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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郁哈哈大笑:“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李栖鸿拉下了脸,不快道:“不一定。” 他话里也意有所指。董棹的桌子被拉到前面一排了,斜斜在两人视野里。董棹在专心致志地从奶油里挑蛋糕吃。 乐郁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真没有。你不要老霍霍人家。” 乐郁眼珠子一转,忽然低下头,靠近李栖鸿耳朵:“你天天那么敏感,该不会是对他感兴趣吧?” 李栖鸿脸色顿时白了回去,他咬住嘴唇,恶狠狠地瞪乐郁,看起来气得不轻。 “你是不是有病。”他极力压抑着声音,“我在意什么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是吧,拿来开个玩笑也无所谓。你……” 果然,乐郁这人真的一点也没认真。他恨恨地想。 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投鼠忌器,只好在心里憋着一肚子鬼火,坐在原地修闭口禅。 乐郁:…… 他知道自己今天有点得意忘形了。他和董棹平时嘴上没把没门习惯了,脱口就把李栖鸿给冒犯了。 乐郁赶紧安抚似的拍了拍李栖鸿的脸,麻溜地滑跪:“我错了。我不乱开玩笑了。” 李栖鸿冷笑几声。乐郁讪笑,指着蛋糕:“这个你也吃点吧。消消气。” 李栖鸿斜眼看他,没理他的话。 乐郁苦恼地挠了挠后脑。这个节目快结束了,他上去报了个幕,把讲稿递给下一个主持人。 少年自教室外绕了一圈,从靠近座位的门进去。李栖鸿依旧不看他,好像突然对相声艺术产生来了莫大的兴趣,面无表情望向教室中央。 乐郁的手在他后背弹琴一般捣乱,几番试探,而李栖鸿不动如山。 “你们班在干什么呢,你不回去吗?”乐郁泄了气。他靠在墙上,换了个话题问李栖鸿。 李栖鸿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就走。 乐郁懊恼地一拍脑门。 今天真是犯了太岁,嘴上几次三番雷池蹦迪。他感觉自己得找个庙拜拜。 乐郁赶紧追了出去,着急忙慌地辩解:“我可没赶你走啊。” 两人在教室外面,李栖鸿朝前走,乐郁一把抱住他胳膊,哼哼唧唧道:“我错了,我真错了。” “哥们儿,不是,哎呀,我的好同志,嘶,”他乱喊一通,而后声音小了很多,“亲爱的,你原谅我吧。” 李栖鸿脸上先是没什么表情,而后略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他心里怎么想另说,行动上姑且算把这事轻轻放下了。看起来并不太生气。 “班里在看电影。”李栖鸿接着乐郁之前的问题回答,“班里没那么热闹。我现在得回去一趟,洪素梅找不到人估计会急。” 乐郁应了一声:“啊……那,那再见?” 李栖鸿挥了挥手,朝楼梯间走了。他脚步比往日轻快,好像也沾了点乐郁身上洋溢的傻乐似的。 乐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回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 他趴在桌面上,先鱼一样摇头摆尾一番,而后又瘫了回去。 他有些想笑,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一叉子削了一大块蛋糕胚,塞进嘴里。 蛋糕沾了一点在手上,他打开准备背去李栖鸿家的书包,找湿巾纸。 湿巾纸没找着,他先看见他偷偷带的手机在闪,号码是刘雨璇的。 按理说这个点家里人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但也不排除他们以为乐郁已经放假。少年把手指上的奶油用面巾纸揩了下来。奶油花花绿绿,纠结在白纸上。电话这时无人接通,自动挂断。 他偷偷按开手机,未接电话后面标了个数。 三十。 怎么回事。 周遭的笑闹与喧哗忽而变得渺远,像是雾里看花一样,隔着层发胀的水膜。 乐郁猛然提起背包,背包带着座椅歪斜,几下摇晃,跌回原位,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在人声中微不足道。 他朝教室外走去。手机界面又亮了起来。 电话,第三十一个。 夜色茫茫,路灯朦胧着、朦胧着。一点星星也看不见。风吹着梧桐树,枝丫光秃。 他吸一口气,再呼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哭叫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变调的失真。尖锐又突兀,把他和身后隐约喧闹的教室一刀割裂。 世界上其他的声音就这样沉没了。 “怎么了,先别哭,告诉我好不好。”他仍旧心怀着侥幸,或许事情仍有回转的余地,只是小孩容易无措,因此哭得声嘶力竭,“怎么了?” 电话手表被人接了过去。女人是罗铃那家饭馆的服务生,干了许多年了,她开始叙述。 怎么了? 一位女老板经营了一家饭店。她每天晚上五点出发,去学校接孩子放学。那天分明也没什么事,但是她提前了五分钟出门。 她出门时没找到头盔,她想起头盔被丢在了家里,但这条路平时没有交警检查,她没有回头,直接骑着电动车上了路。 一条路贯通了城市,许多人与车从路上走过。这几天另一条大路在维修,路上汇入了更多的车流。 一个鳏居的中年出租车司机,这几天正在为女儿的事情发愁,整夜整夜难以入眠。 他的独女远嫁南方,深陷家庭矛盾之中,他三番五次劝说女儿离婚,每次没过冷静期事情就不了了之。他出发之前刚和女儿打过一通电话,心酸不已。 他接到的第一个订单在他赶路的过程中取消了,他心中暗骂一声。紧接着,他抢到了第二单。他心道还好,往自己的目的地去。 常走的那条路修路了,这条路他走的不多。 一个待业的大学毕业生刚从银行回来。他刚刚考完国考省考,对自己的前途仍充满迷茫。 他过马路时抢了个红灯,差点和出租车司机撞在了一起。 好在什么也没发生。出租车司机大骂几声,两个人互相呛火,再各自朝前。 出租车司机被导航导进了一条小巷,路边停了不少车辆。这里不是车位,但没有人管这些。他终于要走出巷子了,速度稍稍加快了点。 女老板提了提速度,她下午刷到了一些品牌新出的机型,在盘算着等长子毕业给他换一部好点的手机。她的视线被路边停靠的车辆遮挡,没看见驶来出租车。 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一位年轻的女士遭遇了不幸。她被车撞击后飞了出去。 她的人生暂时还未结束,但一切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丈夫在外地高风险区跑货车,一时半会回不来。她的父母多年未联系,远在西南深山。她丈夫的双亲业已去世。她最好的朋友在隔壁县城。她有两个孩子尚且年幼。 最年长的那个手里拿着电话,轻轻说:“好的周大姨,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想办法回去。” 乐郁好像听见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就像是孩童吹的那些流溢着光彩的彩虹泡泡,它们膨胀又轻盈,颤动着向玫瑰色的天空漂浮。 忽然间碎成了黏腻的水沫。 一声轻微的,“啵”。 “刘雨璇?刘雨璇?”少年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哥哥马上就回去,听我说,听我说,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他挂断电话,脑中一片平铺直叙的空白。 灾难不会凭空消失,坎坷也不会眨眼越过。他要冷静,要冷静。他得把所有的心力集中与压缩,放到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上。 首先,他要找傅莹颖请假,取得出校门的许可。然后他要想办法回去。 这个点只能去打车或者约顺风车,花费视情况在五十到三百之间——如果他能找到车。已经是晚上了,他不一定能如愿。如果找不到,那就坐列车去市区,再从市区车站打车到县里。 傅莹颖在教室另一扇门边,他把班主任叫了出去。一会,女人脸上露出震悚的表情。 乐郁平静地看着她,她在假条上签字,却迟迟没把条子撕下来。女人哆嗦了半天,恍惚着说:“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 乐郁没法再去问这个问题了。他不能仔细去思量。他也好,罗铃也好,究竟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 人生几万天,好像一个残忍拙劣的游戏。 而他没有退出的资格。 李栖鸿放学时到了2班,却没看见乐郁。他找了几圈,不敢置信地看着逐渐空落的教室。 假发套还堆在桌洞里,下面是整齐码放的书本。板夹里的学案好端端地夹在里面。李栖鸿还找出一盒胃药来。 乐郁好像凭空消失了。 他去哪了? 2班的班主任在讲台上指挥学生打扫卫生。她眉头微微皱着,心情看起来欠佳。 她看见了李栖鸿,走了过来。 “你来找乐郁吗?”女人说,“他家里出了点事,刚刚走了。” “什么事?”李栖鸿下意识问。 女人摇了摇头,她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亮光:“交通事故吧。” 李栖鸿手里攥着那盒胃药,呆站在原地。教室里的座位恢复成了平整的样貌,黑板被擦了个干净。 节庆的氛围荡然无存,冷风从后门吹了进来。一场欢宴结束,残骸遍地,尘灰浮躁。 他向傅莹颖道谢,走向乐郁的座位,把两顶假发拿在手里,一步一步朝外走。
第45章 事态初萌 一天的假期,李栖鸿尝试给乐郁发了几条消息,乐郁没回他。用各种软件的语音通话或者视频通话拨过去,对面也杳无音信。 李栖鸿没有给他打电话。 他不知道乐郁的电话号码。他们之间只有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没有交换过电话。智能手机普及后电话确实在日常社交里无足轻重。但一旦这种方式不管用了,人就会陡然陷入无有依靠的无措中去。 周一李栖鸿上学前看了眼手机。乐郁凌晨四点半给他回了消息。 乐郁:我家里出了点事 乐郁:暂时回不去 乐郁:对不起,答应陪你过元旦,我食言了 乐郁:一定要好好的,好吗 李栖鸿拨了回去。对面依旧无人接听。 李栖岚站在院子里:“你快一点,再磨蹭要迟到了——你直接带身上不就行了?” 李栖鸿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把黑了屏的手机掷到了沙发上,走出房门。 室外要冷上一些。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心烦意乱地踢开门边的杂草。招财在室内,冲两人摇尾巴。 李栖岚倚在铁门边,不着痕迹地上下看看李栖鸿:“我以为你会把手机带上。” 李栖鸿:“不带。” 两人沿着小区内的道路快步走着。冬天万物萧索,挺高的老树枝丫光秃,把青灰色的天空割开成细碎的残片。李栖岚仍是一副思索的样子。走了大约五分钟,她忽然开口道:“没想到你这么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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