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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郁拿瓷杯和他碰了一下:“真是辛苦了,董老师。” 董棹喝着酒:“反思总结再反思,做什么都是这样吧。只不过我干这行之后,有时也会胆战心惊。谁不希望每个学生念完高中都能如愿以偿呢,可实践起来难度相当大。” 乐郁叹道:“学生,那毕竟都是些孩子。” 董棹耸了耸肩:“都觉得自己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实际上根本负不了一点。” 乐郁垂下眼。他想起了年轻时事事不坦诚的自己,也想起了偏激的李栖鸿。他们的人生假设没有师长从中相助,又会变成怎样荒芜的景象。 他想起了惠清。十年过去了,惠清也不知去了哪里。偌大一个祖国,他如今过得好吗? 董棹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忽然捂住杯子:“啊呀,不能再喝了,下午还要上班。” 乐郁:“快到午饭点了,你要不和我们一起吃?” 董棹摆手:“算了,我去学校吃食堂。中午得统一下分。下午还要找学生谈话。” 乐郁起身:“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先别走,留个联系方式啊。”董棹戏谑说,“出现都出现了,就别再玩蒸发了。” 乐郁掏出手机:“我那时也是个小孩,董老师多担待点。” 董棹伸手扫码。他左手小拇指戴着一个素圈戒指。乐郁多看了几眼。董棹察觉到他的目光。 “不婚主义。”董棹扬起自己的手,“听人说是这个意思。” 乐郁手指屈伸:“哪天我也买一个戴。” “你不婚?哎,等一下,我问你,我那位邻居是他爷爷吧?”董棹问他,“你还和那个姓李的在一起吗?” 乐郁顿了顿,他把手插回大衣衣兜:“……早不在了。” 董棹轻轻“呵”了一下:“不在一起了?你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 乐郁失笑:“要是还在一起,又怎么会十年之后才过来。” 董棹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弥漫的烟雾一瞬间清晰,勾勒出其中枯瘦的山水,随后又变得不真切了。 “原来都十年了。”他淡淡道,“你这样一说……我已经奔30去了。” 乐郁感慨道:“谁不是呢,我们俩同年吧。你春天出生,我夏天。” 董棹拍拍乐郁肩膀,把他往院子里带:“你也好我也好,都不是当时的年轻人了。我刷手机还刷到了姓李的了。他是去做什么了?网红?主播?学神也出去卖艺啊。” 乐郁看着一树灿烂的桃花:“嗯……谁都要讨生活吧。” 董棹:“哎,我可没说他坏话。” 乐郁:“我也没维护他啊,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 两人在门前道别。董棹挥手时问乐郁:“你不去学校看看吗?” 乐郁笑笑:“时间紧,我得回家了,家里有老小要照顾。代我向傅老师问声好。” 董棹也笑着回答他:“好。听到你的消息,她肯定会开心的。” 乐郁转身时,心道自己真不是个好孩子。他不敢去面对曾经的老师。时间必将在回忆里的这些故人身上留下印痕,他心中满溢着滚水般的心绪。 十年之后,他也不过一个平凡的庸人。做着平平无奇的工作,没有成家。 不衣锦如何还乡,何况这里只是个故地,哪里算得上故乡。 好在庸人遍地,他生在这苍天之下厚土之上,不必为自己的平庸而自惭形秽。他只是这茫茫社会里众生中的一个,这世界有他的一席之地。 乐郁请了李鹤眠一顿面条。他中午就开车回洪岗了。刘雨璇晚上上晚自习,下午没课,在和刘宇恒一起看电视。 刘宇恒上高一,作息和姐姐差不多。两个人看见乐郁回来已经不慌张了。家里的电视前几年换了个大的,两人在电视上投屏。乐郁拎着路上买的菜,不经意回头一看,面前一个巨大的高清4K李栖鸿。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刘雨璇不在意他整出的大动静,刘宇恒有些担心地问:“哥,你哪里不舒服吗。” 哥哥心道我心梗。说曹操曹操到。 真是闯出一片天地了。李栖鸿大概是个摔炮吧,摔到哪里都能摔出个响来。 乐郁:“我好伤心,你们看电视不带我。” 他撅着腚把土豆塞了回去。蔬菜被丢进了厨房。男人鬼鬼祟祟坐回到沙发上。 电视是投屏的。这个视频是联合投稿,几个留学生up主在一起搞的B国求生指南微综艺。李栖鸿在其中起到了制造问题的作用。 乐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差点忘了要做晚饭。 吃过饭两个中学生被他送到了学校,他又去饭馆看了看刘伟业。刘伟业出院一周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照常忙忙碌碌。乐郁准备周二回淞浦到岗。 晚上九点整,他把vlog剪完,倒了杯热水,回手机信息。李栖鸿这几天没有找他。乐郁犹豫了片刻,点开了对话框。两人上次交流的内容是怎么给字体做变形和粒子特效。 乐郁:我今天去了趟清江 他盯着手机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大约半分钟,李栖鸿回了他:清江?为什么? 乐郁:李栖岚和我说,招财死了 李栖鸿:招财是什么?听起来像猫? 这条信息很快又被撤回。李栖鸿重新发了一条:我想起来了 李栖鸿:你为了它专门跑了一趟吗 乐郁:不全是,也去看了看你爷爷 乐郁:还有你奶奶 李栖鸿:哦 李栖鸿:? 李栖鸿:哪来的奶奶? 李栖鸿:去上坟了? 乐郁:是去墓地了。他平常不去吗 李栖鸿:据我所知,不太去 李栖鸿:他们关系很差 乐郁:也是 乐郁:你多少年没回家了 李栖鸿:我高中毕业就没去过清江了 乐郁:不去看看吗? 李栖鸿:没意义 乐郁感觉到李栖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他没再多说什么,简单地道了个别。 不知道李栖鸿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回国。 他未来想做什么呢? 乐郁端起水杯喝水,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他想。
第66章 归国的人 李栖鸿回国的时候舍友问他回去做什么。时间是圣诞节假,非西方国家并不过这个节。男人抬起脸,眼中没有明显的杀气,但刀光剑影依稀可见。此白男这时想起传说中C国人都会功夫。他不禁开始思考功夫是不是除了“气功”,还有靠电眼逼人发射的“眼功”。 实际上李栖鸿不会功夫。他因为从事户外考察的缘故比少年时期健壮了不少,锻炼的痕迹积累在了肉体,而非和人打架的本事上。他是人非猴,不像南欧舍友那样放荡不羁爱全裸,裹着体面的一层衣冠,没有朝人炫耀肌肉的暴露癖,看起来仍是修长的一条东亚美人。在白男心中代表着东方古老而神秘的超自然武功流派,而非纯粹的肉搏高手。 白男姓氏很长,名字是安德烈。来自A国,在几个租户中年纪最小,正值十几二十岁的赏味期,顶着一头飘逸的亚麻色长发,灰蓝的眼湿漉漉,像只狗似的,一派浑然天成的清澈愚蠢。再往前推算此男的血统能追溯到沙皇统治时期的某支毛子贵族,历经百年仍没被A国驯化完全,自血脉中继承了酷爱散步的特性,虽然学的是设计,却经常和这帮生态学的学生去野外撒欢。 李栖鸿一直不太爱讲话,但招架不住这家伙自来熟,逢人就摇着尾巴,几年下来也算是处成熟人了。他的B国土著舍友更爱逗此男一点。大房子里还租住了一个比安德烈更聒噪的南欧人。整间房子闹哄哄的,逼迫李栖鸿进行社交。 其他人都回去了,只有安德烈一个人留守。眼见得非基督教文化圈的李栖鸿也要离开,安德烈急了眼。李栖鸿检查完卧室,就看见安德烈可怜兮兮地站在他的行李边上,大眼睛三分控诉五分委屈两分可怜。 李栖鸿不为所动,拎包就走,把哇哇大叫的小毛子丢在了大房间里。 此时此刻他归心似箭。半个月前,颇为郑重其事的,他的邮箱上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里面是张电子请柬。 李栖岚要结婚了。 兄妹俩互不干涉多年,这个消息仍给了李栖鸿一点震撼。他以为李栖岚会和他一样对婚姻的态度悲观,从她少年时期乱谈恋爱就能看出她并不是个持有传统婚恋观念的人。 可她竟然真的去结婚了。在二十大几的年纪里。 假使有架时光机能把人带回过去,见到十二岁的李栖鸿,告诉他未来某年,他的妹妹会和某位不知名男士组成新的家庭,十二岁的李栖鸿恐怕会大感被背叛,因此狠狠破防。但二十八岁的李栖鸿和妹妹之间的关系早就趋于平淡,他们互不干涉,偶尔联系。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这其实是件好事。就像后来他尝试着不再依赖乐郁一样。人生说到底是场一个人的旅途,没有谁有承担另一个人所作所为的义务——按理说父母对孩子有这样的责任,可惜他们没做到。以至于李栖鸿日后长成了一个和他们一样麻烦的大人。 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对谁有所要求,实际上李栖鸿依旧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任性念想。 此时此刻坐在飞机上的男人心中也没什么哥哥的愤怒或者哀伤。他只是在思考这场婚礼乐郁会不会出席。 李栖岚没说,他也没问。 按理说两人同在淞浦,作为老友乐郁怎么着都得凑个热闹。作为双生兄弟,李栖鸿也理应参加。他们应该能见一面。 倘若乐郁不想见他呢? 翘掉一个仪式的理由实在太多。既然李栖鸿要去,乐郁如果不愿意见他大可以不去,他没有必须出席的义务。 飞机中午出发,到淞浦是早上六七点钟。旅途中李栖鸿睡了八个小时才清醒。他前段时间拼命赶工手上的事情,学业也好工作也好,没日没夜在忙,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可飞机上能睡什么踏实觉。他一会梦见李栖岚要和西伯利亚棕熊结婚,一会梦见乐郁站在悬崖边上跳大河之舞,最后是一圈舍友围着他鼓掌,大叫“哦咩跌哆”,安德烈一脸傻笑,朝他头顶浇橙汁。 李栖鸿忍无可忍地醒了。 他扯下眼罩,夜色还深。窗外是深邃的浓黑,只在西天有一抹幽幽的深蓝。大地一片无光的沉寂,山峦与河脉隐没不可辨别。高空则闪烁着大片寒冷而耀眼的星辰。 旅程还剩三分之一。李栖鸿掏出本专业书来看。大段的英文字符在眼前铺展。他日常的日程很紧张,早已习惯在任何边角料的时间里见缝插针做事情。 尽管在中文互联网有了名气,可这几年整个AC站都不太景气,李栖鸿赚了好些钱却不敢乱花,照旧买经济舱。身边的乘客在呼呼大睡,他翻动着书页,不需要隔音耳塞也能沉浸其中。飞机往东,天边逐渐透出了一点曙色。三四个小时之后,飞机冲破云层回归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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