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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于三十岁人类的印象来自于老板常晏以及一些演员同事。常晏三十岁的时候比现在要羸弱些,站久了会喘不上气,有时靠轮椅移动。可老板就算坐轮椅也安分不到哪去,趁乐郁去拿外卖时在排练厅飙轮椅,吓得乐郁拎着四个外卖袋吱哇乱叫。 看起来和十几二十岁的人没什么区别,爱惹是生非还爱撒娇。 时间真是残酷的事物,匆匆忙忙就把他的青春扔在了身后。他没有老板那颗岿然不动的大心脏,自顾时有些自惭形秽。 乐郁叹气。他把电脑抱回自己的房间,一口气把剩下的图修完。 等他结束了工作出去倒水喝,刘雨璇的房间也没了灯光。乐郁倚在墙边,朝黑洞洞的客厅望了几眼。 客厅里有块照片墙,墙上挂着不少照片,其中有两张全家福。一张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乐郁在外面上学,照片里没有他。另一张是前几年拍的,罗铃已经去世很久了。 乐郁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自己的照片上。人物在黑暗中隐没,他看不真切,只是记忆告诉他,这些模糊的色块都是什么人。罗铃在照片中间偏右。乐郁看不见她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时罗铃也才三十出头。原来如此,他已经快活到母亲一生的年纪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毫无疑问他还会继续活下去。大概是这样,假如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站了一会,终于进了自己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黑暗中乐郁摸索着上了床。他睡前看了看手机。 有几条新信息。他把工作群和同事群里的消息大概看了看,给几个演员回了消息。而后他点开了李栖岚的聊天框。她发的消息最多。 李栖岚:哎 李栖岚:你知道吗 李栖岚:算了,我在说什么,你肯定不知道 李栖岚:刚刚李鹤眠和我说,招财死了。它年纪大,又有点基础病,没办法 李栖岚:嗐,也正常,毕竟狗不像人那样能活个七老八十的 李栖岚:说真的…… 李栖岚:我印象里他还是小狗,原来狗的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李栖岚:你回家了对吧,有空也可以去清江看看老头 李栖岚:我记得以前他就很喜欢和你聊天 李栖岚:老头吧,年纪也大啦 乐郁愣在了黑暗里。他算了算,招财好像活了十四岁。对于边牧来说不算太长,也不算很短。 李鹤眠那一屋子的小动物,当年都活蹦乱跳,现在还剩几只呢? 老头?老头好像是五十年代末生人。衰老不可避免。李鹤眠还能骑着机车到处跑吗? 他的心中有些轻微的刺痛。寂静的夜色里青年直直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第64章 重返清江 清江。 一座距离洪岗不远的城市。他青春年少的六年光景。清江大剧院半死不活,基本上没有音乐剧去巡演了。工作上他没有理由去清江。生活上就更没有了。 他离开了十年。这座城市的一切,大概都“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了。开车上高速,车载音箱里放着音乐剧的光碟。激烈的宣叙调控诉着负心薄幸的男人,乐郁手扶着方向盘,跟着哼哼。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了。他逐渐驶入了城市的中心。车马喧哗好像没什么区别。曾经的新楼变老,老楼还是那个样子。路灯变了形制。 他没去K中初中部附近的老城区,直接去了高中部。车被他停在曾经住过的小区外,青年下车四顾,再按了锁车键。 店铺门面换了一翻。春暖花开的时节,空气里飘扬着细小的尘埃。乐郁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箱水果,朝小区内走去。 周日上午K中不上课,学校操场隐约传来人声,新一茬的男高在球场叱咤风云。走进小区,身后的喧哗声就渐渐小了。乐郁往前走。他还记得就是在这条路上,那时是盛夏,李栖鸿在哭,穿着拖鞋的脚趾流了点血。 他走了。他们都走了。一年年高三毕业,一年年人事更迭。这条道路见证了太多人的人生。他们的分别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乐郁一步步朝南走,心跳得有些快。虽然不是近乡,他却情怯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那栋别墅的小院就可以看见了。 乐郁看见从前荒芜的一个院落如今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蔷薇花爬上了栅栏,院落里还种着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卉。一株桃花开得正旺,整个园圃像落进了一片云霞。而隔了没多远,就是李鹤眠的小院了。 乐郁加快了步伐。他默默数着,找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这间院落。 院子的栅栏和大门看起来翻新过,比他记忆中的要鲜艳不少。院子毛茸茸长了一层什么。乐郁仔细看了看,是胡萝卜。 羽毛鲜艳的鹦鹉在架子上跳动,看见乐郁先是怪叫几声,而后大声喊道:“狗死了,死了,狗死了!” 乐郁仔细地看着这鹦鹉。他看来看去也分不清这鹦鹉是不是之前的那只——鹦鹉竟然能活那么久吗。可这鹦鹉的语气又似曾相识。乐郁把水果搁在地上,去掏手机。 李鹤眠兴许是听见鹦鹉的叫声了。他从门里走了出来。十年没见,乐郁看见他暗自松了口气。老头的变化不太大,精神瞿烁,只是鬓角更白了一点,没什么明显的老态与疲软,比乐郁还有朝气。 李鹤眠:“哎呦。” 他朝门口快步走啦,一扭按开锁:“小郁啊,你怎么想起来跑这了。” 乐郁笑了笑:“爷爷你还记得我呢。” 李鹤眠嘀咕道:“我还没阿兹海默呢。” 乐郁跟着他进了屋子。屋里暹罗猫趴在沙发上,看见两人跳了下来,朝人裤管上蹭。 李鹤眠:“现在都成老猫了,还是那么喜欢撒娇。” 乐郁环顾着这间屋舍。布局没什么大变化,但是电视换了个新的。猫从两人身边跑开,跳上了扫地机器人。乐郁斟酌着,想找个话题聊天。 李鹤眠一拍大腿:“你是怎么来的?” 乐郁:“啊……我开车。车停在k中南门了。” 李鹤眠:“你既然开车来了,要不帮我个忙,开车捎我去个地方。” 乐郁自然是答应了。但坐上车李鹤眠才告诉了他目的地。老头要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块墓地。 乐郁开着导航,心里七上八下。李鹤眠坐在副驾驶,对汽车里的ai很感兴趣。 李鹤眠:“你能用几年呀?” ai的女声答道:“爱护我的话我可以使用很多年,如果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信息,可以去官网查看哦。” 李鹤眠笑了:“嗐。” 他转头对乐郁说:“前几天招财——就是我那条狗死了。我给他火化了之后埋树底下了。猫狗也就活个十几年,这些汽车电视手机之类的用久了也就不好用了。人也没差,活久了,变成了四肢僵硬的老头。” 他看起来不是很伤心。乐郁稍稍放下心来。 乐郁:“爷爷你还挺灵活的。” 李鹤眠撇了撇嘴:“相对来说灵活,比不了年轻人了。” 乐郁终于问他:“你这是去看以前的朋友吗?” 李鹤眠:“不啊。我不去看朋友。我朋友都活蹦乱跳呢。” “那边是我……”李鹤眠顿了顿,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对象的墓。” 乐郁轻声说:“不好意思。” 李鹤眠摇头:“不用不好意思。我们那个年代,没什么感情的夫妻很多。” 尽管他这样说,乐郁还是坚持绕去花店买了束素雅的鲜花。车行了将近四十分钟方才到了目的地。李鹤眠看着墓地的门楣,一张褶皱纵横的脸皱得更夸张了。 “我真不太想去。”李鹤眠喃喃道。 但他使唤着乐郁开了这么久的车。乐郁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好在他处理爱胡搅蛮缠的老板颇有经验,只是温声说:“爷爷,我们上去吧。” 李鹤眠看着一排排青灰色的石碑发愣,闻言应了几声:“走吧走吧。” 乐郁捧着花束,走在老人身后。周末墓园里有零星祭扫的人,大多穿着深色衣服。乐郁一身孔雀蓝的大衣,李鹤眠则穿着大红色的皮衣。在肃穆的墓园中分外打眼。 李鹤眠看了好久地图,才找到想去的墓在哪里。乐郁跟着他七拐八拐,终于站在一方白色的石碑前。石碑看起来很干净,没有灰尘。一个花瓶摆在那,瓶中的花略有枯萎。 石碑上贴了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并不是老太太,而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 乐郁记得李栖鸿的奶奶是他小学时去世的。这里的照片大概是女人年轻时留下的。照片下镌刻了姓名与生卒年。她叫“董芬”。 乐郁在女人漠然的神色中看出了一点李栖鸿身上的影子。他躬身把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而后鞠了个躬。 李鹤眠蹲在地上,扒拉着乐郁带来的捧花。乐郁刚想对着墓碑说些什么,只听见不远处“笃笃笃”的拐杖声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远远响了起来:“你在这干什么!” 乐郁惊诧地转头,看见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小西装黑长裙,头顶一顶圆帽,戴着金丝眼镜,优雅而端庄。可一见着李鹤眠,她的优雅就无影无踪了。老太太的脸狰狞着,眼神恶狠狠地剜了李鹤眠。 老太太冷笑道:“我寻思是谁呢,你跑来这干什么。” 李鹤眠以超乎年龄的敏捷,斗鸡一样“嗖”得蹦了起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你又算什么。” 老太太:“我呸,你个混蛋。” 李鹤眠:“你滚,我去你的,你个女小三。” 老太太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怎么着,你有意见怎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说,一溜烟跑了。明明是你自己把她推给我的。喏,现在一把年纪在这叫唤。对不起,我姐姐死了。她又不爱你。” 老太太挥着手里的玫瑰花,朝李鹤眠一指:“我问你,究竟谁先来的,谁又是小三!” 她振振有词,中气十足。 乐郁听着腿一软,差点跪了。 他真没想到出去一趟还能见着这种堪比音乐剧剧情的狗血大戏。包含了小三、死人、同性恋的元素。演员还是老头老太太。 李鹤眠愤愤地把手揣在兜里:“反正盖戳的结婚证上写的是我俩。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把自己手上的花插进花瓶里,再把乐郁那一捧白花挤到边上。墓碑上的人一脸淡漠,和乐郁一起,看两个老人扯头花。 老太太抬起拐杖:“和我没关系你为什么不回家住宿舍?和我没关系你为什么躲着她。” 乐郁赶紧站在两个人之间,一手架住拐杖,一手挡住李鹤眠,把他们隔开:“爷爷奶奶们,都别吵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当着这位……董奶奶的面,这里休息的人那么多,到时候地底给人看笑话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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