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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阿姨在摊前眉来眼去,那点悄悄话全进了他耳里。他安静听着,没说什么,兀自挑拣捆扎蕨菜。 其实她们说得不完全对,他看着不靠谱,实则非常勤劳,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同行打趣,钱赚不完的,觉还是要睡。 他同样不吭声,回以沉默。 时间一长,他们以为他性格内向,渐渐不打趣了。 初夏第一声惊雷过后,雨季就来了。 又一个雨夜,他从梦中惊醒。 合租的房子,隔断墙形同虚设,隔壁情侣半夜随便一点动静,就清清楚楚传过来。 他越听越头疼,两侧太阳穴针扎似的,心想药效越来越差,是时候换一种安眠药了。 边柜上放着包烟,昨天他帮房东的小卖部卸货,完事后房东硬塞给他的。 当时他就婉拒了,房东表示他不收下就是不给面子,下个月要涨他房租。 于是没过几天,他收了摊回家,又碰到厢式货车停在小卖部门前。 雨季的天气说变就变,雨下得又急又密,货没搬完,房东衣服已经湿透了。看到他过来,连忙打招呼。 搬完,房东盛情邀请他一起去吃菌菇火锅。 房东姓谢,长着张杏仁眼娃娃脸,再加上一头浓密的黑发。要是他不说,谁也不知道他快五十了。 火锅正沸腾,后者给自己和对面满上一杯,提起酒杯:“今天谢谢了。我干了,你随意。” 孟予声一动不动:“抱歉,最近在吃安眠药。” “没事,那我随意。” 几杯啤酒下肚,他单方面跟孟予声建立了友谊,天南地北的胡扯。 孟予声偶尔搭腔,更多时候是在走神。 等对方酒足饭饱,摊在座位喘气,孟予声拿上外套:“先走了,多谢款待。” 他无意与任何人结交,更不会在这里久留。 出门前雨已经停了,这会儿又下起来。他从来四个月,没习惯这里的天气,总忘记带伞。 幸而离住所不远,他套上卫衣帽子,往雨里走。 九十点钟,正是夜宵时间。他刚走出去,一辆宝马X5缓缓驶来。 眼镜:“看什么呢老岳?这里不让停啊?” “没什么。” 这人快成哑巴了,一天说不了几句话,难得多蹦两个字,眼镜好奇地盯着前面那个边走路边唱歌的秃头:“认识?” 岳幽摇头:“走吧。” 菜市场外的楼盘停工那天,孟予声后知后觉,现在是六月,该高考了。 出成绩那天,他给陈予默打了电话。 后者没接,孟予声想了想,没打第二个。 全是野菜,顾客不好选。五月下旬,他开始进时令蔬菜。次日一早,他推着一车蔬菜过来,就见陈予默直愣愣站着,像哪家迷路的小孩。 没想到早上五点,陈予默站在了他摊前。 孟予声瞥了他一眼,沉默地把菜分门别类,剃掉老旧黄叶,扫干净摊位周围,最后搬出电子秤:“怎么找来的?” 陈予默面无表情:“你不知道你们这个市场在网上火了?” 难怪最近生意好了些,前几个月每天剩的菜送人都送不掉。 孟予声:“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游弋从别人的视频里认出的你。” “……”游弋那个嘴跟喇叭似的,估计所有人都知道了。 早市生意最好,市场渐渐热闹。孟予声走不开,门口就有早餐店,让他饿了自己去吃。 陈予默找来小马扎坐下,玩了一上午手机。 午饭是盒饭,他们几个摊主统一订的,准时送到摊位。 孟予声抽空给给饭馆发了消息,今天多送一份。 他把盒饭递给马扎上那个。 陈予默仰头,只见他的便宜哥哥晒黑了一圈,像高原上高瘦的树,只是看着状态不太好,焉头巴脑的。 他把盒饭放在一边,打开书包拿出封信交给他。 封面是孟云涛的字迹,孟予声几乎不敢伸手接。 陈予默“啧”了声,不耐烦地塞进他手心:“走了。” 盒饭还没打开,孟予声让他吃完再走。 “没胃口,吃不下。”说着,陈予默回头,“不想得胃癌就少吃点高油高盐的外卖。” 他尖酸刻薄不是一两天的事,孟予声不和他一般见识,吃完自己那份,将他那份和饭盒一起扔进垃圾桶。 回去时,那只他投喂过几次的狸花猫又来找他了。 他以为抓它去绝完育,小家伙会讨厌他,不料来得更频繁,这几天还挑上食了,简直把他当免费饭票。 喜欢就带回去养——熟悉的摊主总这样说。 可他居无定所,给不了小家伙稳定的环境。更何况……它长得太像麻糍。 他讨厌自己把头埋在沙子里,自欺欺人地逃避一切无法承受和处理的感情。 可是很多事就是这样,越是逃避,越是没勇气面对,而后循环往复,永远走不出怪圈。 孟云涛的信在桌子上躺了多日,他终于在一个失眠的雨夜打开。 声声: 我曾天真的认为,行至人生终点时,我必坦然、从容,甚至心怀喜悦地迎接生命的圆满终结。肉体不过是意识的承载物。即使肉身消亡,意识也当永存。此后万物即我,我即万物。 然而真到了最后一程,万千不舍犹如沸水滚油,煎熬着我的心。 声声,在这世上,我唯一放不下你。 在过去的很多年,我和你父母无条件地作为你的倚靠,保护你身上的天真率性,然后一步步长成你自己的模样。 不料后来种种变故……是我们对你不住。 这世间你不懂的道理寥寥无几,可世事从来知易行难。 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你有处理一切问题的能力。不要迟疑、不要被恐惧绊住向前的脚步。 对不起,爷爷先走一步,以后的路要你一个人闯了。 另外,小默是个好孩子,有能力的话,照顾一下他。你妈妈的欠条帮我还给她。 可能不用我说,你也会这么做。 我们声声从来都是善良心软的孩子。 不要觉得从此你孤身一人。还有很多人爱你,你值得拥有他们的爱。 最后,愿你拥有一次次穿越迷雾的勇气,久周旋、宁做我的韧性,以及健康强壮的身体。 孟云涛绝笔。 作者有话说: (╥﹏╥)
第37章 经年客 或许是忘记关窗户,或许是深夜过于悲痛。 第二天,孟予声体温一度到了三十九度八。只觉身体跟散了架似的,骨头缝里一边冒冷气一边痛。 他在心里自嘲:“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一个人出租屋病得连下床都困难。” 一病就是一个月,孟予声彻底康复,已是盛夏。 雨季结束之后,是长达半年的旱季。 这里夏季气温不超过二十五度,四季如春意味着没有变化,那就少了份期待和惊喜。 走之前,他去七年前支教的地方。村里变化太大,建了新农村,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门前。 他去看望了村长和小学校长。村长退休了,校长搬去了镇上。因为留在村里学生越来越少,后来村小关了,孩子们去镇小上学。 记忆中那天荷田承包给了小龙虾养殖户,一眼望去,不见稻穗,只有划着舢板撒饲料的养殖户。 他将一路所见所闻写进明信片,寄了出去。 两天后,孟予声离开萍城,穿过华中,到中原,再往北。 每到一个城市,就挑一张当地最美景点的明信片寄出去。 秋天,他到了大兴安岭的林场。 林场有很多空置小院。他租了其中一个,住下来。 房前是一大块菜地,房东让他随便摘。 邻居看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望着天空发呆,以为他遇到过不去的坎,带着他进山采蓝莓、松茸和榛子。 他带上酒去感谢,人家痛快收下,回头酒帮他重新漆了一遍墙,顺手清理了积灰的烟道。 广袤的土地养不出狭隘的人心。这里的人太过热情好客,渐渐地,他想明白很多事。 到了冬天,气温低至零下二三十度,冰封万里。林场的居民大多搬进居民楼,旅居的游客所剩无几。 孟予声却没走,留下来劈柴烧炕,生火做饭。 除夕前一天,他去镇上寄出了今年最后一张明信片,然后继续等待回信。 他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年,年夜饭跟着网上的教程学了八个菜。做完最后一个菜,第一道菜早已凉透。 于是这顿饭后,他腹泻了三天。之后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厨艺,开始靠速食食品维生。 出了正月,他搭绿皮火车慢悠悠南下,每到一个城市,便找当地的青旅住下,听五湖四海的旅人漫谈。他偶尔驻足倾听,偶尔加入交谈,时间到了就离开。 很长一段时间,他被困在因过去的遗憾而生的恐惧中,反复质疑和审视, 错失当下实实在在的爱和关怀。 而终于当他从山重水复之中、穷巷陋室之间窥到人生百态,恍然发现——自己如此懦弱与浅薄。 火车行驶到终点站,他在人头攒动的站台旁若无人地痛哭,而后在人们惊讶目光中大步离开。 暮春时节,又一年学生放春假的时候。岛上迎来旅游小阳春,省内游客携家带口过来,看海踏青两不误。 刘朗每月回一次岛上,每次会去一趟孟家,主要是看一下他家锁有没有被撬,顺带浇一下花花草草。 老王就在隔壁,本来打算搬去自己家,奈何家里那口子花粉过敏。再加上他实在是粗枝大叶,连自己的降压药都看不好,更别说这种精细活。 没了靠谱的主人,孟家院子里花草不是萎靡不振就是彻底枯死。 今年春天只有那几株老桩月季和老桩栀子零零星星开了几朵。 这已经算状态好的了,去年一年没人给她们施一次肥。 刘朗每次过来,都会给孟予声发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下来,出了除夕的新年祝福,愣是没有一条回复,气得他一次次扬言要跟他绝交。 没想起这回事还好,一想到就越想越气。于是囫囵浇完花,丢下水管就走。 走到巷子口,他疑心自己忘关铁门,又不情不愿地折返。 不枉他千年防贼,这回终于被他抓了个现行——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的黑皮哥们儿扒在门上鬼鬼祟祟,试图伸一根树枝进去,从里面拨开门锁。 刘朗:“嘿!” 黑哥们儿没理他,继续鼓捣门锁,只差一点就开了。 刘朗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小偷,正义感跟血流一起冲上脑门,声色俱厉:“干什么呢!我报警了嗷!” 孟予声转过头,笑着拍了下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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