又不能说高兴。 刘宇恒快三岁,在客厅玩玩具,全无忧愁。罗铃没挂耳饰,穿着黑色长裙,目光没落在小儿子身上,正放着空。 刘雨璇在卧室画图画册,看见乐郁,炮弹一样弹射出膛,一笑一口大豁牙,飞扑进他怀里:“哥!你回来了!” 罗铃起身,拍拍乐郁肩膀:“今晚你照看一下弟弟妹妹。” 乐郁左手一个把他当树爬的妹妹,右脚一个凑过来的弟弟,心里的心头暂且落地。少年艰难开口:“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 罗铃仍是那种奇异的表情:“奶奶从楼梯上摔了一跤,住院了,就这几天可能要不太行了。” 乐郁:“……” 怪不得罗铃这种表情。乐郁听见这消息,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母子俩连带一个性别女的刘雨璇,平日里没少被刘老太太膈应。老太太出身农村,丈夫早亡,长子次子早夭,孩子只活下来一个刘伟业。刘伟业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三十年的时间被母亲耳提面命,个子不矮,人却唯唯诺诺。他唯一一次反抗,是罗铃把乐郁领回来的时候。 可在生死面前,他们的恩怨忽然就无处安放了。而在恩怨面前,生死同样不复庄严。 女人简单交代后匆匆离开,屋里只剩下三个孩子。 没一会刘雨璇就吵着要吃饭。姐姐怎么叫刘宇恒就怎么叫,乐郁去厨房简单炒了点饭。三人坐在餐桌边。刘宇恒需要人喂饭,刘雨璇年级虚长几岁,志气不长,吵着也要人喂。乐郁左喂一口,右喂一口,没半点不耐烦。 刘雨璇快要上一年级了,人智半开。她神神秘秘地凑到乐郁耳边:“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厉害的秘密?”乐郁手里剥橘子的动作没停,貌似好奇地回答道。 “奶奶——要死了!”她严肃地说。 乐郁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刘雨璇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有点失望:“哥哥你不难过吗?” 乐郁塞给两个小孩橘子:“你难过吗?” 刘雨璇的小脸纠结起来。她眼睛和罗铃一模一样,眉毛却像她爸,又淡又短,长在一张脸上显得有些滑稽:“我悄悄告诉你哦,你不要和别人说哦。” 她警惕地看了眼弟弟,又凑到乐郁耳边,用气音道:“我没什么感觉。” 女孩脸上转瞬即逝了一点惶恐:“我没有感觉难过。” “不害怕吗?”乐郁只是笑了笑。 刘雨璇:“有点。就一点点。” 乐郁注视着妹妹有些闪躲的眼睛:“其实大家都有些秘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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