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的晴空是浅蓝色的,连阳光都显得缥缈。 风吹过,吹动室外行人的额发。欢笑的女孩们朝室内走,声音像一地乱溅的珠玉,明亮而有声。 人声鼎沸之外,一个男青年站在那。 他身姿挺秀,一袭修身的白色长大衣,像一株凛冬里的白桦。修长的手指勾住薄薄一张口罩,指节在冷风中泛着红色。一双眼睛藏在长长的眼睫之下,阴影中荡漾着幽微的流光。 淡淡的日光亲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五官中过分的柔软和秀丽被光线冲淡了,删繁就简,留下一尊凛然而淡漠的骨瓷。 指节一松,口罩保持着褪下的姿态,青年缓缓朝他转过身来。 其实乐郁很久没有回想第一次见到李栖鸿的时候了。一个是年代久远,另一个是毫无必要。那个景象在他记忆深处静静沉睡着。 但在那一瞬间,眼前的青年忽然与当年的男孩重叠了。回忆中滚烫的夏日烈阳好像岩浆,把他十几年间富余的生命烧得灰飞烟灭,他的灵魂“咣当”一下落进孩童幼稚的躯体中,面对着李栖鸿,心脏窘迫而剧烈地跳动着。 应该有一只蝴蝶飞起,一滴汗水滑落。 他忘记了身前身后的诸多琐事,忘记了所有的龌蹉游移苦痛,只是单纯地感受到了心跳的震动。面前的青年屏住呼吸,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终于一跃走进了阴影之中,穿过几级台阶,来到了乐郁面前。 光线倏忽消失。乐郁吐出长长一口气,魂灵从失重的感受中脱出,重新困进如今这具苍老许多的肉身。 “好久不见。”乐郁笑着说,“你怎么想起来看剧了?” 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看剧……还是来找什么人? 李栖鸿脚步一顿:“你知道我回国了?” 乐郁:“大数据那么发达——小红本子上刷到了。” 李栖鸿皱着眉,把口罩拉了回去。 “这样啊。”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原来想给你个惊喜。” 话音刚落李栖鸿自己又语塞了。他话出口有些草率了。男人心知肚明,自己算什么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然而话不能掉在地上大概是两个人的如今共识。乐郁还没来得及回点什么,李栖鸿眼珠一偏,把话题扯开了:“我要问问你这个专业人士……取票怎么取。” “啊?哦,哦。”乐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领着李栖鸿到一排取票机前,“你在哪买的?打开APP应该都有取票码,扫一下就行。” 李栖鸿扫码,取出票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也不近。进场已经开始了,零星的观众入场,大厅内还有不少人。乐郁看了看剧院的两个门口。 乐郁说:“你需要望远镜吗?我随身戴了一副。” 李栖鸿把票纸递给他:“我记不太清了,这个排数需要吗?” 乐郁一看,这张票是3排30座的挂壁。他摇了摇头:“不需要,但座位有些偏了。双数从右边的门进。这是你自己买的?” 李栖鸿:“嗯。” 乐郁说:“下次想看我们厂牌的戏,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有没有赠票……” 他停顿片刻,问:“你这次准备在淞浦留多久?” 李栖鸿说:“等圣诞节假结束吧——明年再走。” 乐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国内多玩玩吧。” 李栖鸿:“看情况……学校放假项目结束但AC站还没倒闭呢,得想办法从叔叔手里薅羊毛。” 乐郁失笑:“钱难赚啊。你这张票可不便宜。” 乐郁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哎。不说了,你赶紧进去吧。我老板找我了,我先走了。” 说完,男青年如同一条灵活的宽粉,在人潮里游曳而去。李栖鸿没动,看着他的背影。他心口有些空落。乐郁见着他真的就像见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连上次的局促也没有了,一片熟稔的太平。 乐郁之前躲着他,他心里难受;真把他一视同仁了,他还是难受。 忽然,宽粉转过身,挤了回来。 乐郁问:“那你这几天有事吗?” 李栖鸿:“……暂时还没。” 乐郁:“晚上聚聚吧。你看完演出就到门外的天桥等我们好了。” 他说完又匆匆走了。李栖鸿愣在原地。身边挤挤挨挨的人群对着卡司板拍照,他看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移开了位子。 李栖鸿先朝剧院外看了看天桥。蓝天下天桥在视野内横亘,清晰可见,确凿无疑。他有些头重脚轻地朝剧场内走去。
第68章 约饭时间 这场戏连上中场大约有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里李栖鸿无心观察舞台上的准妹夫。小个子的男演员在台上爬来爬去,又哭又笑,非常努力。剧目将近结尾时,男主角站在舞台正中,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枪响声杂乱,身边的姑娘们啜泣。而李栖鸿口罩下的嘴角反复拉伸变幻。 整个故事在他的脑海里轻飘飘地转了一圈,怎么进来就怎么飘走。他一点没记住,丝毫没被触动,浪费了这大几百的钱,坐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老座椅上想东想西。 乐郁想见他。这事情让他有点开心。 可他又没那么开心。他害怕乐郁真的对他毫无芥蒂了。虽然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们在文字中保持了这样止乎礼的相处模式。 这不是他的愿望。他认为目前的这种关系是他和乐郁两个人愿望杂糅所生出的怪胎。当年乐郁的态度就很是模糊,而他渴望靠近乐郁又不愿意再刺伤这个疲惫的人。于是他们保持了遥远的联络,没有名分与名义。 倘若他们的关系真的滑落成了朋友,那么这段关系将不需要避讳,不具有唯一性。友善是必需品,冲突应当被规避。 他大概也会永远和乐郁联系在一起了。这种联系虽然疏松多孔,却不易断开。 他心里有点发涩,又隐隐有些残忍的快意。时光荏苒,他已经这个年纪了,再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早就没有胡闹而不受谴责的免死金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可悲,二十大几岁的李栖鸿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咄咄逼人,情绪激烈了。毕露的锋芒被悉数敛进心里,再没有发泄的地方,只好一遍又一遍自虐似的剿灭自己。 死了千遍万遍,总该变麻木了。 可倘若真的麻木不仁,此时此刻他又为何如此心神不宁。心跳声与音乐的鼓点错拍,不上不下地卡着他一口气。他靠在座椅上两眼无神,完全没把握将要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剧目结束,他出剧场天色已经稍晚。李栖鸿穿过门口密集等待的人群,爬上过街天桥,倚在栏杆边遥望。 淞浦车流不息。这片老城区里,历史悠久的低矮洋房与林立的大厦比邻而居,移步就换景。李栖鸿看得见一颗火红的太阳。太阳从高楼身侧,朝地平线附近的“老破小”缓慢坠落。它像一颗滚烫的铁球,或是西红柿? 剧院似乎没有专门的演职人员通道,只有一个大门。大约二十分钟后,演员在门口和观众sd。李栖鸿看见一个男人从剧院里出来,抬头朝天桥看去——是乐郁。 乐郁朝他挥了挥胳膊,一路小跑了上来。 李栖鸿转身朝向楼梯口。他捏着手心里的汗,咬着嘴唇下的软肉。一个顺毛的头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接着是整张脸。乐郁有些喘气,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刚刚在后台给老板收拾了一下东西。”他解释说,“我订过座位了,我俩先过去,黄荃和李栖岚等会就来。” 李栖鸿迅速接过话头:“他们晚上没安排吗?” 乐郁上半身压在护栏上,伸了个懒腰:“剧组本来有个小聚餐,但毕竟是大舅哥来了,你说那小子腿朝那边跑?” 李栖鸿下意识抬了抬手,又倏地缩了回去。他眉头略皱,笑了笑:“也……没必要吧……” 乐郁偏过头看他:“你不想见他吗?也是,毕竟是你妹夫。” 李栖鸿否认:“不是。我哪有。” 乐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有妹妹。她要是哪天结婚了,我肯定也不太高兴。” 乐郁直起身,从善如流道:“既然这样,那我就让他们按原计划和剧组去玩了。” 李栖鸿:“啊。好。” 他没说什么。淡淡的喜悦和惆怅搅和在一起,随斜阳一起向下沉降。 乐郁在手机上打了一会字,抬头看他:“等会我们俩和他们去一家店。到时候躲在角落里看那帮人。” 青年笑嘻嘻地比了个“耶”:“就像高中那样。” 高中那样。 也是一个傍晚,他们俩在人挤人的逼仄食堂里,偷偷去看李栖岚和黄荃聊天。那时李栖岚面对黄荃颇为尴尬。 一转眼,所有人都离那张铁桌子很远、很远了。他们的皮囊改变了原有的修饰,不复年轻,逐渐走向青春的尽头。陌生人熟悉起彼此,故人几经辗转貌似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那时轻快的言语、刻骨的痛苦,都被时间压在车辙之下了。 乐郁带着李栖鸿走了一十几分钟,到了附近的一家连锁餐馆。店里招牌醉鸡煲。他们在一个角落坐下,等着上菜。 一锅清澄漂着金黄油花的花雕鸡汤。锅不大,热气蒸腾。隔着朦胧的白雾李栖鸿那张脸更显得美观。乐郁看了几眼就不敢再瞟他,平生头一次对醉鸡煲产生如此大的兴趣。 李栖鸿吃了几口,问他:“你不是不喝酒吗?” 乐郁:“是啊。” 李栖鸿:“为什么会想吃这个?这不叫醉鸡煲吗?” 乐郁:“做饭的时候酒精会挥发的。以前烧菜我也没少放料酒。你醉过吗?” 李栖鸿:“……”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锅滚滚的鸡汤。乐郁又捞了块肉,埋头啃着。 一群青年男女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一共有六个人。乐郁眯起眼睛:“呦,来了。” 他捡了两个人介绍:“最矮的是黄荃,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中间最白的那个是我老板。” 李栖鸿:“啊。你老板。” 他打量着那个男人,冷不丁开口:“你准备一直和他干下去吗?” 乐郁含混着说:“唔,老板人挺好的。福利高待遇好通情达理。我也没什么志向,有人给我发工资我就很开心了。” 他吐出嘴里的骨头:“倒是你,你毕业以后要全职做自媒体吗?” 李栖鸿:“不是你劝我试试的吗。” 乐郁:“我……” 他迅速看了李栖鸿一眼:“你做的很好啊,全职也可以。但你做这个开心吗?” 李栖鸿说:“一般般。赚钱嘛,都是那样。” 两个人互相看着,莫名其妙地一起笑了。低低的笑声混杂在沸腾的水声中,既算得上喧嚣,又算得上毫无踪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1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