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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礼仪你应该也听说过,正剧是不能拍的,但是返场可以。”李栖岚看他打量着长枪短炮,赶紧补充道。 口播与场铃之后,剧场陷入了沉寂。小剧场没有幕布。灯光打下,一出戏就开始了。 客观上来说演员们演的都很认真。可剧目简单概括起来就是二男一女的爱恨纠葛,乐郁看着有些好笑。演员说着说着就唱起歌来,好在并不难听。乐郁在男二唱歌的时候才认出那是谁。这演员声音清亮,技巧姑且不论,嗓音好听得突出。他的个子对于当代表演行业男从业者来说有些矮小了,长着张小巧的尖脸,看起来还跟少年似的。乐郁记得他叫黄荃。 演出结束之后,演员与观众在演职人员通道可以交流互动,这个环节是剧院文化约定俗成的一环,被称为“stage door”,简称sd。李栖岚没上去凑热闹,先带着李栖鸿散步去了附近的酒吧。 李栖岚点了杯鸡尾酒,乐郁只敢喝无酒精的饮料。黄荃在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出现了。他脸上还顶着妆,穿着一件一看就很贵的丑衣服。 李栖岚为他拉了把椅子,再去吧台添酒。黄荃看见乐郁,张口就喊:“学长好,初次见面,我是黄荃。我经常听李栖岚说起你,今天终于有机会见着了。” 乐郁听他说着板板正正的客套话,狡黠道:“我记得你。之前你、李栖岚和赵梓桐一起在小食堂吃过饭。” 黄荃的耳朵红了。李栖岚拿着酒水单走了回来,笑了:“当时是李栖鸿派你去的?” 乐郁小口吸着饮料:“末将无可奉告。” 李栖岚摇了摇头:“你别逗他了,这家伙看起来下一步要自刎归天了。” 过去的琐事提起来倒有些趣味,黄荃看起来确实愁苦。 青年试着笑了笑,干巴巴的笑声没几下就力竭了:“我应该不至于……” 他想憋住话头,但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但我老板就说不好了。” 李栖岚收敛了惬意的神色:“情况还是不太好吗?” 黄荃搅了搅酒中漂浮的冰块。他把吸管摁在一块冰上,冰块逃离了他的桎梏。那张脸上的惶然更甚了。 “没有。其实早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黄荃说,“我昨天去医院看了看他,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满身管子,但稍微动几下就喘不上气。我就感觉……唉,之前还活蹦乱跳一个人。我差点当着小堂哥的面哭了。” 世界上总是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悲欢与离合。没有例外,没有解释。在乐郁的生活转向顺利的时刻,他所不知的角落里亦有人突逢大难。 乐郁的记忆中仍残留着消毒水刺鼻且冰冷的味道。那个严寒的冬天,绝望与暴雪一同纷纷扬扬地落进他年轻的生命里。当时再深刻的麻木与悲苦,也随着时间逐渐融化了。 “一切总会变好的。”乐郁说。 这是一句安慰的话。哪怕乐郁对此有些感触,它也因此常见显得苍白。酒吧灯光昏暗,黄荃摇了摇头,眼睛里的光晕昏沉:“怎么说呢。我老板虽然做老板,但他也是个音乐剧演员。肺部受伤……虽然老板活下来了,但他再也唱不了音乐剧了。” 黄荃的手指在杯壁一弹:“难不成老板是个神仙或者妖怪,三十岁难道要渡劫吗?” 黄荃似乎是想开玩笑,可惜他自己也没笑出来。李栖岚手肘撑在桌面,手指敲打着侧脸:“说起来,我知道他老板的时候还是个初中生,我以前写过不少同人文。真是造化弄人,这cp有点邪门,几年过去怎么变成一死一伤了。唱歌认识的两个人,到头来谁都唱不了歌。你说这像不像高山流水的掌故。” 乐郁汗颜:“那有点太惨烈了。放故事里可以,在现实中还是算了。” 李栖岚摇头:“现实可没有创作者的恻隐之心。但是角色没法掌控自己的未来,人多少还是有些主观能动性的。老板固然经常倒霉,但老板也是个相当顽强的人。黄荃,有你们给他撑门面,他应该会欣慰的。” 黄荃舔了舔杯壁的梅子粉,五官皱成一团:“唉,撑门面……我一想到我还能站在台上,他却再也不能了,我心里就不舒服。本来都是同行,他还是我的前辈,他同辈其他人也是正活跃的年纪。你说他会怎么想呢?易地而处,很难平静吧。” 人和人相对比很容易产生负面情绪。尤其是陷入求而不得的执念时,身边人却认为这些唾手可得之物不值得珍惜。 乐郁体会过那样的愤恨。一些人的存在对另一些人即是压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世界是如此偏心与冷性情。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牛角尖在那,钻到偏激时是一种心理上的困境。 是李栖鸿在压迫他吗?可他从没有对李栖岚产生过类似的情绪。实际上乐郁并没有指责过谁。 除了李栖鸿。 这是为什么呢? 李栖岚笑道:“日子一天天过吧,这些都是冷暖自知了。你老板心还是蛮大的,肯定不会黑化。放心好了。 她揽过黄荃:“你戏演好,自己的生活过好,不出什么乱子。这一切就很好了。不需要派人去收拾烂摊子,老板也少操一份心,就算是为他做了很多。” 黄荃有些委屈:“我也没闯过什么祸吧。互殴出轨乱约的人不是我啊。” 李栖岚轻轻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没说你干坏事了,要你少发愁保重身体,别给卡炸成烟花了。” 她伸手把自己粘在黄荃嘴唇上的唇彩抹开,两种颜色混在了一起。青年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些阴恻恻的:“再说了,老板真不痛快难道先轮到你?他这么个乐天知命的人跑去不爽你,你和他什么关系啊。” 黄荃惨叫一声:“我和他雇佣关系!” 乐郁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咬着吸管不出声,假装自己是一朵路边的盆栽。 盆栽想,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张开嘴,塑料吸管瘪瘪地倒回杯壁上。饮料早见了底,冰块在杯底,晶莹剔透好几块。像答案一样不言而喻。 乐郁轻声笑了起来。 万般皆是他者。唯有那家伙,到底是真二八经地攻了心。带来的欢喜与痛苦都是那样强烈。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或许他可以更加笃定地回答李栖鸿的提问吧。他可以朗声说话,把这个结论宣告。 当时的这种感觉,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第61章 家与前路 一转眼又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二十八。乐郁去了苏静斋的公司做运营实习,放假很晚。他到家时家里只有两个孩子。 刘雨璇已经是个初中生了,学校打游击似的上课,躲着教育局的检查。学生不放假,老师肯定也不放。减负的号召抵不过现实的残酷,直到腊月二十七才算是放假了。 乐郁到家时她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变成高贵冷艳初中生的少女看见哥哥回来,眼皮也没抬。 乐郁心里略有受伤。没等他怎么发挥,房间里炮弹一样弹射出了刘宇恒。这一个青春期的不搭理,而另一个还是小学生,狗一样到处乱刨,撒着欢往他身上挂。 现在的小孩早熟,刘宇恒上小学五年级,年纪不大,个头不小。常年风吹日晒泥里打滚,在三个孩子里长得有如狗立鹤群,好一座黑铁碉堡。乐郁久坐桌前的老腰受到了重创。 他倒在地上装死,心里感慨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他过年有个可以心安理得回去的地方。刘宇恒抓着他的衣领摇晃,乐郁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太聪明的脑子恐怕真要变成浆糊了。 刘宇恒惊恐道:“老哥啊!哥啊!” 刘雨璇“哈哈”两声:“每天都看见老哥在装死。” 乐郁爬起来,坐在地上:“我这不是才到家吗?你都不欢迎我一下。” 刘雨璇嫌弃道:“好肉麻。”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把乐郁从地板上拽了起来。 少女拍了拍乐郁身上不存在的浮土:“欢迎回家,哥。” 这房子有三间卧室。如今刘雨璇占一间。刘宇恒怕黑,本来和刘伟业睡在一屋。乐郁一回来,他软磨硬泡又要和哥哥睡。乐郁住的这间屋子已经被打扫过了,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乐郁看了一圈,没什么要他收拾的。难得清闲,他坐在床上翻手机。 苏静斋也刚刚放假,说年后来洪岗玩一趟。她年会抽到了一座大手办,千里迢迢抱回了家,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女青年在车站抱着大纸盒亲吻,满脸兴奋。 乐郁把朋友圈往下划拉。李栖鸿破天荒发了条朋友圈。 “师弟说是蛤蟆,师兄说是鱼。” 配了张图片。乐郁看来看去也没看出图片里的不明生物是什么。 他于是评论了。李栖鸿顶着新头像,很快回他:“他们打了赌,赌约上升到了二斤黄牛肉干与一罐进口巧克力。 乐郁:结果呢? 李栖鸿:结果导师说是夜鹭。零食给了我。 他的头像是一头鼻歪眼斜的秃毛驴。毛驴是乐郁给游戏画的加载图标。李栖鸿几乎没有假期,头像生动形象地展示了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给导师做驴的生存状态。 乐郁偶尔会和李栖鸿聊天。有时是找他问些事情,有时是回答他的问题。乐郁之前的账号早就湮灭在互联网的洪流中,发送过的信息在他这里也不再可考。两人如今的聊天内容大多简单而精炼,有时说些抱怨的闲话,没什么铺张的寒暄与渲染。 乐郁有时想说什么不便说出口的话,会顺手记在手机的备忘录应用里。久而久之,备忘录里积攒了许多的文字。他打下这些字,当时呼之欲出的感情就慢慢沉淀。情绪重新变得平缓而温厚,像一池波澜不惊的温水。 李栖鸿的聊天框飘了上来。他问乐郁是不是回家了。 乐郁拍了张天花板,发了过去。 乐郁:已平稳着陆 乐郁:你去哪过年 李栖鸿:去实验室,去大自然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应该是别人拍的。李栖鸿站在鼠笼边上,面对镜头有些不自觉的躲闪,僵硬地比了一个剪刀手。 李栖鸿:舍友养的老鼠,还没死光,所以他也回不去 李栖鸿:药学生是这样的 乐郁:你们那也挺热闹 李栖鸿:确实,好多人 斑秃的驴子瞪着乐郁。乐郁敲了头像两下,弹出一行字:“我拍了拍‘李栖鸿’说能不能不写报告”。 李栖鸿:啊 李栖鸿:我报告还没写完 李栖鸿:哈哈哈哈哈 事实证明高中的大神是泥菩萨,进了社会的大河谁都灰鼻子土脸。李栖鸿竟然也有上学上到失心疯的那一天。 乐郁赶紧回他:“你忙你的。” 李栖鸿没了动静,估计是投入手头的工作了。只剩下那头驴死不瞑目般在对话框左侧站成一竖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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