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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门找到多吉,多吉磨磨唧唧掏出茶砖,我说,怎么看起来不像是新的? 多吉说,你不会看啦,就是这个颜色。 我将信将疑,还是收下了茶叶,问多吉,我们那辆越野是快修好了吧? 多吉说,最晚明天下午。 我说,好。 那我和陈西迪怎么着也可以在后天早上出发,然后轮流开到马南切,到了马南切,说不定就有人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 于是我对多吉说,我们后天早上离开,你可以搬回你的宿舍了。 多吉紧张地点点头,又说,是你们自己不打算住满七天,可不能退钱。 我说,拉倒吧,不找你退,我没那个本事。 多吉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 多吉一放松话就会多,他问我,你们两个是要把车开到哪里? 我说,马南切,找一个湖,叫阿里曲,你知道吗? 多吉摇摇头。 不知道也没事,我说,你能保证修好车就行。 多吉说,车没问题的,这个你放心。接着他的视线下移,目光落在我的胸前。 “四臂观音。”多吉笑起来。 我低头一看,外套拉链开着,陈西迪给我求的唐卡露了出来。 我说,对,你看吧,我没你那么小气。 多吉端详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要请助财的,原来请的是观音。 我有点无奈,说,多吉,不是谁都把钱放在第一位。 多吉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有钱的情况,没钱就得把钱放在第一位。我要是像你们一样条件不错,再年轻个几岁,我也求情情爱爱的东西。 耳朵捕捉到了敏感词,我问多吉,你说什么?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 多吉指指我的唐卡,你自己请的,你不知道? 不是保佑平安顺遂的吗?我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却隐约带上雀跃的期盼。我问多吉,这还有情情爱爱的寓意吗? 多吉点点头,说,消嗔痴嘛。 我愣了一下,没了? 多吉,没了。 什么叫消嗔痴?我问。 多吉有点不耐烦,嗔痴嗔痴,贪嗔痴嘛,没文化啊你…… 我知道贪嗔痴,贪念怨怼一意孤行,还有一厢情愿。 我当然知道。 但我不知道这张唐卡还有这层寓意。 当时陈西迪在和小喇嘛挑唐卡,我在一旁专心致志找长寿三尊,根本没注意到陈西迪在我身边动的是什么念头,后来我问起来寓意,陈西迪也只是说保佑顺遂。 对,他还说给是家人求的。 回到房间,我的脸色很不好,把怀里揣着的茶砖随手扔在桌子上。 陈西迪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冷若冰霜地看着他,但显然和我想象中的效果不太一样,陈西迪被我表情逗笑了。 陈西迪说,你不要这么严肃张一安。 我拎起唐卡,你能不能再过分一点? 陈西迪看看我,看看唐卡,怎么了? 你要消谁贪嗔痴?我说,你把我当消消乐玩呢? 陈西迪抿住嘴巴,看起来生怕下一秒笑出来。他把头低了一会儿,挤出来句小声的、笑到带点颤音的对不起。 我无名火大,谁要听你对不起。 那不好意思。陈西迪换了个说法,我以为你听到了小喇嘛说的寓意了,就当你默认了。 我说默认什么?默认别人把我当消消乐?今天要不是多吉提醒我,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我也没见你消消乐技术多好啊? 陈西迪点头承认,是不好。 我不说话。 陈西迪继续说,是我不好,我消消乐技术也不好,很笨蛋。 “不光消不掉你的,我的这份也消不掉。”陈西迪附在我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完这句话。 “所以张一安,最后原谅我一次吧。” 我确实很生气,可是当陈西迪贴近我的一瞬间,怒气忽然不值钱地烟消云散。可能早在陈西迪请求原谅的话出来前,我就已经不打算再生气了。 但我还是有点难过,我说,陈西迪,你又骗我。 其实我也不算骗你,陈西迪笑了一下,四臂观音确实保佑顺遂,你只能说我没把寓意说全,这个不能叫骗人。 我说这是强词夺理。 陈西迪凑近,亲了一下我的嘴角,现在呢? 我说,现在是强取豪夺,威逼利诱。 “张一安,我会和你一起找到阿里曲。”陈西迪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我们离开西藏。” 陈西迪很少、鲜少对我做出什么承诺,这样确定的、没有给自己留有后悔余地的承诺,陈西迪是头一次对我说。 我很小声问:“要是万一,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陈西迪说,不重要。 可是很重要啊,怎么会不重要呢。 在我心里阿里曲湖几乎要和陈西迪挂钩了,只要找到阿里曲,陈西迪就不会一条路走到黑,他就有可能会改变主意。不是说到了阿里曲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吗?怎么会不重要。 于是我很坚定地对陈西迪说,很重要,总会找到的。 陈西迪笑的有点无奈,问我,阿里曲湖到底是谁的执念?你的还是我的? 我说,原来是你的,现在是我们的,咱俩的。 其实我知道找到一片湖,不论阿里曲有什么样的寓意,都不会改变陈西迪的处境,但是我觉得它会改变陈西迪。 陈西迪会打消自杀的念头,会打算和我走下去,然后我们一起把乱七八糟的现状收拾干净,没什么不可能的。 连一片地图上不存在的湖都能找到,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 多吉很守信用,赛小牛在我们来到善茶木的第六天终于康复了。 多吉连续发动了几次赛小牛,每次都很顺利,他招手让我上车试试。我也连续启动了几次,绕着汽修站跑了一圈,确定赛小牛一点毛病也没有了。 我们终于可以再出发。 等我停好赛小牛,多吉看向后座,大惊失色哎呀了一声,吓我一跳。 “你快看看这里——” 我热的要命,生怕赛小牛再出什么毛病。我脱下冲锋衣,顺手扔给在一旁站着的陈西迪,钻进车里问多吉,怎么了怎么了,哪又有问题了? 多吉指指后座的针织坐垫,说,垫子的绑绳都快磨断了,换一副新的吧,正好我有卖,便宜给你。 我:? 我和多吉扯皮半天,最后以半价拿到一副崭新的洋溢着藏族风情的坐垫。我换好坐垫,打算邀请陈西迪来和我一起欣赏。但是我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陈西迪。 直到我打开房间门,发现陈西迪坐在床上,抱着我的衣服,手里拿着我的手机。他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我进来,对外界声音一点反应也没有,恍若未闻。 我从陈西迪手中抽出我手机:“嘿!” 陈西迪身体猛地震了一下,抬头看向我。 我说,查我手机呢?怎么了? 陈西迪没什么表情,然后笑了一下,说,给你也下个消消乐。 我说拉倒吧,我才不玩那个,你快出去看看,我给赛小牛换了新衣服,多吉张嘴要我三百,我给他杀到一百五。 陈西迪有些心不在焉,看到焕然一新的赛小牛发出的赞美也有些敷衍。我切换几次手机界面,没找到消消乐,我说,陈西迪你把消消乐下哪里去了。 陈西迪愣了一下,随口说,那可能没下载成功,这网挺差的。 是吗?那正好省的我卸载了。我笑了笑,把手机装回口袋。 陈西迪回过头,问我,怎么鼻音有点重? 我吸了下鼻子,有吗?好像是有点。 陈西迪说,喝点感冒药吧,我去给你冲,及时预防。 我说,好。 睡觉前我喝掉了陈西迪给我冲的感冒药,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陈西迪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屋子里,可是陈西迪手机不见了。 陈西迪也不见了。 连同赛小牛。 都不见了。 观音唐卡用掉了我最后一次原谅陈西迪的机会。现在陈西迪又骗了我。 那是一八年,我最后一次见到陈西迪。
第34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二五年一月的某一天,我被主编叫到了办公室。 进去,关门,再出来,关门。 前脚刚踏出办公室门,黄梅子和小邵立马围上来,一脸的担忧和关切,问我,张哥,你还好吗?你真的还好吗?你的表情怎么讳莫如深? 我说我好的很,现在你张哥已经不是你张哥了,现在是张副主编,荣升。 小邵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喜,副主编!? 我说,哎,副主编在。 黄梅子说那晚上搓一顿不?庆祝一下。 我说,搓一顿,想搓什么? 小邵说想搓日料,黄梅子激烈反对,最后三个人折中,去搓火锅。小邵让我们下班等等他,他要收拾一下自己的外在美,梅子说这又不是去酒吧,去个火锅店你还想捞到什么露水情缘? 小邵说,你不懂,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因为你不懂得把握机会,所以你才会到现在还是单身。 梅子说那你为什么还是单身? 小邵说,我也一直有这个疑问。 邵泉和黄梅子是我在出版社带的头两个新人,邵泉男,性取向男,黄梅子女,性取向女。两个人偶尔在某些时刻会展现出伯牙绝弦知己难觅的情怀,但大多时候都针尖麦芒水火不容,还都分到了我手下。 接手他们俩的时候,我才来到出版社不到四年,不算新人,但资历也没老到能带两个新人的程度。我给主编反应了我的顾虑,主编说,理解理解,但是一安啊,这俩是零零后,出版社里跟他们年纪最近的老人只有你了,你们代沟小一点,带他们更方便。 其实就是没人想带。 带新人,费时费力,还不讨好,没人会把“带新人”三个字放进年终汇报里。 而且这两个新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茬。一个标准的辣弟,一个短发的铁T,把所有对性少数群体的刻板印象都融会贯通放在了自己身上。 但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好的主编,一点问题没有。 他妈的问题大了去了。 小邵见我的第一面,跟我握手,前辈您好您好。 黄梅子也毕恭毕敬。 我说,不用那么客气,我九四年的,叫我哥就行。 邵泉的第二句话,好的好的,张哥,张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黄梅子和邵泉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能会有点冒犯。”小邵说。 能有多冒犯,我心想。 我说你问吧,还有不要叫您了,怪老的听起来。 “好的,哥。”小邵直接了当,压低声音,“你是gay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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