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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不可能的事,可他就是觉得能听到血管跳动的声音。 岑时颂闭上眼,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小声说:“明天就是圣诞节,谢哥会放假回家,菲比会在家里准备大餐。” “以前圣诞节也经常这样,这五年都没变过,餐桌上一定会有烤火鸡和苹果派。都不好吃。” “可菲比每次都会吃很多。她还会责怪我太挑食,我觉得很冤枉,本来就很难吃,就算我强迫着吃下去,还是没办法改变它难吃的事实啊。” 提到不喜欢的东西,岑时颂轻轻皱眉,低声咕哝,他闭着双眼,困意袭来,神智开始发散。 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商聿怀身体右侧的手指在小幅度的屈动,刚刚还抚摸过的,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岑时颂什么都看不见,他将脸脸深埋在商聿怀宽厚的手掌心里,呼吸间产生的温热气息扑在上面,像缠绵的吻。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近乎喃喃自语。 “哥,你之前在国外的那十年,也会像我一样不习惯么,还是早就习以为常?” 彻底消声后,房间变得极其安静。 午后阳光混杂着晶莹的雪花,照在岑时颂身上,竟然莫名涌出一丝暖意。 岑时颂觉得自己手脚变轻了,他有预感,自己即将进入梦中。 他正在思考会是美梦还是噩梦时,耳边忽然撞进一个声音。 “不习惯。” 谁? 谁在他的梦里说话? 岑时颂茫然的思考着,这个有些熟悉,又很陌生的声音。 是谁? 大脑在这一刻,像是灌入了翻涌的海水和浪潮,湿咸,苦涩,他不可置信的再度回想刚刚脑海里浮现出的那个声音。 耳边充斥着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响,岑时颂心跳猛然加快了,拨开层层云雾,他寻找着那个声音。 猝然间,睁开眼,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去看商聿怀,彻底僵住。 所有的呼吸,心跳,脉搏,所有能代表生命存活的证明,都在这一刻被堙灭。 岑时颂看到了一双眼睛。 深沉,温和,缱绻,疲倦。 熟悉又陌生。 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如同月光望着湖水,刹那间,融化了窗外的寒雪,冷冰。 世界在此刻消融,瞳孔里,岑时颂的身影化作流动的,弥漫着薄雾的湖泊。 涟漪微动,岑时颂听见了泪水烫灼骨骼的声音,滋滋作响。 他就这样僵硬的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直勾勾的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 “岑时颂。” 梦里有人轻声呼唤他的姓名。 岑时颂不敢出声,不敢动,太害怕了,太害怕这场梦又会转瞬即逝。 很久很久,眼睫眨动,酸胀涩痛,岑时颂忽然抬起两只手,捂在脸上,将自己的眼睛死死掩住。 病房里,安静到尘埃飞扬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岑时颂闷声喃喃:“我好像梦到你了。” 没有人说话。 岑时颂肩膀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和泪水完全无法被窥探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他在流泪,他在难过。 如吻般绵长的叹息声。 “哭什么。” 一双冰凉的,温热的手覆到他发着抖的手背上,残存着的,好像是人类手心的温度,岑时颂被烫得厉害,眼眶里的泪水流得更凶。 岑时颂哽咽着,破碎的,压抑的哭声不断从指缝里溢出。 他重复的说着:“我梦到你了。” 如果这只是一场黄粱美梦,那我许愿一辈子不要清醒。 如果我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明天是世界末日也没关系。 如果我真的在此刻梦见你,我祈求你,恳请你,告诉我,这不是一场梦。 “不是梦。” 岑时颂的手被另一双带着余温的手心包裹,自脸上轻轻扯下来。 岑时颂泪流满面的脸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梦境中,另一个人的眼底。 商聿怀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很淡的笑,他抬手,指腹轻轻抚在岑时颂的眼尾,沾着温热的液体,混杂在手心的余温里,滚落到商聿怀眼眶里。 岑时颂浑身僵硬,他好像看到了商聿怀。看到了他眼底的潮湿,看到了他眼中,清清楚楚映照着自己的模样。 听见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这不是梦,岑时颂,我不是梦。我在这里。 “哥。”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岑时颂突然开始恍惚。 爱一个人需要多久,三秒,三天,三年,还是无数个三秒的瞬间? 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七天,七年,还是七个漫长世纪? 恨一个人需要多少理由,恨他不爱你,恨他爱别人,恨他伤害你,恨他看不见你,还是恨你爱他胜过爱自己? 爱恨纠缠在一起,多久才能把情感从生命里彻底剥离? 或许需要无数个三秒的瞬间,加上七个漫长的世纪,远远不够。 而在这一刻,在商聿怀的眼睛里,岑时颂想,那大概需要搭上他的一生。 在和商聿怀对视的那一个瞬间,岑时颂无比确信,他是依靠着感情才能存活的低等动物。 朝菌蟪蛄,蝼蚁蜉蝣,腐草尘芥。 他只是一粒完全寄生于爱里的细微杂质。 没有爱,他不会死,可只有爱,他才能活。 如果有人爱他,他会在现实的梦境里步履轻盈,朝着灿烂的太阳飞舞狂奔。 如果没有人爱他,他会依靠脑海里贫瘠的,对爱的解构,幻想出一场被爱的梦境,在梦境的现实里,继续步履轻盈,飞舞狂奔。 岑时颂有过的爱很少,拥有的样本太稀缺,于是开始惶恐自己付出的太少,一味的加码,一味的投入,直到将自己完全而彻底的化作砝码,抛入局中,再找不到自己。 为此惶惶不可终日。 可今天,他在商聿怀眼底找到了。 刹那间,岑时颂泪水汹涌而落,如同决堤泛滥的洪水,从喉咙里冲泄而出。 岑时颂再也撑不住,猛地起身扑进商聿怀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恨不得把对方的心脏揉进骨缝。 他放声大哭,把这些年,这些天,所有委屈,痛苦全都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一整颗心都哭碎。 泪水彻底湮没商聿怀的胸口,烫出一个洞,商聿怀抬手回抱他。紧紧,紧紧。 十五年了,他们的第一个拥抱,经历过生离死别,爱恨缠绵,在此刻,变得比生命更重要,比死亡更深刻。 商聿怀想要安抚岑时颂,可岑时颂却哭得更凶,他的心这么软,嘴里却翻来覆去的说——你是个混蛋,你吓死我了,我差点就要跟你一起死,我真的讨厌你,我一辈子不想再爱你。 商聿怀听着,抱他更紧,要在岑时颂的每一句嚎啕控诉的末尾加一句,对不起。 岑时颂于是忍不住开始说爱。 ——可是我爱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一辈子醒不过来,我的爱怎么办。 商聿怀,我恨死你了。 商聿怀心里猛地一颤。 他们的眼泪疯狂的流淌,眼眶里装不下,要打在彼此的心上,要淋湿对方的眼睛。 商聿怀低头,用唇瓣摩挲,亲吻岑时颂柔软的发顶,哑声说:“我爱你。” “……” 一瞬间的寂静无声。 岑时颂将头深埋在商聿怀胸膛里,泣不成声的,哽咽说:“我等你好久。” 我等你好久,我真的等你好久。 你不会知道,我究竟等你这个拥抱多久。 我在情书里说喜欢你,当时不懂事,不明白爱,不明白世界末日多可笑,天涯海角多遥远。 可我明白,拥抱的温度。 你究竟知不知道,在此刻,我才终于明白,拥抱的温度。 我等你好久。 商聿怀的泪水滑过眼尾,他好久没哭,眼眶涩痛,忍不住想要揉,却一动不动,紧紧拥抱着岑时颂,低声对他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等。” 以后,他说以后。 时隔四个月,一整个季节,在平安夜的这一天,临近圣诞节的前一天,商聿怀感知到岑时颂的呼吸,心跳,和言语,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一张脸。 商聿怀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可多久,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心脏却在跳,耳朵里却听得到岑时颂低声呼唤的每一声“哥”。 商聿怀知道岑时颂一直都在。 可他不敢睁开眼。 岑时颂,你恨我吗?你还恨我吗? 你是不是还是恨我恨到,要生一场离不开舍曲林与喹硫平的心病,来折磨自己。 不如一直沉睡。不如就利用时间,让岑时颂如愿忘记他。 可是商聿怀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岑时颂出现,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很平静的说:哥,你醒不了,我就跟你一起死。我藏了很多药,谢哥不知道。 商聿怀忽然就意识到,他还不能死。 岑时颂在告诉商聿怀,岑时颂需要他。 于是在这一天,他睁开眼,开始对岑时颂讲对不起,虔诚的说爱,甚至开始讲以后。 岑时颂祈求着商聿怀不要死的同时,商聿怀也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岑时颂要好好活着。 这一刻,错轨多年的列车,在经过多年的分道扬镳,重新在下一个轨距相汇。 商聿怀说:“岑时颂,我对你一直很差,很不好,你应该恨我,应该永远离开我。” “可我很自私,我还想要你爱我。” 我要你恨我,恨一个伤害你的人。 可我贪心的,低劣的想要你依旧爱我。 我自私的,卑劣的绑架你,要你留下。 我想用余生去忏悔这些年对你做过的伤害,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用恨也好,用爱也罢,用一生来听我的道歉。 不要离开我。 爱,他说爱,就该知道,岑时颂不会拒绝。 可岑时颂却摇头,说:“不,我不恨你了,我也不想恨你,那太痛苦了……哥,我不想欺骗自己是因为恨才选择留在你身边。” “我不会因为恨而祈祷着爱。一直到今天,我也只是,没办法原谅你。” 不原谅。岑时颂的不原谅,轻飘飘一句话,令商聿怀脸上浮现出痛苦。 他还没有说话,便被岑时颂的一句话打断。 岑时颂说:“那封情书,我一共写了五张,好多废稿,用了很久才写出最好的一份,可你轻而易举把它撕掉了。” 闻言,商聿怀猛地一怔,抬起头,双手颤抖的收紧。 岑时颂仰头,眼里带着笑,他说,你想我原谅你,想我爱你,那你要写双倍作为赔偿。 这就是他对商聿怀做错这么多事的惩罚,赎罪要求。 他的心太软,谁都这样说,可没办法,岑时颂一辈子都改变不了,面对商聿怀,他好像永远没办法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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