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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嵘脸涨得通红,朝电梯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去啊?方翘来了。”钟子炀朝着郑嵘喊一声。 郑嵘定住脚,像只被人踩了一脚的小狗,扭头说:“你被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带坏了,我要找他谈谈。” 钟子炀有点无语,唤狗似的摆摆手招呼他过来,说:“我本来就这个样,你接受不了?你还要上去找吕方锐谈谈,我这同学能说会道,别回头把你骂哭了。” 方翘混迹在陆续过来上班的美女技师间,左顾右看后将贝斯抱紧在怀里,看到钟子炀和郑嵘像见到救星似地小跑过去,说:“钟子炀,你真行,在这种场所给我们搭台表演。” 方翘身量不高且人到中年微微发福,在两个高大的年轻人面前像个不起眼的土豆,他扫视铺列开的观众席,问:“这么多位置,能坐满吗?” “差不多吧。技师,保安还有前台小丫头算一块儿差不多能坐满。”钟子炀又朝方翘挤挤眼说,“我同学让他的员工都穿着工作服来的。” 难怪刚才身边的美女都穿着齐B短旗袍和情趣向空姐服。方翘想到自己近期亮了红灯的婚姻,又瞥见钟子炀早早架好的摄像机,恳求道:“拍摄的时候别拍观众席,就拍我们乐队就行。我怕我老婆看到录像会误会。” 陈羽栋也到了,他为了这次表演多少上了心,还摘去瓶底厚的黑框眼镜戴了副隐形。钟子炀见对方一声不吭地站到郑嵘身边,大大咧咧拍了拍陈羽栋肩膀,说:“等会儿上台眼睛睁大点儿。” 观众慢慢入席,短旗袍和空姐套装叽叽喳喳分坐左右,最后一排是打着哈欠的黑西装男保安。郑嵘俯首和坐在第一排一个绾着发髻的女孩轻轻说了些什么,那个女孩怯笑着站起,拉着旁座的另一位女生朝着大厅隐秘的一处走去。 郑嵘一抬头,就见钟子炀正盯着自己看,想起适才的不快,别扭道:“怎么了?” “老刘还没来。”钟子炀说的是刘成隆,却鹰隼般逼视着郑嵘。 郑嵘连忙焦急地给老刘打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见钟子炀仍在盯着自己瞧,小声安慰道:“老刘说他再过十几分钟就能到。” 没一会儿,那两个穿短旗袍的女生抱着两大叠方巾毯出来,郑嵘接过来一部分,一齐分发给在座所有女士,以遮盖有走光风险的超短裙。 发完薄毛毯,郑嵘没有像方翘和陈羽栋那样跳上舞台调试乐器,而是愣愣站在桁架不起眼的斜后方抠着手指。钟子炀看到郑嵘肩膀微微战栗,甲缝间显露出一点红迹,连忙关切地叫他一声—— “郑嵘。” “郑嵘。”那个女人甚至不能称之为女人,她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用指头熟练地掸掸烟灰,“你妈说你现在又能去上学了?” 空气里弥漫着油性指甲油的刺鼻气味,郑嵘被扎满针眼的小手捏着旧书包,小声问:“姐姐,我妈妈呢?” 另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碎裂的镜子拆开塑料卷发卷,拨弄着翘起的发波,嘴里衔着根橡皮筋,支支吾吾道:“你妈工作呢。” 郑嵘惊惶地向里看,那堵墙掩住了他母亲泥泞的身体,却未能消去泄露的喘音。 坐在糟烂沙发上的女人,单脚踩在一条破凳上,正往大脚趾上补漆红的指甲油,她声音和她的胸脯一样柔软,带着糯糯的尾调,她说:“郑嵘,你之前生病了,病了太久了,你妈妈才来做这行的。你不能怪她,她是个傻女人。” 几个女人的视线聚在他身上,其中一个催促说,郑嵘,唱首歌吧,之前你总也唱不好那首,黄鹂鸟,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他想取悦她们,踩着调子稚嫩地哼哼。几个女人哄笑着,让他重唱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童音无法盖住成年男人丑陋短促的喉音,随后,一个男人一边系裤子,一边往门外走。他听到他妈妈急急撩水清洗的声音,不久他妈探出汗津津的脸,那张脸很小,很白,和他成年后极其相似。她妈皱着眉,说:“郑嵘,你在外面吵什么?” 她虚弱地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光脚走到门口,拧开龙头冲了把脸,含糊不清地问他今天课上得怎么样。他依赖地靠近他妈妈,细瘦的指头扒住他妈的胳膊,急于展示老师盖在他掌心的小红花。 “现在别碰我!”他妈站起身,长裙皱巴巴的,她复又走进去,“你们几个故意的吧?让我儿子猴子一样出丑。” “小孩子逗一下怎么了?大家也没有恶意。” 郑嵘噙着眼泪缩在角落,掌心的小红花印章被手汗糊得已无法辨清。 “郑嵘,你干嘛去?”钟子炀跟在郑嵘身后。 “我想去下卫生间。” “那你走反了,在右边。” 郑嵘急匆匆钻进卫生间,钟子炀紧随其后。郑嵘捧着凉水往脸上淋浇几把,撑着盥洗台打量镜子中的自己。钟子炀抽出几张纸巾细细帮他擦脸,低声问:“又紧张了?” “没事。”郑嵘吸了吸鼻子,要重新出去,却被钟子炀从后方抱住腰。 “真没事?”钟子炀下巴抵在郑嵘肩膀上,“指头都抠破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撕倒刺了。” 钟子炀微微松开郑嵘,将他翻身拽进怀里紧箍着,贴到他耳边道:“就是个不足挂齿的小表演,没事的。” “我……我……这么多人,我害怕会出丑。”郑嵘声音哽咽一下,“我怕大家会笑话我。” “不会的。”钟子炀轻拍郑嵘后背,难得好脾气地哄慰起郑嵘,言不由衷地说,“你们乐队给我一个人表演了成百上千遍,在我看来已经是殿堂级别的摇滚乐队了。” 郑嵘被他逗笑,说:“等下如果我们被人笑话了,你不许跟着笑。” “他们笑了就笑了,他们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在意他们怎么想。”钟子炀嘴唇蹭蹭郑嵘颊侧,“走吧,老刘估计也到了。别让大家一起等你。” 钟子炀拉着郑嵘的手走出去,指头压着他的手心,说:“你之前那么用心地练鼓,我都看到了。” 老刘刚到,正憔悴地摆弄着话筒,看到郑嵘,嘴唇凑近话筒说:“郑嵘,我们等得你花都谢了。” “少和我们说中年语录。”钟子炀笑着拍了拍郑嵘的腰,看着他跳上舞台,忽然又拽住他的手臂。 “怎么了?” “靠近点。”钟子炀示意郑嵘耳朵贴过来,指了指座位,“我就坐在第一排正对着你的位置,等下你紧张的话就抬头看看我。”
第十二章 老刘虽说健谈,但却因生病变得沉默起来,只存蓄着力气留来唱歌,没能拿出在地理课堂上耍宝的姿态回应观众。他咳嗽两声,深吸一口气,“大海兽”乐队就在众人注视下开始了第一首歌的奏唱。 乐声和唱声从一开始就有些凌乱,像是拉着同一架车的四匹马在扬蹄之后奔向四个方向。演出没到一分钟,郑嵘抬头望向钟子炀不下六七次。第一首歌唱到一半时,底鼓一不留神跑了,陈羽栋抱着吉他拨弄出一串走调的弦音,往后退了两步,无奈地帮郑嵘将底鼓顶回去。 钟子炀没忍住笑出声,而郑嵘则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后半首时,“大海兽”乐队的四人协调了许多,郑嵘虽然姿势不够舒展,但出错少了,后续抬头看向钟子炀的次数也少了。此时,郑嵘似乎找到了些平素排练的状态,认真地沉浸在鼓点中,脸颊也浮起几抹绯色。钟子炀站起身,摸出手机,对着郑嵘拍了多张照片。 在舞台上,郑嵘这张脸很难不被人注意到,即使钟子炀让人把架子鼓尽量靠后放,仍能感觉在场半数的视线凝聚在郑嵘脸上。钟子炀不满郑嵘被众人的眼神分食,阴沉地希望舞台塌陷,或者楼房坍圮。最好地面能立刻裂出一道缝,将郑嵘吞没,使郑嵘经由巨兽喉管般的通道,被输送去某个无人造访但由他铸造的暗室。 郑嵘在后半场找回了自信心,酣畅地随着音乐摆头、合唱。他专注于制造激越的鼓声,手臂肌肉绷紧,肢体的张力与吉他贝斯声同步起来,甚至不再去看钟子炀。 冷眼看着飞扬的神采挂到他眉梢和嘴角,钟子炀一时觉得郑嵘变得难以触摸。就在钟子炀心里明灭的毁灭欲升腾时,郑嵘右手耍帅地转了转鼓棒。见郑嵘起范儿了,钟子炀怀疑他存心当着众多美女技师的面装逼,脸色愈发阴鸷起来。 钟子炀如坐针毡地静待最后一首《你开心,我不开心》结束,他觉得时间被莫名拉长,耳边的声音很吵,贝斯声、吉他声、鼓声和唱声挤兑着他,把他从郑嵘身边强行割离。 演出结束后,听不出所以然但被振奋的急响带动了情绪的观众纷纷鼓掌。郑嵘脸上布着细细的薄汗,正欲撩起T恤擦汗,却见钟子炀用静默的眼神警示他。他收敛地对着钟子炀吐吐舌头,讪讪撩下衣摆,转而用手背抹了一把。但他还是兴奋的,平日黯淡的眼眸包容着明亮的心绪,欢悦地同乐队成员闲谈起来。 钟子炀克制着古怪的情绪,走到舞台边,还没出声叫郑嵘,郑嵘便朝着他跑过来,树袋熊似的挂到他身上。在郑嵘两条长腿勾到他腰上的时候,钟子炀心情稍有好转。他两只手兜在郑嵘屁股下面,感受了一些真实的肉感,后来又不老实地攀爬到郑嵘腰间。他两条健硕的手臂紧勒住郑嵘劲瘦的细腰,心里安定不少。他想,嵘嵘还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双脚重新落地,郑嵘兴冲冲地问:“子炀,我刚刚表现得好吗?” “挺帅的,没有平时那窝囊样了。”钟子炀嘴角牵强地勾起。 郑嵘笑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似的,紧咬住下唇抑住扩开的笑容。 “小钟,过来帮我拍段首演感言。”刘成隆刚刚躲进卫生间吸了吸氧,现在慢慢腾腾站在绘布正中央。 钟子炀从支架上取下相机,对准刘成隆,余光瞄到郑嵘正在教之前同他攀谈过的女生敲击鼓面。肢体接触还算有分寸,但还是贴得太近了。 刘成隆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稿纸,缓缓抖开,嘴唇翕张地轻念着,忽又出声:“小钟,等我两分钟,我顺顺稿。” 钟子炀无精打采地点点头,眼神又黏回郑嵘身上。他这才发现郑嵘同陌生人交谈时,表现得疏离,甚至还别扭地冷着脸,只有钟子炀能从他微微泛红的耳朵看出他的无所适从和害羞。 “小钟,我准备好了。背景要拍全啊。”刘成隆清清嗓子,将印着披头士文化衫的皱褶抻开。 钟子炀后退几步找了找位置,调到录像模式,用相机对准他,说:“三、二、一……开始。” “我有个消息之前没来得及和大家说,我的癌症转移到了淋巴。” 钟子炀连忙关心地望向他,刘成隆则安抚性地朝他笑笑。 “我的生活很平凡,像一片平平无奇的叶子。我在村小教地理的时候,有一个学生指着一片树叶的脉纹问我,这是不是树叶上的河流。我着急去上课,就告诉他关于树叶子的事情应该去问生物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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