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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栖鸿没什么反应。他面无表情,照常走着路,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四四方方的盒子。纸质的尖角划过他指尖,带来些微的刺痛。 这是他从乐郁抽屉里带出来的药盒。 走到学校门口,人流量不小。他余光瞥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正揣着手抽烟。 少年朝上拉了拉口罩,状似无意地肩膀推着妹妹,往人潮里又去了一点。 李栖岚下意识回了他一肘子,使的劲不大,没怎么在意,和他一道往测温棚去了。 又是这个男人。 李栖鸿见过他。这个学期以来,他时常在校门口看见这个男人。 若说一个人偶尔出现,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一个人经常出现,倒也不算罕见,这毕竟是学校附近,很可能是接送学生的家长。让他戒备的是男人的视线。 男人在看他们。 每次他出现,这道视线就黏了上去。 李栖鸿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惦记的。他只是一个挺高的男学生。但他身边的李栖岚不一样。正是十七八岁的女孩,还长得很漂亮。他和大多数哥哥一样,对妹妹身边的视线都神经过敏。 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衣,缩在路边像一块崎岖丑陋的石头。毛领夹了他的双颊,口罩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 李栖鸿怀疑,那是个盯上李栖岚的变态。 他去而复返,没有立刻进测温棚,稍稍闪了身,躲到了学校铁栅栏边的常绿树墙之后。 男人没注意到李栖鸿的动向。目标消失之后,他一支烟没抽完就自行站了起来,转身,摇摇摆摆朝西去了。 他的侧脸离铁栅栏不远,李栖鸿之前靠身形和气质认人,这是第一次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他一眼望去,眉头却不自觉皱了起来。 有些……眼熟…… 难道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吗? 究竟是在哪里? 李栖鸿还没细想,过了测温棚发现找不到哥哥人影的李栖岚在远处垫脚望了过来。李栖鸿只好匆忙汇入了人流。 他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火眼金睛的洪素梅点他起来回答问题,多亏了他同桌祝韬还算仁义,偷偷给他指了指题目,他略一思索,波澜不惊地答了出来,好歹没挂在座位上。 下了课,祝韬长叹短吁:“大神呐,你云游到哪片仙域下棋去了。呷,好悬,差点被执法了。” 祝韬初中的时候是李栖鸿班上的班长,高中变成了团支书,是个心宽体胖有如弥勒的和善男子,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着谁都自称妈妈。只唯独尊称李栖鸿一句“大神”。 李栖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从他的蓝皮化学资料底下一搓,扯出张写了大半的数学学案。 “你不也云游去了。”他收回自己的手,靠在椅背上,顿了一会,“谢了。” 祝韬:“大神,小生看你眼底发黑,印堂也……别,别这么看我,你是不是熬夜了?” 李栖鸿捏了捏眉心:“很明显吗?” 祝韬:“挺明显的。” 李栖鸿肤色白,平时又不怎么熬夜,这一点黑眼圈就分外打眼,在他眼皮下,他做了什么被宣告得昭然若揭。 李栖鸿没再说什么,翻了翻化学资料,把洪素梅上课布置的题写了。 他一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待人接物时会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微笑,其他时候绝不肯多费这个功夫。面对那些初中就同班彼此知道对方什么德行的老同学,就更是装也懒得装了。 祝韬习惯了他的大爷做派,晃着一身大肉去找语文课代表问今天的作业。课代表和他掰扯一通。 吵。 李栖鸿闭着眼,意识有点涣散。 他一想到乐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虽然寒暑假乐郁也不在清江,但好歹发消息或者通视频电话都是有回音的,不像现在,好像石沉大海一样,近乎销声匿迹。 理智上他知道,让高三生匆忙赶回家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但究竟是什么让乐郁那样消沉,甚至不愿意回自己的消息。 李栖鸿略一思考,发现他对乐郁的家庭也一无所知。按理说,乐郁那样重视半年多之后的高考,再怎么说今天也应该回来了。但是乐郁没有。 再者,乐郁走的时候说也没和他说,连夜赶回了县城。那几条信息还是清晨时分回的。究竟什么事情急迫到需要一个半大孩子这样日夜兼程呢? 不管怎么说,他家里既然有事需要他回去,那肯定还有其他成员在。是家里突发变故,还是有人遭遇了事故?虽说天有不测风云,可风云之万千难以捉摸,李栖鸿实在没有头绪。 他只知道,自己被丢在这了。 这样说不大好。有个很雷人的传统问句:“老婆和妈妈掉进水里你先救哪个”。 李栖鸿的理性告诉他,不该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上吃不合时宜的醋。虽然他对自己的亲妈没什么喜爱之情,但他幼年时期多少还是体验过一些亲情的,稍微能共情乐郁目前可能的处境。 他原定的计划是放长线钓大鱼,而这线刚放了一半,鱼忽然就不见了踪影,仿佛人间蒸发。 才开始的三五天,他尚且保持着理智与克制,随着时间推移,一周之后,他彻底陷入了焦躁。 乐郁对此毫不知情。关于清江的一切暂时从他缺乏睡眠的脑子里远去了,他剩下的一线理智攒吧攒吧,好歹能支撑他把每天的琐事做了。 刘伟业还在隔离。刘雨璇和刘宇恒早上他送去学校,晚上再接回家,由楼上的邻居帮忙照看。两个小孩中午在学校吃,早晚各一顿饭要乐郁准备。其余时间,他一直守在医院,在ICU的家属休息室随时待命,把无关紧要的人和软件都开了免打扰,时刻等着医生的呼叫或者来电。 他努力去听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术语。说一千道一万,最后不论如何,结果往往都是带着一张单子去刷银行卡。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心惊肉跳转为了麻木。 钱,许多许多钱。 一条人命。 一墙之隔,那个面目模糊的人,是他的母亲。 事故主要由罗铃的闺蜜邓楠去处理,乐郁一趟趟给她送各种证件证明和材料,偶尔还要见交警。他站在医院里,却做不了任何事。 罗铃的饭馆暂时歇业,那些年纪各异的厨工与服务生在表示了哀悼之后,纷纷向老板的长子打听,这店还有开业的那一天吗? 一个刚迈过成年门槛的年轻人,打肿了脸也充不了阅历。乐郁帮罗铃记过账端过菜,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秉持着帮工的态度,把自己排除在店面的经营之外。他知道这事得看刘伟业那的说法。但刘伟业人在集中隔离,精神状态还岌岌可危。男人为人老实本分,又有点内向,精神上很依赖这个强势的老婆。可以说罗铃一出事,刘伟业也直接六神无主了。 乐郁知道,问他完全没用。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了。两个大人都指望不上,而家里两个孩子又指望着他去照看。刘伟业隔几十分钟就要打电话来询问,乐郁大多数时间只能哄他,再让他把钱汇进在医院用的卡上。两人一起生活多年,说的话没有这一个星期多。 罗铃在生意场上多年,结交了不少各路人马,不管情谊如何,多少有些表示。这些人乐郁不认得,却要打起精神和他们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描述事件始末,把罗铃的症状反复复读。说她的脑水肿与颅内压升高。 刘雨璇和刘宇恒也问他,问他妈妈怎么样了,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家。真相过于残忍,而谎言能轻易被时间戳穿。他最终还是说了些虚假的空话。 说不定借由他的嘴一遍描述,期许的奇迹真的能发生呢。 “妈妈会回来的,妈妈肯定会回来的。”他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刘雨璇说,“你要好好上学,妈妈舍不得你们。” 他心里没底,说出来的漂亮话也漂亮不起来,苍白又悬浮。糊弄刘宇恒姑且可以,刘雨璇已经上小学了,多少懂了些人事。女孩一声不吭地跑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乐郁手搭在门把手上,僵硬了半分钟,还是决定先去给两个人烧晚饭。他今天没来得及买菜。他拉开冰箱门,看见还有冷冻的饺子馄饨,盘算着下哪个。 下哪个。 他的手忽然停滞了。饺子馄饨都是罗铃包在冰箱里的。她爱往肉馅馄饨里切胡萝卜碎,最喜欢荠菜馅的饺子。两样面点占据了冰箱的一格。 它们在这里,数量再也不会增加了。 乐郁把冰箱门关上了。他后退一步,像是在注视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第46章 狭路相逢 乐郁麻木的神经绷到了极点,堪堪维系在将断未断的边缘。恐慌的深渊就在脚下,他像是凌空走钢索的马戏演员,手持一根粗制滥造的平衡杆,朝前缓慢地挪动。钢索膈在脚底,长若无边。水雾弥漫。 敢问路在何方? 路不在脚下。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说是叹气,但气郁积在他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有干呕的冲动。 少年的脊骨瘦削,哪怕法律上成年了,看起来仍然是骨肉未丰的样子。骨骼嶙峋着抖动,像是松松垮垮的衣服下藏了振翅的鸟群。 他灌了口凉水,倚在冰箱边,掐住自己的眉心。冰冷的手触上滚烫的额头。 双目阖上,朦胧的黑暗中他的意识略微下沉。他产生了一种欲望,就此停顿在这样空白的黑暗中,不用再去面对他难以掰动的现实。从小区出门,边上就是河。说到河,难免想到那些诗人的投江。他的绝望难道已经可以与之相配了吗? 大概没有。 况且,他不敢。就算他真的跳进河里,恐怕也只是游一圈,再狼狈地爬上岸。 他静止了半分钟,而后起身,朝厨房走去,下袋装的方便面。 氤氲的热气蒸腾,他闻见调料的香气非但没觉得饿,反而感觉有些反胃。腹部隐隐作痛,他晃了晃水壶,开水所剩无几。他先去把水烧了。 两个小孩吃饭的时候,他吞了胃药。刘雨璇吃了两口就有些没胃口。她把筷子插进面里,缓缓地搅动着。 方便面放久了,吸了水,逐渐变得粘稠软烂,搅动间,能听见轻微的液体的声响。有些恶心。 乐郁移开视线,尽量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吃饭,别想太多。” 刘雨璇闷声说:“我要是期末考试考好,妈妈会回来吗?” 乐郁一时有些没弄清二者之间的因果。确凿的事实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学生的考试被撼动。他迟钝的大脑过了一会才告诉他,这只是孩子天真而无助的祷告罢了。 她不信神也不拜佛,面对无从解释的厄运,只好徒劳地朝那个面目笼统的老天求援。所奉上的贡品只有她生活里重要的考试成绩,一种朴素的愿力与心诚则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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