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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尘在手电筒的光速中飞舞,他却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边,如夜色中的远山,孤寂而沉默。 “来啦。”孟云涛头也不回,“门关上,雨飘进来了。” “吱呀——”孟予声走到他爷爷身边。 孟云涛:“长明灯还亮着吗?” “亮得好好的。”孟予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手边的书信翻看,“这几封以前没见过。” “嗯,前阵子翻出来的。” 孟予声安静看着,不禁感慨:“我爸年轻时候很喜欢她。” “你奶奶身体弱,小辉生下来瘦瘦小小的。到了上学的年纪,比同龄人矮一截,没少被班上同学欺负。”孟云涛沉浸在往事里,“小凌性格豪爽,路见不平,帮了他一次。” “后来他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孟云涛怀念道,“大人问起,就扭扭捏捏涨红脸。我和小凌父母商量一番,给他们定了娃娃亲。” 孟云涛那时并不知道她不愿意。他儿子孟程辉却知道她有心上人,不愿意嫁给自己,可他就是想和她结婚。 两人到成婚年纪,已经进了新时代,不兴娃娃亲了。孟云涛在家里提了一句,取消这门婚事。 “我第一次看见你爸态度那么强硬,非得是那个人,不然就一辈子不结婚。我和你奶奶当时很忧心,怕怕她家不同意,怕小凌不同意。”孟云涛望着漆黑的夜幕,“她家里对你爸很满意,认为你爸有份正经体面的工作,性格又好、还顾家。” “她不是自愿嫁给我爸的?”孟予声始终不理解,她对现任丈夫的堪称病态的感情。 “是自愿的。”孟云涛叹了口气,“直到她提出离婚,我才知道陈家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陈凌中专毕业那天,学校来了个临时代班的大学生。那时候大学生很少见,更何况还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她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后来他们私定终身,各自回去劝说父母。 男生家在偏远的小村庄,家里除了他,还有一对智力障碍的双胞胎姐姐。陈家知道后,坚决反对,矛盾最严重时,他们将陈凌锁在了家里。 然而她还是逃了出去。 陈家觉得不光彩,不敢大肆宣扬,只能偷偷去找。 不曾想两天后,她自己回来了。不仅如此,态度还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答应了孟家的婚事。 “嘭嘭嘭——”,十二点一到,烟花和鞭炮声同时响彻云霄。 五光十色的焰火透过天窗,映得阁楼明暗交织。 “那个男的没去见她?” 孟云涛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该责怪她吗?”孟予声一时有些迷茫。 “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孟云涛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摇晃,“全告诉你了。上一代人恩怨和小辈没关系,不要为难小默,知道吧!” 月初那几天夜里雨大,他半夜起来挪月季,抱着花盆摔了一跤。摔到的部位时不时疼一下,走路没以前利落。 孟予声连忙去扶:“知道了,我又没怎么他。爷爷,我们得上医院看看。” 老爷子瞪他:“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我好着呢!” “那今年我们不出去拜年了。” “那怎么行?”他爷爷没好气地赶人,“回去睡觉,明早起来包汤圆。”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们没能聚在一起。 救护车离开时,陈予默刚起床。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被撞得七零八落,月季根系裸露,泥土散落满地。 老王火急火燎跑过来,只看到兵荒马乱的院子里,站着个陌生少年。 他盯着陈予默看了片刻,越看越面熟:“你是陈凌的孩子吧?” 陈予默警惕地扫他一眼,没吭声。 老王:“声声联系不上,你知道老孟在哪家医院吗?” 这时,陈予默的手机响了,孟予声让他帮忙把爷爷的证件带去医院。 老王站在边上听了全程:“我给他带过去。他们家肯定无暇照顾你了。你先回自己家啊,大过年的。” 出入医院对陈予默来说是家常便饭,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照顾他爸了。 陈予默冷不丁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拿了证件,联系上师姐,孟予声以最快的速度办好转院手续。他以为他爷爷只是有点骨质疏松,他以为积极治疗很快就有改善。上次在二院开的药已经吃了一半。 谁都没有想到,老爷子搬花盆摔的那一跤,会让他髋部骨折。 因为发现得晚,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只能被迫采取保守治疗。 上次手术还没修养好,这回更是元气大伤。老王来看了一眼,捂着眼睛出去的。离开时拍拍孟予声的肩膀,让他注意身体,要是他垮了,就真没人照顾老孟了。 四周的声音和光线变得遥远,孟予声坐在病床边,迟钝地点头。 陈予默不知何时进了病房:“孟爷爷醒来看见你这样,只会更难受。” 孟予声没有反应,目光虚虚地落在病床上。 一进医院,陈予默显出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和冷漠。他身上那点仅剩不多的生气被吞噬殆尽,仿佛一汪死气沉沉的深潭:“家属的态度决定了病人的态度——还是说你和我一样,盼着重病的家人早点死?” 孟予声忌讳这个字,皱着眉抬眼。 陈予默:“我道歉。缴完费了没,还差哪些手续?我留在这里,你去吧。” 他表情很淡,平直的语气透着淡漠。看着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又不太像。 孟予声深深地看他一眼:“谢了。” 下楼吹了会儿冷风,他慢慢冷静下来。情绪稳定了,却犯了烟瘾。他下意识去摸口袋,才想起答应岳幽戒烟,烟盒和打火机都上交了。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他。是他自己要求冷静一段时间,没想清楚前,不该贸然打.欲.言.又.止.扰。 这个节骨眼,他分不出精力想别的事,满心满眼全是他爷爷的身体。 病人需要卧床牵引两到三个月。医院床位紧张。几天后,孟予声不得不将他爷爷送进疗养院。 他师姐介绍的地方,设备先进,医护专业水平也不错。 但是孟予声放心不下,每天守着,生活重心全放在了他爷爷身上。 孟云涛不想成为他的拖累,每天强打起精神和孟予声交流,一再劝他别每天过来,这里有护工,能照顾好他。 长期卧床会有并发症。短短一周,老爷子瘦了一圈。孟予声既心疼又无奈,在他爷爷面前摆出乐观姿态,除了疗养院之后,独处时间越发多,人越发沉默。 孟云涛要强,不肯定让别人照顾,感觉身上能使得上力,就会试着动一动。谁劝都不听,还不让告诉孟予声。 卧床第十天,他妹妹来看他,他咳嗽着坐起来,精神翼翼地聊了一小时。 谁也没想到,这是他最后的清醒时刻。 病程进展太快:一开始只是肺炎,后面引发全身感染,最后插满管子躺在ICU。 病危通知书一天下几次,一个个坏消息利刃一般割着他的心。他几近冷酷地压下全部感受,让医生安排转院。 医生让他师姐来劝,转院没有意义,病人很有可能坚持不到另一家医院,提醒他早做打算。 亲戚朋友到齐了,姑婆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劝:人都绕不过这一关,与其看他这么挣扎这么痛苦,不如就放手让他走。 王爷爷跟着劝,他们几个老伙计说好了,这辈子已经没有遗憾,真到了那一天,不要徒增痛苦,潇潇洒洒痛痛快快地走。 可孟予声不同意,用上了所有的治疗手段,非要爷爷好起来不可。 只要他不放弃,爷爷就一定能挺过来。
第36章 别离 孟云涛没能熬到下一个春天。 馒头山要发展旅游,不允许用作墓地。同时出了公告,旧坟需在规定时限搬迁。 遗憾一重接着一重。 孟予声无法遵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馒头山。 不得已,只能葬在墓园,连同迁过去的坟墓一起。 没有举行葬礼,孟云涛下葬之后,孟予声离开了岛上。 刘朗、陈凌、陈予默都联系不上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孟云涛病中,来慰问过的亲戚朋友都收到了孟予声的感谢信。 更亲近一些的,收到了他的快递。 刘朗知道这场变故,让孟予声的积蓄所剩无几。因此在他提出要找买主时,主动帮忙。 于是收到的快递是那辆奥迪A6的钥匙和他在年货节买的猫粮;胖子收到了宝宝益智玩具,同样是年货节买的;陈予默则是房子钥匙,附带纸条:房子随便住,记得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而陈凌,则是她写给孟云涛的欠条。 他处理好所有事项,给每个人留了东西,除了岳幽。 没有分手,没有告别,只有一句“对不起”。 他就这样消失在岳幽的生活中,仿佛黎明前路面升腾的薄雾,见不了日光。 孟予声走了,胖子怕他触景伤情:“你要不要去国外玩几天,换换心情?” “你放心,我没事。”岳幽平静道,“你保重,我走了。” “你要去哪?”胖子没想到他要离开宁城,挽留不是,不挽留也不是,“工作室怎么办,你那些学生怎么办?猫怎么办?” 岳幽坐在车里,盯着一根遗落的香烟走了会神:“猫我会带走。工作室交给姚顺,至于学生,有空我会开网课,后面定期回来答疑。” 一旦下了决定,他超高的执行力就显现出来,次日一早,带着简易的行李和两只猫,离开了宁城。 元宵过后,又是一场寒潮。刚准备抽芽的嫩叶被冻得缩了回去,一动不敢动了。 后面雨势连绵,落开的梅花没等到游人观赏,遗憾离场。 这一年的时序齿轮生了锈一般,停在凛冽冬日不肯往前转,于是春天来得太慢、太晚。 然而某些地方的春天从不稀缺,总有城市四季如春。 去年冬天翻新过后,落花路的菜市场人气很高。人流量大,生意好,摊位上的时蔬琳琅满目。 新来不少摊主,其中一个个子高、人长得好,说话温声细语,很讨阿姨们喜欢。 他的摊位只卖野菜和鲜花,自来熟的阿姨问他为什么不卖时令蔬菜,种类多一点直接在他这里买齐,就不用去别人那里了。 他想了一会儿,告诉阿姨他只想做点小本生意,再说他一个人,摊位太大顾不过来。 阿姨想问问他的个人情况,想给他介绍对象,刚要开口,被边上的小姐妹拉住。 介绍卖菜的小摊贩给亲戚家女儿,亲戚要不高兴。 男孩子头性格好、长得好不顶用,要会赚钱养家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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