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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安爸爸一直在沉默着开车,直到开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宴会楼下。张一安探头往窗外看,说,嚯,这规格,我以前回家过年怎么没有。张一安爸爸没搭理张一安。我下车的时候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在我后颈上,回头一看,我说,叔叔。 张一安爸爸居高临下看着我,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头发上。张一安跟着我下车,站在我身旁。张一安爸爸又看向张一安。张一安说,老张同志,请说话。 老张同志沉默半晌,看着我,问张一安,我该怎么称呼? 张一安说,什么怎么称呼? 张一安爸爸又沉默了很长时间,问,儿媳还是姑爷? 张一安说,你叫他陈西迪就行,小陈也行,西迪也行,迪迪也行,你非要论什么辈分? 张一安爸爸说,不论辈分那不就乱套了吗? 张一安说,你能不能拎清重点啊爸? 两个人的辩论一直持续到菜品全部上齐。张一安爸爸最后清清嗓子,朝我举杯,我赶紧跟着举起来。张一安爸爸说,那个,西迪,安安说你不能喝酒,那我们以茶代酒,好吧? 张一安在一旁说,没事,老张,一会儿我陪你喝。 我刚喝完,张一安爸爸一个红包掏出来。我看向张一安,张一安笑笑,示意我接住。张一安妈妈坐在我身边,低头看到我左手上的疤,然后目光停在上面。我有点紧张,又下意识寻找张一安。张一安正在给他爸倒酒,还在因为称呼问题辩论。 张一安妈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回过身拿出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我看着张一安妈妈,她朝我笑了一下。 一个小金麒麟手串。 她说,见面礼,迪迪。我们这里按理说是要给女孩子五金的,但是我想你是男孩,耳环项链大概不太合适,我就找到这个手串。麒麟,保佑你平平安安。 张一安妈妈伸手,拉过我的左手,把金麒麟戴在我的手腕上。 “喜欢吗?”她笑笑。 我说,很喜欢。 张一安妈妈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一边说一边向张一安看去:“其实安安喜欢男孩子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我还跟他爸说过,他爸非不信,这下总相信了。” 我下意识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张一安给他爸倒了第二杯酒。张一安爸爸看起来有点伤感,给张一安说,我那些老战友,他们孩子结婚我每个人都包了两千出去,我怎么收回来啊—— 张一安面不改色说,那好说,我和陈西迪也办一个,你发个朋友圈,吾儿今日携夫婿归来,你不是爱写文言文吗?再写个文言文喜帖—— 张一安妈妈也笑笑。然后转过头看向我。真的是和张一安一模一样的眼睛,睫毛似乎比张一安还要长一点。 “我知道安安肯定会给我们说这件事,时间早晚问题。”张一安妈妈说,“他其实心思蛮浅的,跟他爸一样,什么都瞒不住。我是他妈妈啊,怎么会不知道呢?对吧。安安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也相信他的眼光。” “总之,迪迪。我们很高兴认识你。”张一安妈妈朝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是我把车开回张一安家的。有点离谱。张一安喝了酒,虽然没醉但是不能开车。张一安爸爸喝了个半醉,躺在后排。我总算知道张一安酒量遗传谁的。张一安妈妈一改温和,拉住丈夫耳朵问,有没有点出息啊跟自己儿子喝酒能喝成这个样子—— 张一安在副驾驶上,抱着宙宙轻轻笑了一声,对我宣布,陈西迪,其实我是我们家酒量最好的。我说,天啊。张一安就笑起来。宙宙舔舔张一安的下巴,打了个喷嚏。 几天后的年夜饭是在张一安家里吃的。电视里放春晚,机器人轮番登场,宙宙冲着电视狂吠。张一安一把将它抱起来,然后用脚踢过来它的小盘子,放了几个水饺。 “你的,特制无盐饺子。”张一安又把宙宙放下去。 我站在张一安旁边,看着外面的烟花,对张一安说,你知道吗,去年这个时候我刚从杭城赶到海洲,决定去出版社蹲你。张一安嗯了一声,蹲下给宙宙指盘子,头也不抬,说,没想到吧,最后在阿里曲碰到我了。 我也蹲下来,说,当时我还以为小邵是你男友来着。张一安抬头朝我笑了一下,吓你一跳,陈西迪。我笑起来,说,确实有点。 宙宙犹豫片刻后,终于肯尝试饺子,吃了一个后,又狼吞虎咽吃掉剩下的。 新年假期结束,回到海洲。 又是一年春季。 现在宙宙已经过了尴尬期,显出那么一点英姿飒爽的意味来。宙宙还在低头闻来闻去。我叹口气,说,倒是快点啊,我等着给你捡呢。 但这件事是不能催的,催天催地,不可以催人上厕所,催狗也不行。我就很没有办法地拿着塑料袋等着宙宙施工。 张一安从三楼阳台探出头,胳膊撑在阳台上,问我,怎么还不上来? 我指指宙宙,说,你跟它说。 张一安就笑了一下。 今天周末。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张一安收到了一个包裹。紧接着他就把我和宙宙轰出家门,嘱咐我,一个小时后再上来。我说,你让我和宙宙去哪?张一安说,楼下遛遛宙宙,陈西迪你语气怎么跟我抛家弃子了一样。 我笑起来,宙宙要往楼道冲。我牵着它去坐电梯。张一安就在我身后说,走楼梯,陈西迪,锻炼身体知道吗?我说,知道知道。 张一安又说,我一会儿在阳台叫你上来,我没叫你不许开门。我说,行行,走了宙宙,有人要赶咱俩出去—— 现在已经一个小时。宙宙先是疯跑了两圈,我还得跟着它跑。跑完了我和宙宙一起大喘气,我蹲在地上,宙宙还是蛮精神抖擞。张一安偶尔会从阳台上往下望,看到我的样子,说,陈西迪你这个身体素质—— 我说,知道知道知道,所以我什么时候能上去? 张一安笑起来,说,马上。 等张一安允许我上来后,宙宙又开始施工。我很无奈的在楼下拿着塑料袋干等。张一安从楼上跑下来,穿的很薄。我看他一眼,说,想感冒? 张一安很无所谓地耸耸肩,从我手里接过狗绳。 我蹲下去揉宙宙的头,说,快点啊你,你哥一会儿冻感冒了。 张一安很敏锐地反应过来,你说什么陈西迪? 我大笑。 上楼的时候张一安还在跟我很认真纠正辈分的错误。 我说,行了,你爸都差点跟我称兄道弟了,辈分就是个称呼而已不重要—— 张一安一手牵宙宙,一手搂住我,说,跟我爸称兄道弟?陈西迪,你这么讨人喜欢?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吗? 张一安手上力度加大一点,笑笑,说,好吧,知道一点。 开门的时候张一安躲在我后面。我一边输密码,一边很警惕地回头问张一安,我说你不会整了什么惊喜吧? 张一安扬了下眉。 我说,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啊——你买的什么东西? 张一安说,你开门就知道了。 我转过身问,是能摆在大庭广众下的东西还是不能摆在大庭广众下的东西?张一安眼睛睁大一点,摁住我肩头,又把我转过去,说,陈西迪,有时候我真懒得说你。 我笑起来,我说那我猜不到了,我开门了? 张一安点头。 门被打开。 客厅米色的墙上,被挂上一副巨大的西藏地图。两根毛线,一红一蓝。蓝色的稍短,终止在善茶木。红线则是一直抵达马南切的一角。两条毛线每个暂停的节点,都贴上了不同的照片。 我看着这幅照片地图,停在原地。 张一安从我身后走上前,站在我身边。 宙宙看到垂下的毛线,跑上去咬。张一安紧急俯身把宙宙抱起来,拍了下它脑壳。我转过头看着张一安,张一安的脸挨着萨摩耶洁白的毛发,转过来问我,怎么样?喜欢吗? 可能是迎着日光,张一安眼睛很亮。 我说,喜欢。 有多喜欢? 非常喜欢,特别喜欢。 张一安笑笑,说,好浮夸啊陈西迪。 我说,没有,真的很喜欢。 是实话。 我走近照片地图,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蓝色的那根毛线。张一安说,其实我最开始没想整这一根,照片也没有很多,但我后来又想,还是一起放上去吧。 “都是我们一起经历的,所以都有意义。” 张一安的影子被投在地图上,我看到蓝线的起点,冈仁波。张一安贴了我在酒店吃早饭的照片。三十一岁的陈西迪,应该是刚睡醒不久,有点发懵的在嚼一个类似糕点的东西,正很恍惚地看着窗外,像是匪夷所思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说,偷拍啊。 张一安笑起来,说,我那会手机像素一般。 第二张是我在睡觉,去往查达尔半路的酒店上,张一安的自拍,漏出他的上半张脸,后面是沉睡的我。第三张是边巴家,那会还是很小的屋子,外面是苍色的草原。边巴摩托停在一边,我靠着边巴的摩托,正在跟边巴说什么。 还有一张野兔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兔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问,怎么还有兔子的事情?张一安很认真说,我这辈子抓到的第一只兔子好不好…… 还有一张是我带着头盔的照片,拍的我的背影。我皱眉看了一会,问,这什么时候?张一安说,第一次从卡廓寺回来啊,你骑摩托带我来着。我说,想起来了,多吉那个摩托闸真有问题,他根本没修好。 都是偷偷拍的。很少有我的正脸。三十一岁的陈西迪总是一副很困倦的模样,可能是我心理原因作祟。我看着照片,问张一安,我当时看起来这么肾虚吗? 张一安大笑,宙宙已经被他放到地板上,蹲在我们身边。张一安从身后抱住我,我朝后轻轻靠在他怀里。 蓝线结束在善茶木的时候没有照片。我有点遗憾地抚摸一下蓝线。张一安攥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到紧邻的红线上,说,看这条,故事继续了。 红线从盐湖开始,张一安挑了一张我的正脸。我身后是熙攘的旅客,被虚化成背景,但我的脸很清晰。三十八岁的陈西迪表情有点严肃。张一安笑了一下,指着这张照片说,你全程都这一个表情,我想找个笑的都找不到。 我说,拜托,当时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很难笑出来的。 张一安乐了一声,说,一千。 我说,什么一千? 张一安说,一张照片一千,你还没给我,说好了。 我说,骗你的,不给。 张一安把我搂紧一点,这么光明正大骗人? 我拍拍他的胳膊,错了错了,给给给,换个方式支付可以吗?亲一下算五十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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