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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办法救出孟熠吗?”阿昀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这……”建庆挠挠头,被人崇拜的虚荣令他迷失自我,开始吹牛,“有,不过得先有辆交通工具吧。” 交通工具? 阿昀想起来,镇上二手车行,还有买摩托车的五百元定金,又从被褥底下掏出个蓝布包,数出五百元给建庆,拜托他去车行看看。 他只有这么多钱。 建庆见他当真,眼神发虚,他哪有什么办法。牛皮都吹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钱,没两日从镇上骑回来一辆快散架的红色旧摩托。 一千块,能买到什么好摩托。跟自己那辆比,简直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阿昀倒是稀罕的不得了,没事儿老在院子里拿布擦,一遍又一遍。这辆摩托车,是准备给孟熠的生日礼物,也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 阿昀失神地想,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正想着,门吱呀打开,孟婶站在门口,目光恨恨看向他。 阿昀手抖,抹布掉地上,也定定看向她。他跟建庆打听过,孟婶根本没疯,都是外头瞎传的。 沉默良久。 孟婶开口:“跟我走一趟。” 阿昀二话没说,关门,上锁,跟上去。不管她要怎么样,她都是孟婶,孟熠的娘。 孟婶划船,带阿昀去了孟家祖坟。 半人高的玉米地,阴森寂寥。孟婶面朝祖坟,背对他站着,好一阵没说话。 “孟熠……还好吗?”阿昀颤声问,虽然跟建庆打听过,还是想亲口确认一下。 “命大,还没被你害死。”孟婶没回头,声音嘲讽。 事已至此,也算撕破脸皮。阿昀不想为自己辩解,他想为孟熠争一争。短暂沉默后,冷静开口。 “不管你信不信,我当初带孟熠逃跑,是为了救他。再被折磨下去,他会死的。” “救他?别装了!你这一辈子烂了臭了,就想拖一个人下水。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真是看错你了。”孟婶冷笑几声,“他有爹有娘,用得着你救?爹娘能为他去死,你能吗?” 她移开身子,露出被她挡住的两座新坟。互相挨着的两座新坟,一个墓碑灰底红字,写着孟叔的名字,一个墓碑灰底黑字,写着孟熠的名字。 红字,活人立碑。黑字,死人立墓。 活人立碑,孟叔这是咒自己死呢。 阿昀霎那间呆住,愧疚翻江倒海,嗓子发紧,张口几次,嗫嚅出三个字。“对不起。” 孟婶双目通红,眼里有泪有恨。“找了三个多月,只在湖边发现孟熠的一只鞋。村里人都说你俩淹死了。你知道这三个多月,做父母的,是怎么一分一秒熬过来的吗?” 阿昀低头,不敢直视孟婶的审视。 “我们愿意为孟熠去死,你呢?嘴说着为他好,一点事实不干。你愿意为他当众承认自己是二椅子,是自己勾引的他吗,你敢吗?” 阿昀目不斜视看过去,愧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威胁似的朝着孟婶笑了一下。 这才是孟婶找他的目的,打心底接受不了孟熠是二椅子,就把所有责任推到阿昀身上,想给孟熠摘掉帽子,重新娶妻生子。 这么说,孟熠以后,还是要接受治疗,受折磨的。 孟婶被阿昀看得心里一惊。这些话是自家爷们教的,说是攻心。只要阿昀当街承认勾引孟熠,以后儿子照样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攻不攻心她不知道。只知道这目光能把人看透似的,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孟婶双手护住肚子,蹲在地上突然干呕起来。孕妇特有的干呕。 她怀孕了。 阿昀静静看着,迷茫困惑。 爱是唯余独有。如果深爱,又怎么会再想着生一个留后路。如果不爱,又怎么会恨不得跟孩子一起死了。 他看不透,孟叔孟婶这份爱是真是假。 孟婶不想跟他多接触,吐完,擦干净嘴,临走之前还不忘呲哒阿昀几句。 “孟熠可是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瞧你那穷酸样,兜里没钱,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啊。” 阿昀浓密睫毛颤抖,垂下去,冷静的可怕。 谁都不能伤害孟熠,父母也不行。 他俯身,用双手,一点一点扒掉孟熠的坟头,踩平踏实,然后朝着孟家祖坟深深鞠了一躬,说:“对不起,他,我娶定了。” 那块墓碑,被阿昀带回家,用锤子砸成粉末,扫进垃圾桶。晚上就跟建庆赶去县城二院,打听孟熠的情况。 他现在谁都不信,只信自己,他要亲眼确定孟熠安全。 两人偷偷摸摸,怕孟家人发现,小偷似的挨个病房查。最后被一个小护士逮住盘问,才说是来找人的。 小护士打量二人不像坏人,告诉他们孟熠抢救过来,就被家人接走了,至于去了哪,医院也不清楚。 所以,人不见了? 阿昀脑袋“轰”地空白,心提到嗓子眼,拔腿往外头跑。建庆追出去,阿昀已经骑上摩托车一骑绝尘。 他赶到孟熠家,铁门紧锁,跳墙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村里大队也新换了村长,孟叔早就撒手不干了。 阿昀脑门急出汗,心跳急切,最坏的结果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播放。他们把孟熠藏起来,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 阿昀不甘心,又赶去镇上车站,一辆一辆客车,发疯似的找孟婶。冷冰冰的客车站成一排,里面空无一人,车站早停运了。 他后悔,为什么那么相信他们,为什么不跟踪孟婶儿。早知道他们如此决绝,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的。 他永远也见不到孟熠了。 永远。 阿昀心如死灰,两眼一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凄凉不似人声。“我是二椅子,是我勾引的孟熠!我是二椅子,是我勾引的孟熠!……” “我不倔了,不倔了,什么都听你们的。孟婶儿,孟叔,你们出来啊……” 空荡漆黑的车站,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恍惚间,一辆蓝色客车缓缓驶出车站,孟熠身子探出车窗,笑着冲他喊。“阿昀,好好吃饭。地里旱了,别着急浇水,等我回来浇。早晚冷,记得添衣裳,还有……” 客车驶入马路,加速。 阿昀想也没想跨上摩托,踩实油门,箭一般冲出去。轮胎与地面摩擦嘶鸣,他俯身,却离客车越来越远。 怎么追不上呢,怎么追不上呢。 其实前面没有什么客车,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路面急转,摩托车不受控制猛烈摇晃,刹车失灵。刹那间,人和车撞到树上飞出去。 阿昀被甩飞到草地上,没死。左肩肩胛骨到右侧腰间撕裂,留了一道长长的,蜈蚣似的长疤,休养了好一阵。 二奶奶又开始做饭,建庆依旧天天送饭。阿昀不吃不喝,脸朝上,望着头顶密密麻麻的蚊帐眼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次,骂,嘲笑,打,都不管用了。建庆把饭重重放到老衣柜上,哭了。 “好好的,你去招人家干嘛。二椅子哪有那么好当的。我爹都斗不过孟叔,你凭啥啊。” 不解气,捶了阿昀两拳。“刹车片我给你修好了,起来,骑摩托车去找啊!” “要死赶紧死,我看着碍眼。” “建庆。”阿昀嘴角动了动,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声音虚虚的,“暗恋挺好。别谈恋爱,太苦了。” 建庆心被人扎一刀,脸色难看,呸了一口,气走了。 他是暗恋孟熠,孟熠是不待见他,那咋了?他招谁惹谁了。 支走建庆,阿昀起床,穿戴整齐,洗脸梳头,去了东洼湖水泥路,他和孟熠经常去的地方。 往事一幕幕,清晰而遥远。一切就像做梦。 皎月高悬,星星也亮。湖里飘着菱角叶,风一吹,晃来晃去。 阿昀坐在路边,鞋面没进黑漆漆湖水里,冷。 菱角快熟了,又到了吃菱角的季节。也不知道菱角熟了没,孟熠最喜欢吃菱角了。 他起身,脱掉鞋袜,摆整齐,纵身跳进湖里。 就再给他摘一次菱角吧。 湿而重的衣物坠着他下沉,凉。阿昀摘下鲜嫩的菱角,闭眼,双手交叉抱在怀里,任由水流环绕身子。平静,安静,前所未有的轻松… 做人太苦了,下辈子做菱角吧,还能有机会被孟熠吃掉。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阿昀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泪,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狗吠,衣服似乎正被什么东西撕咬着。 死了吗? 阿昀睁开眼,大黄正伸着舌头朝自己喘粗气。 真难死啊。 阿昀胃一缩,扭头吐出几口水。 大黄见人醒了,不停呜咽围着他走来走去。 它脖间拴着绳套,绳套挂个揉成球的红色塑料袋,晃来晃去。 塑料袋砸到阿昀脸上,大黄示意他拿走。阿昀伸手解下,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是一块白色布料,像是从医院的床单上撕下来的,隐约闻到一股血腥味,上面似乎有字。 阿昀心跳加速,猛地起身,凑近。借着月光,看清了用手指写的,歪七扭八,焦灼的几个字。 “破屋等我——熠。” 第42章 相逢 ◎有后台?◎ 一晃十年。 经济迅速发展,高楼鳞次栉比,城市繁华在车窗外后退。 孟熠靠在后排座椅,望着一闪而过的施工现场,嘴角勾笑。这个小区,正是他公司承接的旧房拆迁项目。 黑色奔驰车速适中,行驶在省会空荡的高架桥。正值国庆放假,城里的车辆反而减少,本是堵车的时间畅通无阻。 孟熠单手解开两颗衬衣扣子透气,银灰色绸质衬衣紧贴肌肤,线条流畅,将宽肩窄腰展现的淋漓尽致,长腿随意交叠,熨烫笔直的裤腿总短一截,露出脚踝。 夕阳余晖落遮住他半张脸,半明半暗,棱角分明,慵懒危险却有致命的吸引力。 “小辛。” 小辛慌张收回偷瞄中央后视镜的目光,手心出汗握紧方向盘。这个年轻有为,长相英俊,身材堪比模特的老板,除了对客户,对员工脾气就没好过。 “A市晚报刊登的事情,怎么样了?” “敲定下个周一登报。” “信呢?” “信今早寄出去的。” 孟熠闭上眼假寐,神情透着一丝落寞。 十年,大大小小的寻人启事登了无数遍,寄往东洼村的信件不计其数。从未有过阿昀的一丝消息。 两人分开后,他被父母囚禁一年,不间断治疗,喝药电击,直到被翟叔知道救出来。几乎一出来,拖着病躯赶去东洼村。阿昀却不在了,最后见到阿昀的人是二奶奶。 二奶奶说,那天天刚朦朦亮,听见院内窸窸窣窣有动静,以为遭了贼,开门看见门口摆了一双崭新的小脚鞋,拄着拐棍追出去,只看见阿昀背着大黄,骑摩托车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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