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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野,"他没回头,但知道是我,"你看山下。" 我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村口停着一列车队,三辆黑色迈巴赫,一辆商务改装的依维柯,还有几辆贴着某互联网大厂logo的工作车。它们像一群沉默的黑色鲨鱼,闯进了这条清澈的山溪。 "来了,"赵祺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却在窗台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深海的人。" 深海科技,国内最大的三农流量平台,市值千亿。过去一周,他们的BD团队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给"回声计划"发了十七封邮件,打了四十二通电话,开出了让县里领导眼红的条件:两亿现金入股,六倍估值,独家流量扶持,唯一的要求是——把总部迁往上海,打造"中国最美助农IP"。 "不见?"我挡住他的视线,把一杯刚榨的山药汁塞进他手里。 "得见,"赵祺接过杯子,苦笑,"县里的意思,不能得罪财神爷。而且……"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他们给的确实多。有了这笔钱,我们能帮一百个村,一千个林小月。" "代价呢?"我盯着他,"搬去上海,住玻璃写字楼,穿西装打领带,每天对着镜头喊'家人们'而不是真的踩在泥地里?把你变成橱窗里的标本,把我变成你身后的保镖?" 赵祺沉默了。雨声 fills the silence,敲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质问。 谈判在"年轮"的会议室进行。 深海来的是个女人,姓顾,名晚晴,四十出头,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套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却在看见门槛时愣了一下——那道门槛是特地做旧的实木,有点高,为了挡住山里的蛇虫。 "赵总,许总,"她笑得很职业,握手时力道恰到好处,"久仰。‘双人床’的故事,在我们那儿可是现象级案例。" 她带来了一份厚厚的TS(投资意向书),铺开来像一张藏宝图。两亿现金,股权稀释后我们仍占主导,听起来像是白送钱。 "但有几个小小的调整,"顾晚晴推了推金丝眼镜,"第一,IP需要商业化升级,‘许赵夫夫’这个人设要更……精致。我们可以请顶级编剧团队,设计更符合城市审美的'乡村爱情故事'。" 我眯起眼:"我们现在就是真的,不需要编剧。" "第二,"她没接我的话,继续道,"供应链要标准化,我们希望能整合云岭村及合作村落的上游资源,统一品牌,统一价格,统一……品质分级。简单说,去掉那些'太土'的东西,比如手工竹编效率太低,建议换成机器量产。还有,那些孩子画的包装,太业余,我们可以请央美毕业生重新设计。" 赵祺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我知道,那些"太土"的手艺,那些"业余"的画,是村民们用血汗和骄傲铸成的底牌。 "第三,"顾晚晴终于抬起头,直视我们的眼睛,笑容淡了些,也是最有杀伤力的条款,"基于效率和传播考虑,核心团队需 relocate 至上海。我们会提供江边大平层,顶级医疗资源,还有……"她看了眼赵祺的腿,"全球最好的康复中心。" 空气凝固了。 窗外,太阳雨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山谷,美得不真实。 "顾总,"赵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我们不搬呢?" "那很遗憾,"顾晚晴收起文件,动作优雅,"我们的流量扶持只给独家且深度绑定的合作伙伴。没有深海,‘回声计划’的天花板就是省级示范点;有了深海,它能成为国民记忆,能进教科书,能……" "能变成标本,"我打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变成橱窗里的假人,穿着粗布衣服,说着 designer 写好的台词,卖着机器压出来的'情怀'。" 我转过身,看着顾晚晴:"顾总,您知道什么是回声吗?" 她挑眉,等待下文。 "回声不是扩音器,"我说,"不是用最大的喇叭对着山沟喊。回声是你喊出去什么,山给你回什么。你喊的是谎言,回来的就是风声;你喊的是真心,回来的才是回响。" 赵祺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没拄拐,站得有些辛苦,但腰杆笔直:"我们花了三年,才让山里的孩子相信,他们画的画,比央美毕业生的值钱;让阿婆相信,她手慢,但编出来的花纹是机器学不会的;让我自己相信……"他顿了顿,右手找到我的左手,十指相扣,"即便坐轮椅,即便不够'精致',我也是完整的,不需要被包装成'凤凰男励志故事'。" "顾总,"他伸出手,做出送客的姿态,"两亿很多,但买不回我们的睡眠。您看,山里的星星,"他指了指窗外渐暗的天色,第一颗星子已经亮起来,"只有在无光污染的夜里才看得见。去了上海,我们就只能看见霓虹了。" 顾晚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窗外真实的山林,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再职业,带着点真诚的感慨:"我从业十五年,第一次遇到拒绝两亿的人。" 她站起身,没再纠缠,收起文件:"不过,你们会后悔的。资本是这个时代的重力,你们可以飞一会儿,但最终……" "我们会落地,"赵祺说,"落在这片泥土里,长出新的年轮。而不是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玻璃碴。" 送客时,月亮已经升起。 黑色的车队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滑下山道,尾灯消失在弯道处,像从未出现过。 我和赵祺站在"年轮"的门口,山风带着雨后草木的腥甜扑面而来。他的腿在微微发抖,我扶住他,他没拒绝,靠在我肩上。 "疼?"我问。 "疼,"他承认,"但痛快。" "后悔吗?"我看着山下零星的灯火,"两亿,够买一百个'年轮'。" "后悔,"他说,我心里一紧,却听见他闷笑,"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刚才你说'回声不是扩音器'的时候,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像个诗人,"他仰头看我,眼睛比星光还亮,"许野,我们要不要……真的办场婚礼?" 我愣住了:"我们不是领证了吗?" "那是行政程序,"赵祺转身,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我想在晒谷场上,在梨花树下,让林小月当司仪,让全村人作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许野,"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落在我心底,"无论深海还是浅滩,无论站立还是跌倒,这张双人床,我睡定了。死也不退租。" 我抱起他——这次不是公主抱,是打横抱起,像抱着一盏易碎的灯,大步走回"年轮"的灯火里。 "那得约法三章,"我说,"第一,不许再偷吃止痛药;第二,每天复健不许超过两小时;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婚礼上,你得背我一段,"我低头看他,坏笑,"公平起见。双人床,轮流在上。" 他在我怀里笑出声,笑声撞在山壁上,荡回来,惊起一群夜鸟。 那是回声。 穿越了资本的深海,穿越了利益的暗礁,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只属于自己的,温柔的潮汐。
第114章 泥泞的婚礼:当回声成为锚点 决定办婚礼的那个晚上,我们在“年轮”的露台上翻《民法典》。 夏末的山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赵祺裹着薄毯,膝盖上摊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手指在“婚姻家庭编”上划拉了半天,最终停在某一行,叹了口气:“看来在国内,咱们只能办‘仪式’,不能领‘红本’了。” 我咬着苹果,汁水溅到书页上,被他瞪了一眼:“别弄脏,这是林小月从县图书馆借的。” “那咋整?”我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上次那个为了贷款领的证,不算数?” “算数,”他合上书,仰头看我,眼睛被月光洗得清亮,“法律意义上,我们是‘ Partners ‘,但婚礼……婚礼是给乡亲们的交代,是给那些孩子的榜样,也是……”他顿了顿,耳尖有点红,“也是我想给你的,不求有用,但求有名有份。”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刚要说什么,手机突然炸了。 不是祝福,是警报。 林小月的电话带着哭腔冲进来:“许野哥!出事了!隔壁青峰村有人打着‘回声计划’的旗号收‘加盟费’,已经骗了好几万,现在村民堵在村委会,说要报警抓你们!” 凌晨三点,青峰村。 摩托车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我一手把着龙头,一手死死箍着身后的赵祺。他坚持要来,腿上绑着护具,怀里抱着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里面存着所有“回声计划”的正规文件。 “慢点!”赵祺在我耳边喊,风声撕扯着他的声音。 “慢不了!”我吼回去,“再慢那帮骗子就跑了!” 青峰村的晒谷场上灯火通明,几百号人围着中间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地上撒了一地红彤彤的钞票——那是村民们刚从银行取出来,准备交“保证金”的血汗钱。 “许野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哗地分开,像潮水遇到礁石。我看见那三个骗子,正拿着伪造的“回声计划授权书”,准备开溜。 “站住!”我跳下车,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居然笑了:“哟,正主来了?正好,乡亲们看看,这就是‘回声计划’的幕后老板,他们来收加盟费了!” 操。倒打一耙。 我拳头刚攥紧,赵祺却从后面拉住了我。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摩托上挪下来,走到人群中,没看骗子,而是看向那个抱着孩子的阿婆——她手里还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王阿婆,”赵祺认出了她,声音很稳,“三个月前,我在您家买过腌菜,您还记得吗?” 阿婆愣愣地点头。 “那时候我说过,”赵祺蹲不下去,就半跪着,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向她,“‘回声计划’不收一分钱加盟费,我们只收……良心。” 屏幕上,是官网的公开声明,黑纸白字:零门槛加入,零费用合作。 胖子的脸色变了:“假的!那是伪造的!” “那这个呢?”赵祺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旁边拿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那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里面,是过去三天,你们三个在县城宾馆开房的监控,还有你们伪造公章的聊天记录。我报警了,警察在来的路上。” 人群哗然。 骗子想跑,被愤怒的村民按住了。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赵祺踉跄着向后倒去——我飞扑过去垫在他身下,两人一起摔进了泥坑里。 泥水溅了一脸,我顾不得擦,先摸他的腿:“疼不疼?钢板没事吧?” 赵祺躺在泥里,却笑了,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泥,抹成了大花脸:“……双人床,还真得一起滚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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