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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被调回市里最差的初中,每天扯着嗓子从教室这头喊到那头。我在黑板上中国地图,画着我从未亲眼见过长江和黄河。看着粉笔灰下流淌出来的中国河流,向西,向东。我觉得被困住了。” “有一天下班,我发现我自行车气门芯又被学生拔了。可是我那天没有气闷,推着自行车往家走时,我忽然想到树叶上的河流,觉得像音乐一样浪漫。” “我想弄个小乐队,纯粹为了响应河道时而有之的奔流。一开始我其实不报什么希望,多亏了小钟的撺掇,才有了现在的‘大海兽’。我们乐队整体缺乏天赋,注定无法得到些响亮的名声。但我们都从弄乐队这件事里获得一丝喘息,隔绝了噪音,去听了听叶子脉络的声音。” “刘璐璐,你今年十三岁,地理成绩差得我血压升高,还分不清非洲和大洋洲的形状。可是我爱你。我知道我平时不会说这几个字,但是我现在想说一下,不然真到那天就晚了。我真希望我能亲眼看到你长大,亲耳听听你叶脉河流流淌的声音。老婆,谢谢你多年来对我的容忍,上个月我们补拍婚纱照的时候,我想说我爱你,但是怕你觉得我恶心。我爱你,就像生活一样。” “我即将变成一片落叶,脉络遥远但清晰可见。小钟,我说完了,可以停了。回头帮忙把这两句话剪了啊。”刘成隆问钟子炀,“我这稿写得还行?” “挺好的。”钟子炀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脸,“有点伤感。你要看一下录像吗?” 刘成隆拍拍钟子炀的肩膀,说:“不用了,我先走了。小钟,谢谢。回头也帮我谢谢郑嵘、方翘和陈羽栋。” 钟子炀将刘成隆送上出租车,折回后发现舞台早已变得空荡荡,郑嵘和其他人都已不见踪影。钟子炀拨出几个电话,均无人接听。他又尝出一点咽不下的暴怒的腥味,交代几个工人将舞台拆除,掏出手机查看定位,郑嵘和他距离很近,但“永昼”有三层。找遍第一层不见郑嵘,钟子炀怒气冲冲冲向电梯,与准备去吃饭的吕皓锐迎面相撞。 “子炀,你这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吕皓锐探头看向正被拆除的舞台,“演出还顺利吗?” “郑嵘呢?” “我让员工给大海怪乐队的人发了怀采体验卡,考虑到你特意嘱咐了不给他。结果刚刚遇着他了,他红着脸,吭哧瘪肚要和我说些什么。我觉得抹不开这个面,就让个旗袍战队的小姑娘也领他进去掏耳朵了。你可别怪我,是他自己过来要的。” “他找你说话不是为这个。” “那是?” “他觉得你把我教坏了,要找你算账。” “……还挺可爱,真是个宝贝。”吕皓锐揶揄笑笑,“就是表达能力不太行,嘴够笨的。” “什么是怀采?” “顾名思义啊,就是抱在怀里掏耳朵,枕美女胸脯上。” “操你妈。”钟子炀急躁地摁开电梯门,“几楼?” “二楼吧?” 钟子炀孤黑着脸站进轿厢里,说:“他要出什么事,我把你店砸了。” “我们合法经营的,他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我的店也是你的店。”吕皓锐不怀好意的大笑被缓缓关合的电梯门隔绝。 钟子炀上了二楼后,随手抄了个灭火器,对照着郑嵘的手机定位找到房间。钟子炀攒了一股力正想破开房门,却见门没关实,徒留了道晦暗不明的门缝。钟子炀蹙着眉,试探地推开门。 坐在角落沙发上的郑嵘应声抬起头,有些惊异道:“子炀?” 钟子炀扫视室内,发现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孩正裹着毯子坐在采耳床上玩手机。钟子炀咬牙切齿问郑嵘:“怎么着?怀采完了?手机也不接,怕我打扰到你是吧?” “什么?”郑嵘懵懵然。 “麻烦你先在门外等我一下,好吗?门帮忙带好,谢谢。”钟子炀扭过头对女孩说,尽管他竭力表现得和颜悦色,仍神经质得骇人。 伴着“咔哒”一声锁合的轻响,钟子炀把灭火器往郑嵘身上一砸,无视他的痛呼,随后欺身骑到他身上,将他的T恤卷到腋下,对着他颇有手感的胸肌横暴地扇了两巴掌,“臭婊子,你他妈把我骨髓都吮干了,转头就去学别人玩女人是吧?” 钟子炀用强力隔开郑嵘试图阻拦的手臂,揪着郑嵘浅色的乳头,痴痴看着在自己指间发硬乳点,说:“没人和你说过吧。一捏你奶头,你就表现得像个处女。” 钟子炀正俯下身准备用嘴叼起一颗品尝,却被郑嵘一脚踹开。他靠着沙发,粗喘着,恶狼似的盯着郑嵘被抽红的前胸,舔舔下唇,说:“可惜了,本来想让你给我怀采的。你刚体验过,应该已经学会了吧?” 见钟子炀有所动作,郑嵘拉下衣服遮住上身,颤声道:“钟子炀,你别过来。我根本没有做什么怀采。我和她说了我不需要采耳,她说她今天胃很痛,如果可以想休息一下。我想到你之前也常常胃痛,就和她找了个房间让她休息一下。” 钟子炀站起身,悠闲地房间里打转,看到采耳床边的桌子上放了半杯温水和一板拆开的胃药,“那怎么打电话不接?” “我手机没电了。” “你最好别骗我。” 钟子炀拉开门,见那女孩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便轻声问:“今天胃不舒服?” 女孩点点头。 “你们共处一室做了什么?”钟子炀问。 “他不太说话,帮我接了杯热水以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想什么。” “不太说话应该也说了些什么吧?他和你都说了什么?” “他问我胃病多久了,告诉我平时要怎么注意。他总提一个人名,钟什么的。说那个人也有胃病,平时总不注意,让他很担心。我说他打鼓的样子很帅,他说他一开始其实很紧张,所以总会看向那个人。他还说那个人为了让他们乐队能有机会,忙了很久,好像都累瘦了。” “钟子炀?” 穿旗袍的女孩想了想,说:“好像是这个名字。” 钟子炀咧嘴笑了笑,说:“我是钟子炀。” 女孩有些怔忡,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横暴凶戾的男人与鼓手提及的可靠挚友形象大相径庭。 强悍的男人很快又流露出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逼问一句:“你俩没串过口供,对吧?”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钟子炀慢慢推开门,看到郑嵘消沉地缩在沙发,便轻声唤他:“嵘嵘?” “钟子炀,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今天本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钟子炀跪到他两腿间,小心翼翼地撩开郑嵘的上衣,指头抚摸着被灭火器砸中的肋区,嘴唇贴上那片染了淤迹的皮肉,瓮声瓮气问:“疼吗?对不起。” 郑嵘摸摸他的头,说:“没事。下次别这样了,我很害怕。我们走吧?” 郑嵘在电梯附近等了一会儿没见钟子炀,蓦地听到一声玻璃的碎响,他犹疑地折返回那个房间,藉由昏沉的室内灯,他看到钟子炀咬着T恤下摆,用杯子碎片在相同的肋部划出了个血淋淋的“十”字。 钟子炀将碎玻璃片丢到一边,淡定自若地松开口,任由衣服下摆幕布似的垂落。他深深地看了郑嵘一眼,说:“嵘嵘,我们走吧。”
第十三章 “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喜欢男生。”郑嵘斟酌着开口。他的声音像被人揉皱的手帕,带着些舒展不开的谨小慎微。 钟子炀懒洋洋盘坐在沙发上,用郑嵘的笔记本电脑剪着今天演出的视频。他头也不抬地回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应该是那种没有性冲动的小孩儿。你还把我当成那个高中生,对吧?” 被识破的郑嵘脸微微发烫,说:“你那个时候虽然也不乖,但是很依赖我。”年纪比他小,又是未成年,郑嵘理所应当地包容他。即使是现在,他仍惯性将钟子炀想象成那个在燠热午后偎靠着自己撒娇的坏小子。 “成年的我让你害怕吗?”钟子炀盯着闹哄哄的电脑屏幕,“我喜欢男人是因为我发育阶段没受到过良性的两性引导。在我对性产生一些好奇的时候,我们每天都黏在一起。同学们都在谈恋爱的时候,我的世界也只有你。我根本没机会去接触异性,我就是这么样误入歧途的。” 郑嵘对同性恋知之甚少,沉默半晌,“对不起,现在引导还来得及吗?” 钟子炀讥嘲地笑笑:“现在晚了,你得负责。” 郑嵘考虑到自己常被钟子炀戏弄,态度有所保留,说:“我不太相信你说的,晚点我要自己查一查。” 钟子炀忍俊不禁地抬脚蹬了郑嵘膝盖一下,说:“好啊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郑嵘扣住钟子炀的脚踝,阻着那只往自己胯部磨蹭的毛脚,正色道:“即使喜欢男生,也要洁身自好。听到没有?” “你一个零经验的处男就别说教了。” “如果生活中有人品好的男生,可以认识认识。也可以带过来吃饭,我帮你把把关。社会上好像不大接受这种事情,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你什么意思?”钟子炀棕眸里簇着薄薄的怒焰,“你不要我了?” “什么?” “算了。”钟子炀气闷地盯了会儿电脑屏幕,很快又稍抬起头去看卧室的门框。前两年,郑嵘家重新装修了一遍,唯独有两人身高刻痕的门框还维持着原状。 一开始,这门框边上只有郑嵘孤零零的成长印记,由郑母用折叠小刀刮刻出长痕,用蓝色圆珠笔描出颜色。后来郑母卧病几年,刻痕渐渐与郑嵘的生长脱离。但很快,钟子炀闯入郑嵘枯燥苦闷的生活。他眼尖,看到细痕累累的木质门框后,提出帮郑嵘刻一道新的上去。刚高考完的郑嵘拘谨地贴站着,任由钟子炀在他头顶摸来摸去。 “嵘嵘,我觉得我和你一样高了。” 郑嵘不信,将钟子炀的身高也划在木头上,用黑色墨水笔涂色。他用指头摩挲着那道新的标记,说:“你看,你还比我矮半个头。” 钟子炀莽撞地冲到他怀里,不服气道:“我很快就比你高了,到时候你比我矮一辈子。” 自此以后,每隔半年,两人就在门框上划刻新的横杠,他们成长的轨迹焦灼地纠缠起来。郑嵘大二的时候,最上面的那条蓝线已经静止,黑线潮水般迫切地升到蓝线上方两三厘米。 钟子炀得意洋洋道:“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郑嵘则说:“你营养一直比我好。” 窗外传来阵阵鸽群的哨音,钟子炀有些晃神。他想到等他身高定型了,他和郑嵘的这个隆重私密的仪式也会随之消失。在郑嵘之前,所有亲人都忽视了他的身体变化。唯有每年一两次的私立医院体检,他会被医生请上身高体重测量仪,而那些无人在意的数字最终以铅字形式冷冰冰印在体检报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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