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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夺回拐杖,往乐郁腰侧敲:“滚,你不要碰我。我就是给她看的。” 李鹤眠嗷嗷叫:“哪里有鬼,哪里有地底,人死就死了。亏你还区代表呢。” 墓园的走道狭窄,乐郁又不敢跳到墓碑上。他艰难地躲避着老太太的攻击。老太太呵道:“都怪你,好好的孩子养成了个白眼狼。大白眼狼再生一窝小白眼狼。哈,男的有什么好东西。” 李鹤眠胳膊一抱,发出咯痰般的动静,咬牙切齿道:“你还人身攻击上了。你又算什么东西!徐雪梅,你欺人太甚!” 乐郁把李鹤眠护至身后,硬着头皮面对武德充沛的老太太:“奶奶你听我说,大家都不年轻了,有事好商量。” 老太太怒气冲冲地看着两个人:“这事没商量。李鹤眠,带着你的孙子滚蛋!我不想在这个日子看见他。” 乐郁小声问李鹤眠:“爷爷,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太太一拐杖直捣乐郁心窝,她近乎尖叫:“白眼狼!还问是什么日子!你真是白眼狼。” 这一下力道不小。乐郁吃痛,一头冷汗登时就下来了,他急促地喘着气,赔笑道:“奶奶您先冷静一下。是这样的,我其实不是谁的孙子,我是李爷爷孙子的同学,被他照顾过的……” 李鹤眠拉住乐郁,把他拽到身后,恨恨道:“你不要和她废话。我们走还不成。” 他拽着乐郁往墓园外走,健步如飞,乐郁踉踉跄跄地跟着他。 李鹤眠在小孩面前一贯是不讲话的窝囊样子,被拂了面子也没有反应。乐郁头一次见他暴怒的神情。 到了停车场,乐郁双手支在车前盖上,眉头不自觉紧皱着。李鹤眠被怒火烧变形的神情慢慢回落,眼神中有些无措。老头想说什么,几次尝试之后,沮丧道:“我来开车,先去医院看看吧。” 鉴于李鹤眠经常开机车出去,乐郁一开始对于他的驾驶技术很放心。谁曾想老头只是爱机车,大概拿到驾照后摸汽车的次数不多,一路开得跌跌撞撞。乐郁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一套五脏六腑差点没颠出去。 到了医院他整个身子都麻了,胸口近乎没了知觉。好在查了一通之后并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只是开了点膏药。临走时诊室门口来了个中年医生,他走进来冲李鹤眠握手:“哎哟,李叔叔好,你这是带孩子来看病吗,怎么没和我说,我来给你看看。” 李鹤眠挥手:“别提了,你师父打的。” 医生手一僵,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哈哈……” 医生犹豫了一会:“这事吧,肯定是她不对。唉我说李叔叔,你俩也都这么大年纪了,吵这些,在孙子面前不太好吧。” 李鹤眠扁着嘴,抱臂坐着,没多说什么。乐郁弱弱地说:“我其实是他孙子的朋友……” 医生握了握乐郁的手:“年轻人,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回程的路上乐郁不敢再让李鹤眠开车。李鹤眠在副驾驶沉默了大约五分钟,调整了一下姿势。 老头拍了拍红色夹克上的灰土,耷拉着脑袋:“好吧,孩子长那个样我确实有责任。但要不是她……这个家也不至于这样。” 乐郁:“怎么回事啊爷爷,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李鹤眠:“今天是董……是我妻子的忌日。” 乐郁瞬间了然。为什么老太太听见他不知道这个日子的意义时勃然大怒——那位董芬女士是在带孙子孙女的时候病逝的。他作为“孙子”却一点也不记得。 李鹤眠烦恼地揪着自己还没秃的脑袋:“这女的……刚开始是我妻子下乡的时候认识的。我妻子是医生。返乡之后,我们俩经别人介绍结婚。后来她就追到了这里,也跑去学医了。” 李鹤眠:“那个时候我儿子已经出生了。她一直很怨恨我。我知道我妻子没那么喜欢我。我们彼此的感情都一般,经常吵架。但毕竟是夫妻。那个人一开始装成好妹妹接近我们,一有机会就挑拨离间。最后我妻子实际上和我分开了。那年儿子四岁半。” 乐郁没有说什么,静静听老头说话。 李鹤眠头靠在车窗上:“我承认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比较自我……没有关注儿子在想什么,毕竟他成绩一直很好。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他就这样了。年纪轻轻结婚又离婚,让我们带孩子。我妻子也愧疚,为了孩子去首都。后面生病就再也没回来。” 乐郁回道:“这样啊……阴差阳错吧。” 他没有评判故事中的每个人,只是喂,于小衍模棱两可地点评了命运。李鹤眠听了之后忽然坐直了。 “其实我今天带你去那不是想和姓徐的打架,谁知道她会过来。”老头又颓废地倒了回去,“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这个妻子,然后说家里遗传同性恋。” 红绿灯路口,乐郁一个急刹车。他惨白着脸,不敢看李鹤眠。 “不是……我……” 李鹤眠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舒展开腿脚:“之前那点事大家都知道。我孙子是同性恋很正常,你没必要紧张自责什么的。” 红绿灯跳转,汽车汇入车流,继续向前。乐郁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自觉苦笑了:“同性恋……不是同性恋的问题。” 李鹤眠问:“那是什么?” 乐郁:“我和他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李鹤眠:“啥意思?” 乐郁:“……你看,李栖鸿都出国念博士了。我就是一平平无奇的本科生,干点没有技术水准的工作。这不合适的。” 李鹤眠没有多说什么。他不吭声地坐在座位上,良久之后,开口道:“我的话已经说了。说实在的没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你们都还年轻。” 乐郁失笑:“爷爷,我已经快三十了。” 李鹤眠:“我还快八十了呢。这有什么。” 周边的风物逐渐熟悉,车到了k中附近。乐郁把车开进了小区,停在房子后面的车位上。 两人下车。李鹤眠走在前,乐郁跟在后面。他们没从后门进屋,而是绕到了前门。 一个转角,五光十色的花园又映入眼帘。李鹤眠指着那院子说:“这户现在住了一个年轻人。搬来大概有个五年吧。” 呼应他的介绍似的,院子里正好站着房主。高挑的男青年朝两个路过的男人望去。 乐郁睁大了眼。 面前的人穿着脏兮兮的园艺围裙,正准备铲土。他头发剃得短,一双浓眉压在桃花眼上,不显得俊秀,不笑时反而有些不怒自威的严肃。 男青年放下手中的铲子,脱掉手套,走了过来。 “我的天啊,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人间蒸发了吗。” 他语调惊讶,表情却没太有波动。 乐郁笑了笑:“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会住在这。” 男人拍了拍栅栏:“家里给买的,我在k中当老师。” 乐郁很意外:“老师?在清江做老师?” 男人:“对啊,老师。” 他推开院门:“进来坐坐?我们得有十年没见了吧。” 李鹤眠奇道:“你认得小董?” 男人带着他们穿过满是鲜花的园圃:“当然认得了,我们高中做了两年同桌。” 乐郁轻轻闭上眼。春风和煦,阳光柔和,花木香气四溢。实在是明媚的一方园圃。 “董棹,谢谢你还记得我。” 董棹略一偏头,似笑非笑:“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两年……可真是太难忘了。”
第65章 故友再见 李鹤眠看了看运动手环:“你俩聊吧,我得回去喂猫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乐郁一个人。董棹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等他。 “傅莹颖也还惦记着你呢。”董棹说,“我今年正好和她搭班。” 乐郁走上门口的几级石阶。玄关处摆放着两双拖鞋。董棹穿了一双,又从鞋柜里给乐郁拿了一双。这间屋子的格局和李鹤眠家一样,但装潢风格迥异。李鹤眠的老屋以实用为主,家具买来的时间不一样,没有什么统一的风格。这栋别墅内部像是文艺片里那些美丽的小屋。墙纸颜色深,饱和度低,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地上的织毯繁复。在通常放电视的地方砌了个假壁炉。壁炉上放了几个金属和陶瓷的摆件。布纹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画中密林如火,山高水长。 乐郁惊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董棹从吧台底下端出一套彩绘的茶具,招呼他进来喝水,他才如梦初醒般朝前走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董棹笑道。 “挺……挺震惊的。没想到你喜欢这种风格。”乐郁说。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吧台边上。头顶的小吊灯像是一排水杉果。董棹在吧台内侧。他泡好茶,把茶壶和茶杯推给乐郁,自己从酒柜里抽出几支酒来。 酒液在玻璃杯中摇晃,董棹推开手边的瓶子,笑道:“资产阶级的腐臭,享乐主义的腐蚀,对吧。” 乐郁摇头:“哪来的帽子,这挺好看的。” 董棹抿了一口酒,眼神散漫地环顾这间屋子:“好看不好看,也都是拿钱堆出来的。” 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乐郁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不知道董棹究竟在为什么而不快乐。男人不像青少年时期那样锋芒毕露了。他坐在那很有点“老钱”的端庄。愁苦像烟气一般藏在瞳孔深处,迷迷蒙蒙。 “我没想到你会去当老师。”乐郁说。 董棹笑了:“我之前也没想到。但我念的本来就是首都的师范大学——虽然不是师范专业。” 乐郁问:“你学了什么?金融?工管?” 董棹:“我学了戏文。” 学戏文的人做了老师,正儿八经念师范的倒去戏剧行业打工了。乐郁没想到董棹会去这么个诗情画意的专业。董棹倒是坦然:“我家里算有点矿,上面几个哥哥姐姐,我最好不要太有抱负。这叫什么……杯酒释兵权?” 乐郁:“啊……” 董棹又喝了口酒:“我倒也没什么意见。教书是我自己要回来教的。虽然有时候确实挺烦人的。班主任真是难做人。” 乐郁:“确实。什么都要操心。对学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不小心就被小孩嫌弃。” 董棹咂舌:“那还是嫌弃点好。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乐郁打量着董棹。男人的头发剪得比较短,但五官依旧俊美,实打实是一个符合大多数人审美的美男子:“你遇到过麻烦?” 董棹长吁:“年轻小孩一个两个都不知轻重,也没什么见识。很吓人。” 他双肘支在吧台上,额头靠在交叠的手上,嘴角带着点弧度。似乎是在笑,又不太像。 乐郁:“确实挺吓人……” 董棹抬起头,露出了眼睛,轻快地说:“这种麻烦也不常见。我最近在发愁别的事。班里有一个抑郁症的孩子,孩子自己想休学,父母不同意,还在和校领导掰扯。昨天晚上放学后有个孩子打篮球摔断了腿,我给他送去医院,被孩子家长骂了一通。上次测试班级英语平均分排年级倒二,英语老师要回家生二胎,后面的课也不知道谁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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