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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好一会,乐郁长长叹了口气。 他轻声说:“我有时想啊,做助理这类工作是不是白读了那么些书。” 李栖鸿:“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乐郁连忙摆手:“只是想想,我就是偶尔会想想。小时候的我看到现在的我,或许不会满意的吧。但我很满足自己现在的生活。” 李栖鸿:“这样啊。” 乐郁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而那时……你也知道,我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的头发依旧有些长,温驯地垂在脸颊边上。 “是啊。”李栖鸿也放下筷子,“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说。” 笑声的余波还未散,附近的桌子还聊得热火朝天,两人间堪堪维持的气氛终于冷了下来。 他们谁也没看谁。 熟悉的难堪涌了上来。那层障壁似有似无,而今又隐约出现了。李栖鸿曾经为此痛苦,如今他心中却感到了一点喜悦。 圆满而自洽的人是无懈可击的,也是和当年的乐郁一般,披着画皮的。 只有他的迟疑,他的抗拒,他的排斥,才是走向他内心的跳板。而他的暴露证明了他依旧在意。 倘若乐郁真的问心无愧,也不会在此刻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长街。 但李栖鸿就算仍然这样认为,也不想再逼迫乐郁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对不起。”他说。 乐郁愕然抬头,随即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才见面几个小时——喂,李博士,你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李栖鸿放下水杯。指尖一推,水杯小小地位移了一下:“我随口说说。” 乐郁摇头:“你幽默技能点歪了。” 方才那样的障壁又消失无踪。李栖鸿咽着大麦茶,一肚子没来由的苦水荡漾。 他们一来一往地聊,又一起走出餐馆,在初冬的夜里漫步。夜色已然降临,站在街边,能看见对岸高大的电视塔。 乐郁把李栖鸿送到了宾馆,而后自己坐地铁回去了。 李栖鸿进了宾馆,瘫在椅子上——床上还摊着他的衣服,装香水的手提袋也在床上,虽然是大床房但显然不能睡人。李栖鸿苦大仇深地看了它们一眼,先拖出电脑,处理一天下来堆积的事情。 等他忙完也到了凌晨。男人趴在桌子上发呆。 简直像是做梦。 他竟然真的见到了乐郁。他们聊了那么久,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那毕竟是活人,鲜活的,嘴里呼出的气在夜幕中凝结成可视的白汽。乐郁的眼角有了些细细的纹路,手指上多了一道小疤,穿着羽绒服。明明是很普通的衣服,穿在那人身上就显得可亲而温暖。虽然所有人大概都会指责李栖鸿的滤镜太厚,但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真恍惚有种一如往昔的错觉。乐郁确实是个既温和可亲又难以捉摸的人。 他有些难过,又感觉到了点久违的暖意。嘴角朝上翘,眼睛却有些湿润。 李栖鸿伤感够了,终于一张纸含糊地擦了眼睛,认命地爬起来,准备把衣服收拾收拾。 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响了。男人一哆嗦,捡起手机,来电的却是他的舍友安德烈。 李栖鸿有点无奈,但小毛子一向做事跳脱,他倒也不算太诧异。 电话接通,李栖鸿的眉毛皱了起来。电话里传来喧哗的声响,节奏强劲的乐曲被电波扭曲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噪声。一群人的声音混杂,让人难以辨别。 安德烈口齿不清地用英语叫道:“李!你在……在哪!快点……快……来,然后救我!” 李栖鸿处于和前任见过面之后的寂寞空虚冷之后,不是很想理会泡吧的醉鬼:“……自求多福,安德烈。难道你忘了吗,我不在B国。” 安德烈大声嚷嚷道:“哦……我的好兄弟……你猜猜我在哪!我们正分享着相同的夜色。淞浦!嗝,好迷人的城市……好迷人的……姑娘们……” 李栖鸿没好气地说:“所以,你找我的意图是什么,享受你迷人的夜晚吧。” 安德烈泫然欲泣:“哦李……我实在喝不下了,可姐姐们实在热情过了头……求你了,来解救我吧,上帝啊!” 安德烈报了个酒吧名,周围的女声又大了起来。电话被掐断。李栖鸿把手机丢在床上,两眼朝天,在椅子上呆坐了一分钟,心中涌起了淡淡的杀意。 然而残存的良心作祟,李栖鸿还是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没穿下午那件纯白的大衣,抓起一件短款羽绒服,歪七扭八地出了门。
第69章 我爱你 “小郁,小郁!” 电话那头分外嘈杂。“叮铃哐啷”的杯盏声混合着摇滚乐与人声。乐郁眼皮跳了一下,直觉半夜同事找他没什么好事。 “怎么了?”乐郁问。 女人打了个嗝:“你……过来!你是不是没喝过酒,姐姐今天请你喝酒!” 乐郁哭笑不得:“姐姐啊,你喝了多少。” 女人咯咯笑了起来:“不多,就几瓶。算什么!重点是我把你老板架来了,你得给他领回去。” 乐郁汗颜道:“姐姐,姐姐妹妹们你们别这样。老板他是个脆皮,你们悠着点,小心他明天讹人。” 旁边有人催促道:“你快点,打车费给你报销,别磨磨蹭蹭的。你磨蹭多久我们灌多久。” 乐郁隐约听见了好几个女演员和女乐手的声音。这么多年也有人或隐晦或明确地对他表示过好感。他顶着张帅脸,还会照顾人,挺适合谈谈恋爱的。 但乐郁显然不太乐意。他周到地和所有人打交道,一视同仁地批发好人卡。不死心的人还有不少,隔三差五就蠢蠢欲动,创造和他私下交流的机会。 这次是把常晏拉去喝酒。常晏也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乐郁知道他肯定没喝醉,纯粹是拿助理找乐子。 能怎么办?乐郁没辙了。他认命地出门,朝目的地去。 夜车里司机和乘客都没有闲话。霓虹灯缥缈而绚丽,乐郁看着路边快速闪过的灯火,孤独感像滴进水中的墨汁,逐渐把整杯水染上了颜色。 他喧腾了一整天的心骤然安静了。零碎的语气词毫无意义地在他脑中翻来覆去。 唉,哎,嗐。 他忍不住在想,只是想想,他想此时此刻李栖鸿在干什么。是已经睡了,还是在忙? 这么多年不见了,确实变了不少。他也是知道的,李栖鸿会说人话干人事了。 然后呢? 乐郁想着,脑海中模糊地出现了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那个男人从小就适合穿纯白的衣服。传说中的天使给人的印象就是纯白色的。他们光芒四射,夺人心魄,既是因为美丽,也是因为残忍。被那样神圣的存在收割走性命,人们恐怕也心甘情愿吧。 乐郁吓了一跳。他坐直身子。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安的感觉依旧存在。他捏了捏拳头,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莫名其妙的比喻了。 这间酒吧他曾经去过,是一个演员的朋友开的,许多人时不时就去消费一笔。台上唱歌的乐队认得他,给他指了指路。 这帮人的卡座在舞池边,一不小心就混在人群里看漏了。乐郁到的时候压根没看见常晏人影。女孩子们围坐一圈,有几个人搂着个白人小哥,叽里咕噜说着英语。 乐郁英语六级都是吃高中老本过的,早把这门语言忘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这小哥从哪里来的。叫他过来的前辈把酒水单拿给他看,常晏用他隽秀飘逸的字拼好诗,写了句老不正经的话:“美人醉灯下,前度刘郎今又来”。署名是一只歪瓜裂枣的燕子。 真是何意味。 微信有条新消息。常晏给他发了个大红包。 “实在没法脱身,拉你下水真是抱歉。”老板如是说。 乐郁被他整习惯了,没脾气地站在一边。不管怎么样,老板好歹给他钱了。拿钱替人办事也合情合理。 现在轮到他发愁,自己该如何脱身呢? “这是谁?”他双手撑在下沉的软皮座位上,“怎么还有国际友人。” “一个学生,叫安德烈,说自己是来旅游的。”女人说着,又在那小白男头上揉了揉,“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乐郁叹气:“你们都悠着点喝。” 女人毫不在意:“怕什么,等会他舍友来接他。小可爱不会变成流浪汉的,对不对呀。” 那名为安德烈的学生睁着一双醉意朦胧的大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乐郁滴水不漏地把酒往外推。他没坐在卡座里,四处张望着。 地铁已经停运了,李栖鸿打了辆车,心中又狠狠给毛男记了一笔。 酒吧在一条河边上,不知道安德烈是怎么摸过去的。半夜的淞浦依旧热闹。李栖鸿穿着短羽绒服,带着医用口罩,俨然一个土里土气的乡毋宁。他迈着两条长腿,灵活地躲避那些东倒西歪的酒鬼。 他走进了其中一家。昏暗而绚丽的灯光晃得他眼有点瞎。台上的乐队演奏着摇滚乐,一个寸头的男人发出狼一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嚎叫。 李栖鸿对艺术一窍不通,对摇滚乐的印象只停留在聒噪。他克制住捂耳朵向前跑的冲动,硬着头皮去他那倒霉舍友究竟在何方。 李栖鸿一把扯上了羽绒服的帽子,双手踹进兜,极力减少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部分。他穿过蹦迪的男男女女,朝人群深处走。 吧台边上趴着几个醉鬼,娴雅的女士在和调酒师聊天——不在;临近的几桌坐了些男男女女,搂在一起划拳——也不在。李栖鸿转了一圈。香薰和酒精混合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他有些想叹气了。 他一口气还没能叹出去,口罩被人一勾,半张脸露了出来。李栖鸿从面前笑嘻嘻的女人手上夺回口罩,遮住自己的脸。 “帅哥,那么见外干什么,都来玩了。”女人调笑道。 李栖鸿心道我也不是来玩的。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脚底抹油想溜。而他身后又趴上一个人。李栖鸿乍看被两颗大宝石耳钉晃了眼,还以为是个女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胸虽大,但全是胸肌,真是个男的。男人趴在他身后,试图朝他腰上摸。 虽然被摸了几下显然不会掉肉,但没人愿意无缘无故被性骚扰。李栖鸿对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轻巧地卸了男人的力,把人往墙边推。醉倒的男人被推了一把,像弹簧人一样歪歪扭扭地蹦了回去,颇有点不依不饶的架势。 李栖鸿环顾,发现周围站了好几个人,恐怕他们都是做一个卡座的,看起来一个不拉地喝高了。 和醉鬼讲道理恐怕讲不通,打架的方式太不文明。李栖鸿还没看见安德烈,先惹了一身麻烦。他没发脾气,彬彬有礼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约了。” “你都绕着场子转一圈半了,你有什么约,来不期而遇吧。”对面起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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