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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愣,而后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你这小孩给脸还不要脸了,你跟老子动手,老子不把你骟了你个孙子” 他下手又黑又狠,直往李栖鸿腹部捣。少年抬起手臂挡下这一拳,也因此撒开了揪住男人的手。 李栖岚结完账,朝门外走,看见了两人。她目光一下凝重了,猛然把门推开:“李栖鸿!” 少女的叫声惊动了她的哥哥,也惊动了男人。男人上下打量着李栖岚。李栖岚把李栖鸿拦在身后,戒备地拉开架势:“你是什么人。” 男人:“老爷们的事你个娘们插什么……” 李栖岚没等他说完,干净利落地一脚下去,把男人踹翻在了地上。她身高一米七几,完全不矮,下脚狠,位置又寸,男人没想到一个姑娘这么凶残,在地上磨蹭几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男人恶狠狠地吼道:“婊子养的野种,你给我等着!” 李栖岚没恋战,拉起李栖鸿就跑。 “李栖鸿,我服了你了,你上哪惹的老混混。”李栖岚吼他,“一眼看不着你,你就能招点事来。” 李栖鸿跟着她跑,又不吭声了。李栖岚烦躁地把口罩扯开,大口呼着气,没忍住爆了粗口:“我操了死老头,讲话真难听。这都什么人啊。” 李栖鸿还是不讲话。两人一路跑到家,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李鹤眠在客厅里开了盏夜灯剥青豆,还听着有声书,见着孙子孙女,吃了一惊。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袖手站在一边,很是局促。动物都进了室内。喋喋不休的鸟和狗都睡了,三只猫正走来走去。李栖岚抄起一只,倒在沙发上。 见两人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老头躲回了自己房间。李栖鸿摆脱猫的纠缠,往楼上走。李栖岚坐了起来:“你等等李栖鸿。” 她问:“你怎么和那人打起来了?” 李栖鸿:“你看见那人的脸了吗?” “脸?”李栖岚似是回忆,“我没注意到。” 李栖鸿:“他是乐郁他爸。” “嗯?”李栖岚眉心拧紧,“老绿这么个……这是他爸?从来也没听他讲过。那你俩打什么。乐郁不是回家了吗,他爸又怎么和你打起来了。” 李栖鸿的脚尖在楼梯上无意地磨蹭,他沉默了很久,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面前有什么,没有什么。故事他从未说过,那事故又是真是假,这个男人和他究竟有怎样的关系。 此时此刻,他是在他口中的“家”里忙碌,还是出逃到了不知某处的海角天涯。 李栖鸿的瞳孔微微一缩。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李栖岚在他身后冷不丁说:“不管怎么样,你老实点。” 李栖鸿没答话,朝楼上走去。 他一路按开了灯,二楼灯火通明。少年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手机紧握在手里。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发“你在哪”,对话框始终毫无动静。电话也没有接通。 李栖鸿抬头看着这一方小小的屏幕。他又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敲了下来。 盈盈的白光映亮了他玉一样的面孔,他略一转头,就看见大穿衣镜里自己的模样。少年厌恶地闭上眼睛。 他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几个方块字瞠目结舌地沉在输入框里,像是雪地横陈着风干的枯枝。 天气预报说,下周或许要下雪。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乐郁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过去。 转账的消息。 钱是朝邓楠借的。家里的存款已经消耗殆尽。往后报医保或许能报销一部分,但仍是未知。 他用着罗铃的手机,方便查看信息和操作资金,自己的手机搁在家好几天了。 上午他如约带两个小孩去医院看罗铃。刘宇恒一进去就哭,他只好把弟弟硬带了出去。刘雨璇在里面坐满了探视的时间。 回去的时候刘宇恒坐在电动车前的踏板上,刘雨璇坐在后座。小女孩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回到家,乐郁发现她也在哭。 冬天天气寒冷,一道道泪痕冲刷下,皮肤有些发红。 乐郁抱着弟弟,牵着妹妹,往家里去。洪岗没有暖气,家里也没开空调,太阳还没升到顶,气温比外面只稍高一些。 乐郁开了刘雨璇房间的空调,把两个小孩带过去。 他去洗手间。热水瓶空了,他等水烧水。热水壶的声音逐渐变得响亮,堪称轰鸣,而后骤然止息。他把水壶灌满,再兑了盆热水,手上搭着毛巾,端进了房间。 刘雨璇坐在桌边,乐郁先抽了张纸,把她脸上的鼻涕眼泪擦了,再给她洗脸。 女孩没说话。乐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维持着脸上略带微笑的表情,努力使自己不显得太过低气压。 他洗完这个又去洗那个,再监督两人擦面霜。乐郁把水端回洗手间,毛巾挂回架子,他的视线随之抬高。 他闭上了眼。眼球在眼睑后轻轻颤动。手机就在这时弹出了消息提示。 他沉沉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一口气下去胸中并没有松快多少。 刘雨璇跑了出来。女孩站在卫生间门口。门没关,她朝乐郁身上一扑。 乐郁蹲下身,把她抱了起来。 他还记得刘雨璇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只,皱巴巴的,哭声很响。随后她的皮肤由红转白,她学会了笑,学会了爬行,学会了走路,一点点从懵懂有如兽类的状态长出了灵魂来。乐郁那时也不过一个小学生,抱她却不觉得吃力。现在刘雨璇是小学生了,乐郁依旧能稳稳抱起她。他们都在长。 “妈妈得有多痛啊……”女孩哽咽道,“哥哥,我是不是真的见不到妈妈了?” 死亡的课程对于任何年纪的孩子都显得残忍。 乐郁微微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出声。他该说什么?他知道,他只好说了一句:“别害怕。” 毫无用处的一句废话。 又过了七天,刘伟业终于脱身了。他扑到了医院。乐郁被替换回家。 医生昨天刚找过乐郁,残忍的结论他没忍心告诉刘伟业,只是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罗铃的手机他交给了继父。乐郁到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 他先把重重叠叠的免打扰关了。红点在屏幕中析出,越堆越多。 红色的,红色的,跳动着。 血是红色的,钞票是红色的,太阳的脸也是红色的。错误是红色的,禁止是红色的。红灯停。生活像一辆失控的轿车。 他偏开头。红色要灼烧他,刺穿他,瓦解他。他钻进漆黑的被褥里,像一只难看的泥鳅。
第48章 雪还在下 李栖岚提议,上学骑自行车走北门。 该提议意在避开可能出现在南门的那个男人,但家里只有一辆老式二八大杠。李鹤眠养了机车和电摩托,在自行车上没有投入。二八大杠的年纪恐怕能和李思勉比肩,但作为集体经济时代的遗留物,质量非常可观,由于李鹤眠有时会骑来锻炼身体,没有疏于对它的保养,它至今轮毂流畅,刹车灵光。 李栖岚起的比平时早,李栖鸿刚下楼,就看见她把车推到了门口。 她说了自己的提议后,李栖鸿没什么大反应,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李栖岚。 李栖鸿:“车不就一辆吗?” 李栖岚:“对啊。” 李栖鸿:“那怎么走?” 李栖岚拍了拍绑着坐垫的车后座:“我骑车,你坐这。” 李栖鸿后退一步,再退了一步,万年不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你自己骑,我就算了。” 李栖岚拨了一下车铃,斩钉截铁道:“不行。要不你一个人骑,我从南门走。” 两人争论好一会,眼见得上课的时间要到了,李栖岚一拍车座:“废话那么多,赶紧上车。” 李栖鸿缩着脖子想跑,被少女拎到了车上。他戴上了帽子,把口罩高高拉起,立地萎缩成了一只鹌鹑。 李栖岚骑车载着哥哥,每天从北门进出。李栖鸿尝试接管自行车驾驶权,被李栖岚严词拒绝。行事离奇的坏处在这时就体现了,李栖岚对他显然缺乏一点同辈人之间的信任。 男生坐在女生自行车后座,在校门口相当现眼包。李栖岚被人传过太多小话,早已毫不在意。李栖鸿坐了几次之后不再挣扎。 李栖岚粗略地评估,觉得他老实了。 可实际上,李栖鸿在心中盘算着另一些事情。他收在冲锋衣袖子中的手指神经质地抖动着,如此日复一日。 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因为畏惧那个男人,所以就必须远远绕行吗?他还有些事想问个明白。关于乐郁—— 他究竟在哪。他在想什么。他会回来吗? 春节要到了。也就意味着期末考试要来了。期末之前还有联考,考试一轮一轮消磨掉学生的精气神,整个高三年级都弥漫着一股哀莫大于心死的阴气。 一周到了周末,天上果真飘起了雪。周六一天时间过去,校园惟余莽莽。学校只剩下高三生和住校生,晚饭有不少人没去吃,聚在操场上玩雪,晚自习上课仍恋恋不舍。 乐初在七八点钟还稀稀拉拉接待了几个客人。学生在学校里玩久了,这个点才离开。外面果真一片洁白,他不禁想起在草原上度过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雪覆满了原野,风雪里隐约能听见狼嗥的动静,牛羊一阵骚动不安。他大姐这时会牵着狗,出去转一圈。那狗真是大,发黄的牙比小孩的指头都粗。他趁人和狗都出去的时候,偷偷去摸姐姐藏在柴垛后砖墙里的票子。姐夫身形硕大,喝醉了酒,睡得不省人事。他的三姐和外甥女抱在一起,小声地啜泣着。外甥女比他年纪要大。前一年姐姐又夭折了一个孩子。 他五岁学会了拉琴,八岁念了一点书,十三岁学会了喝酒抽烟,十五岁打了姐夫的堂弟,一个变态,离开草原,向南逃窜。 羊城倒是不会下雪。那是一座很靠南的城市。终其一生在那生长的人没见过雪花的模样,但那里同样有很多人来自他乡。雪在口口相传中有了模糊的形状。冬日里它不会纷纷扬扬地落在头上,却飘浮在游子的心上。 比如那个穿着灰扑扑衣服的女孩,和他差不多年纪,不太爱说话,被他惹急了也就干瞪眼。她说她在家乡的深山里,每年冬天都要冒雪上山。她讨厌下雪天。 他那时和一群落魄的大学生混在一起,靠贩卖青春、美貌和来自异族异乡的传闻立足。乐郁和她呛了几句,她憋红了脸,不说话了。 女人,那个女人,不老实的女人,一副好皮囊,看起来柔柔顺顺却颇为不顺从。他清醒时觉得爱她,狂热时又开始憎恨。男人分明不算年老,但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样子了。牢狱生活消磨了他身上的意气,把一副英俊的五官磨钝,把他的前半生归结于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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