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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我还问自己,陈西迪,你一直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不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当年才不告而别的吗?我一直试着这么想,其实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人就是很奇怪,我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总会有另一个声音出现,说我真的很想你。我想回来,我想回到这一切都没有开始没有发生的时候,我会给你带来一个很好的陈西迪。” “但是我回不去,我甚至连善茶木那晚都回不去,我要怎么才能回到最开始。其实回到最开始也不会有用,你遇到陈西迪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烂掉的了。我总是选很错的答案,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正确答案在哪里。也许它出现过,可是我认不出来。” “后来我会看到你,你二十一岁的样子,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你要我教你弹吉他。” “那段时间我断了药。我知道那是幻觉,可是我想,只要能看到你,无所谓了。我不是什么心性坚韧的人,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解决问题,又是这样。有时候我觉得就那么看着你,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后来我被送到了尤加利,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我还是很想你,中间有次给你打了电话,我心里想,如果你肯接通,通话时长是十三秒,我就要试着从尤加利里出来,去找你。” 陈西迪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自己笑了一下。我完全不记得有接到陈西迪电话这件事,我问他,所以我接住了吗?陈西迪说,你接住了,而且还是你挂断的电话,正好是十三秒。 “再后来我从尤加利出来,吃药,治疗,医生说我稳定了很多。只要吃药就不会有事。但我其实还是害怕,这个世界哪里有百分百的事情。后来我们又吵架,在医院的时候我找不到你,以为你走掉了的时候你又突然出现叫我的名字,朝我跑过来,我当时真的要吓死,我以为又看到幻觉了。我还想怎么变成了三十一岁的张一安,版本更新了吗?” 陈西迪又在讲冷笑话。我把自己撑起来,单手支着头,看着陈西迪,问他,所以你当时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陈西迪点点头,说,假的摸不到啊。 摸不到。 意思是试着摸过,但是发现摸不到。 陈西迪像是说得很累了,他的眼睛又微微合起来。我俯身凑近,看到有一点眼泪聚在他的眼窝,将流未流的样子。陈西迪眼睫颤了一下,泪水就掉在枕头上。没有声音,很安静。陈西迪忽然开口,说,张一安,灯好亮啊,调暗一点吧。 我侧过身将灯光关掉,只留下一盏走廊的夜灯。陈西迪轻轻蹭了下自己的眼角。他的左手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曲起来。我看着他的手,还有手心的那道疤,于是将脸颊很轻地贴在陈西迪的手心。 陈西迪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继而停留在我的脸颊旁。他闭上眼睛。我问陈西迪,真的假的?陈西迪鼻音很重地笑了一下,说,真的。但是他的眼泪并没有止住,房间灯光昏暗,陈西迪有一点抽噎。我把他拉过来一点,随后躺下,将陈西迪抱在怀里。 我说,哭一天了,陈西迪。从醒了就是一直在哭啊。我感觉陈西迪的眼泪快要把我渗透。他的额头抵住我的胸膛,心脏的位置。陈西迪说,真的很对不起,张一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对不起,但是真的—— 我拉开一点陈西迪,他还是没睁开眼睛。我就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再抬眼,发现陈西迪的眼睛就睁开了。我说,不能给我也串发烧了吧。陈西迪没接我的话,还在看着我。我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陈西迪的鼻尖,重新把他拉回怀里。 陈西迪很长时间没再说话。过了好半天后,陈西迪的声音传来,张一安,可以不可以再教我一次。我下巴垫在他的发顶上,问,教你什么?陈西迪说,什么都好,我都会学。再教我一次吧,张一安。 再给一次机会吧。 陈西迪的发质很软,他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的下巴有点痒。陈西迪慢吞吞说,是不是有一点像是在装可怜?我笑起来,低头问他,所以是在装可怜吗?陈西迪短暂地笑了一声,问我,所以这次有心软一点吗? 我说你要不要来猜一猜。陈西迪就很重地叹口气,带上一点不可抗拒的困意,他还在试着说话。陈西迪说,我真的不算聪明对不对,所以说笨一点的学生,老师要多给一次补考机会。 我笑了一下,问他,谁告诉你的道理?哪有考试制度说笨学生可以多补考一次的。陈西迪闷闷地回答,不知道,我编的。我说,又骗人啊。陈西迪困意很浓重地笑了笑,说,这个不叫骗人,这个叫…… 叫什么? 没回答。 怀里传来陈西迪平稳的呼吸声。他在尽可能地贴着我,很紧。我微微松开他一点,看着他的脸。陈西迪脸上还有一点未干的泪痕。 真的是很笨的陈西迪。 遇到问题从来不说,然后考砸。后来开始试着悔过自新,但是还是学得很差劲,身体还很容易出问题,一边试着把自己养好,一边绞尽脑汁想办法找我道歉。 这两天还高反,陈西迪估计以为自己又复发,即将前功尽弃。很像我在考试的时候,遇到完全不知如何应对的题目,只能挣扎思考半天最后不死心地写个解上去。陈西迪也不知道怎么办,唯独记得要告诉我。 其实这就够了。我从一开始想教会他的就是这个。 选择我,陈西迪。然后让我站在你的身边。就像我一次又一次选择你一样。 陈西迪没有中途醒过来。他的体温慢慢降下去。我担心的半夜高烧没有出现,准备好的氧气瓶也没派上用场。陈西迪像是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我希望我也在里面。 半夜的时候我起床去卫生间。松开陈西迪,下床站起来的一瞬间,衣角被很轻的力道扽住。我回头看,在昏暗的灯光里,陈西迪抬手拉住我。像是察觉到我的离开,他醒过来,但眼睛在睁开一点点后又合住。在现实和梦的边缘挣扎。 陈西迪说,不要走,张一安。 不要走。求求你。
第104章 陈西迪 千通广场,地下一层。 我睁开眼睛,看到乐队成员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行色匆匆。我拉住他们其中的一个,对方转过头来,面容模糊不清。他们的面孔像是坠入了最浓重的雾气中。 我问,要去干什么? 对方说,快上场了。陈西迪,你怎么还在抽烟?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手指间有支燃了一半的烟。我恍惚觉得自己不应该抽烟,但想不起来为什么。好像有谁很容易咳嗽。肺不太好?是吗?怎么回事来着。 总之我还是把烟掐灭,挎上吉他。时间很晚了,加哆宝在这个时间段凉上加凉。我对准话筒,台下观众面孔依旧在一团雾气中。 当我把电线踢到一边时候,目光略过一个男孩的脸庞。我立在高台上,他正在微微仰头看着我。 个子真高。我想。 我能看清他的脸。肤色挺白的,眉毛浓黑,五官锐利分明。发型不太好说,寸头,全靠脸撑着。意识到我也在看他,男孩眨了下眼睛。他眨眼的一瞬间我意识到男孩有着很长的睫毛。 真是矛盾的长相。 不过好看是真的。 演出结束。我正在收拾设备,一转身,吓了一跳。男孩朝我笑笑,清清嗓子,问,那个,你刚才说你叫陈西迪,哪个西哪个迪啊? 我把名字告诉他。 男孩说,好,我叫—— 我没有听到男孩的名字。一切在瞬间天翻地覆,颠倒错乱。我站立在一扇窄门前,头顶是高原透彻的夜空。地上有很多烟灰。 门留着一条小缝,我看到那个男孩躺在床上,额头有汗,像是被梦魇住无法醒来。我手在口袋里,摸到了安眠药。我本能觉得哪里不对,想推门进去,但是门纹丝不动。有什么东西将我拽离。 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我被虚空拖拽走。我说,等等,我不要,放下我,放下—— 窄门在一瞬间被黑暗泡透,再睁开眼是一片繁盛的春景。异国的人穿着护工服在偌大的庄园里走来走去,有人掰开我的嘴,试着让我吃东西。男孩又出现在门口,但他站得很远,环抱双臂。 我在挣扎,拼命扭头向男孩看去。我恍惚间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误的选择,男孩在生气。他看着我,像是失去了所有信心,转头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说,别,别走,等一下—— 我张口想喊他的名字,但是发现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男孩的姓名。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我,我试着挣脱,但全身都被约束起来。我在想男孩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我得出去,我—— “陈西迪。” 他走到哪里了?他看起来那么生气。 “陈西迪!我靠,我下巴——” 我要出去。 “陈西迪!” 我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睫毛很长眼睛,和梦里男孩的眼睛一模一样。张一安看着我,抬手摁了摁自己的下颌。 心跳在瞬间平复。我终于能够呼吸。梦没有再纠缠我,这里是曲尚。张一安说过,我不会再回到尤加利,这里是曲尚,我们在找一片湖。我记住了。 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被张一安抱着,很紧。我带着点从梦里挣脱出来的心有余悸,慢慢感受张一安的体温。 他胳膊在我腰上一点,搂住我,手在我肩胛处,掌心很热。 张一安问,又做噩梦了?于是我很心虚地朝张一安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张一安说,我好像抱着一条大鲤鱼。 我:? 前半夜还很安静,后来烧退下去就开始折腾。张一安松开我,躺平,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说,头是不是还有一点疼? 我感受了一下,说,好像是有一点点。 张一安说那就对了,你刚才挣扎的时候拿头撞我的下巴来着。 我很老实交代,我梦到你了。张一安抬起手臂,看了我一眼。我说,梦到你要走,我想找你,但是一直被捆着,我就开始挣扎。张一安问,那梦里我最后走了吗? 我说,不知道,我想跑出去找来着,然后就醒了。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估计走不成。 我说你怎么知道? 张一安说,你管我怎么知道。然后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思考了两秒,说,OK,真退烧了。我看着张一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张一安连打两个哈欠,下床准备洗漱。我看着张一安的背影,问,你昨天是不是亲我了? 张一安挤牙膏的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开始刷牙,含糊不清回答我,嘴唇测量体温比较准确。我说,可是你亲的是嘴啊,发烧测温度是要亲嘴吗? 张一安没说话,继续刷牙。我也下床走到他身边,张一安目不转睛盯着镜子,刷得很认真。我心里多了一点希望,问,所以你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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