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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钟子炀伸手比量,“人大概这么高,身材很好,长得挺白的寸头帅哥,平时骑个自行车,您知道他住几楼吗?” 微胖的女人凑到窗边,低头眯眼看了他阵儿,从他抽象的描述里想到个人。于是她说:“现在头发染过颜色的,对吧?好像是什么乐器的老师,就住201,我家上面那个。” “谢谢您。” 看到钟子炀怀里的花,女人咧嘴干笑两声,“哎呦,不止一个人过来给他送花的。” 钟子炀勉强一笑,阴阳怪调地说:“长成这样,很难不招蜂引蝶。” 听到敲门声,郑嵘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房门敞开半柞,见是钟子炀,郑嵘连忙掩上门。 哪想钟子炀直接把手卡在门缝里,委屈地低叫一声,并夸大现状:“轻点儿,手指被夹断了。” 郑嵘的眼神关切落在他左手指上,发觉被涮了,他“啪”地拍开钟子炀扒在门口的手。郑嵘警告说:“别再把手伸进来。” “楼下阿姨说好多人送过你花,男的女的?”钟子炀面色不善,试图将花束强塞进去。 “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更喜欢谁的花?” 郑嵘将房门拉开,抓住花束握手,往钟子炀身上一甩,“都不喜欢。” 方形的纸卡伴着簌簌作响的欧雅纸飘落在地。郑嵘低身捡起,看到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 —— “哥,我好想你。” 落款是一个不大好看的太阳图案。 郑嵘怔了两秒,花又被推进他怀里。他看到钟子炀顺势想要进来,眼疾手快地挡住他,说:“花我收下了,你满意了吗?” 见郑嵘防备的样子,钟子炀将双手举到耳边,为难地说:“郑嵘,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怕我。” 郑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猛地关上房门。一门之隔,钟子炀甚至可以听见挂防盗链的声线。 钟子炀克制着脾气,贴着房门说:“郑嵘,我被一个人丢在这儿,钱包和手机都被偷了。今天连饭都没吃。”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郑嵘犹疑地问:“身上没有现金吗?” “有几百块钱,全给你买花了。” 郑嵘那侧沉默几秒,说:“那你想怎么办?” “你收留我一天吧,我让吕皓锐过来接我。” “不行。” “外面很热,我连瓶水都没法买。” 郑嵘复又将门拉开道缝,谨慎地打量起钟子炀。眼前的钟子炀显然有些落拓,头发乱糟糟,神态疲惫,皱巴巴的衣服腻着汗水。要知道,过去钟子炀雨天去郑嵘家,球鞋溅了一星泥点都会不高兴。 “你有记得谁的号码吗?我给你钱,你去用商店的电话联系他们。”郑嵘终于开口。 “我只记得你过去的手机号。” 一只细白的手从门缝里探出来,指尖夹着一张五十块,轻轻抖了抖。郑嵘说:“拿去吃饭和买水吧,快餐店里可以吹空调。” 未得逞的钟子炀脸黑得似锅底,阴恻恻道:“那我晚上住哪?和你凑合一晚上可以吗?” 郑嵘又递出三百块钱,说:“我这里不方便,你找个快捷酒店吧。” 钟子炀一口回绝:“我不住那种地方,至少让我去住喜来登吧?” “我负担不起。” “好,那你干脆让我自生自灭好了。”钟子炀气馁地踹一脚扶梯的铁杆。 “我会帮你买明天的车票,你明天上午十点过来拿一下。别的时候,不要再在我眼前出现了。” 瞥见郑嵘又欲闭门,钟子炀赶忙追问一句:“你现在的号码给我一下吧?万一我出点什么事儿,总得有可以联系的人。” 郑嵘无可奈何地盯住他偏执的脸,交代了一遍号码,但也只是一遍。郑嵘反问:“记住了吧?” 钟子炀语塞的同时不停默背这一串数字,嘀嘀咕咕走出楼区。他突兀地站定,暴躁地看着肮脏的街道,号码最后两位就这样从他记忆中溜走。 妈的。钟子炀心里啐骂一句。再迈出一只脚,忽地被一辆疾驰而来的电瓶车刮出去两米远。 片区的快递员瞠目看着被自己撞倒在地的英俊男人,准备一逃了之。那年轻男人狼狈爬起身,几个健步跨到他身前,凶悍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车座上硬拽下来。快递员这才发觉男人竟比自己高一头, 钟子炀居高临下地看他,胁迫道:“我有根肋骨裂开了,你现在送我去医院。”
第四十四章 快递员姓张,听到钟子炀表示要去本市最好的医院做最细致的检查,竟连嘴都张不开。他原本想给钟子炀转两千块了事,但见对方一脸凶相,只好自认倒霉地叫来同事替班。 钟子炀倒是神情自若,摸摸侧腹,狠狠一压,说:“这根应该裂了。” “你别乱摁啊,没事儿都给摁出事儿了。”想讹我啊? 两人打车来到医院。快递员小张焦虑地看钟子炀在诊室进出,手心都搓出汗了。最终他没忍住,夹出手机给女友发消息——“老婆,今儿不巧撞人了,转我一万救急。” 钟子炀走出诊室,手里捏着软组织挫伤诊断的病例,朝快递员勾勾指头,“小张,医生给我挂了两个CT,你交钱吧。” 小张瞄眼看到女朋友连发三条五十秒的语音,咬咬牙把手机屏一关,蹭步到钟子炀身边:“还有其他要检查的吗?” “拍完先等下午结果吧。” “唉,兄弟今天是我没注意人行道,实在对不起。” “对了,你吃了吗?出去吃碗面吧。” 两人扎进面馆。钟子炀确有些饿了,把香菜拿筷子挑出后,吃得飞快。只是时不时微皱下眉,似乎吞咽会有触发痛觉。 小张心里有事,吃得略显斯文。他偷眼打量额角沁出薄汗的钟子炀,发觉这横小子长得真够帅的。见钟子炀将汤都溜得只剩底儿,小张套起近乎:“帅哥,做什么工作的?” “无业。” “家是G市的?” “不是,过来找人的。”钟子炀擦擦嘴,反侦察起小张的家庭背景,连对方给订婚女友八万八彩礼都摸得清清楚楚。 小张对未婚妻有些微辞,平日忙忙碌碌无人倾诉,禁不住对着交通事故受害者吐起苦水:“我对象吧,整体挺好,就是脾气差还挺肉麻的。平时你说两个人在家里,说些情啊爱啊的,挺舒坦的。但我这工作特忙,每天跑来跑去,来不及看她那个信息。一开手机,好家伙,长篇大论的。太黏糊了,受不了。” “这不挺好?我巴不得他也这样。”钟子炀垂眼看掌侧蹭掉的皮,用指甲捻着褪掉,没一会儿半干涸的伤口就涌出新血。 小张觉得钟子炀的行为最应当去看脑科,别开眼不再看血腥的场面,问:“不疼吗?” “疼啊。”钟子炀立起手掌给小张看,“惨吗?” 快递员小张陪钟子炀在塑料椅上枯坐数小时,两人对着CT片子研究许久。小张指着一处问,这里是胃吗?钟子炀说,不是。小张抚着胃部说,我前一段时间总是胃胀,是不是也得来拍张片儿。发觉钟子炀没有回应,小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个俊秀的年轻男人正向两人走来。 钟子炀不自在地扯扯上衣,由于断裂的肋骨未错位,医生只给他上了固定带。 小张低声问:“就是他吗?” 下午拍好CT后,钟子炀逼迫小张给一个人打电话,可是手机号他仅记住了前九位数字,剩下两位只得不停地试。小张拨了五十几个号码,口干舌燥地问,喂,是郑嵘吗?对面沉默几秒,说,我是,有什么事吗?小张据实交代了情况,本以为郑嵘会答应马上赶到,但对方却犹豫地说自己可能短时间内走不开。在钟子炀挤眉弄眼的暗示下,小张将伤情夸大几分。郑嵘这才答应会过来接钟子炀,只是无法确定什么时候。 郑嵘认出小张是负责老小区的快递员,终于勉强相信对方不是钟子炀找来的群众演员。郑嵘指着钟子炀,柔声问快递员:“是他冲出来故意叫你撞他的吗?” “啊?不是,他绿灯走人行道,我眼花没看到人,不小心把他撞飞了。” “你有看清楚吗?”郑嵘将信将疑地又补问一句。 “不然呢?我脑子有病,叫他把我肋骨弄断?”钟子炀恼怒道。 “看清了,不然我才不带他来医院。”快递员小张豪爽干笑两声,斜眼一看钟子炀,发现他脸都气青了。正想张嘴乐一下,小张接到替班同事电话,火急火燎地说丢了个贵重物品的件。他嘬着牙唉了口气,见二人视线没聚在他身上,打声招呼便匆忙离去。 郑嵘挪步到钟子炀身前,低头问:“对不起,误会你了。伤得严重吗?” 钟子炀长臂一揽,紧勾住郑嵘的腰,将头埋在他腹部,瓮声瓮气道:“疼。” 郑嵘并没推开他,顺手拿过他手中的病例查看,说:“看着似乎没有很严重,骨裂医生处理过了吧?” “处理过了。” “那我们走吧。” 钟子炀站起身,要搭住郑嵘的肩膀,却听郑嵘轻飘飘一句:“伤在肋骨,应该不需要人扶。你自己好好走吧。”手臂压覆的支点一错开,钟子炀难堪地踉跄两步。 郑嵘顿了步,拿过他手里的药袋子,说:“这个给我拿吧。”他脚步刻意放缓,但仍与钟子炀保持着一前一后的步姿。 天暗了,海雾般的黑云弥漫在天际。郑嵘领钟子炀到医院停车处的四门牧马人旁,替他开了后门。见他不舒适地窝进去后,郑嵘径直去了副驾。 “小正,这就是你说的……认识的人?”驾驶位的男人无礼地扭头来看钟子炀,他大约三十多岁,身形健壮,只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右臂是一整条花臂,纵穿一条毛虫般凸起的刀疤。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也布着刺青,腕部纹着一圈彩虹色的线,性取向昭然可见。 钟子炀仇视地盯住他那张粗野但英俊的脸,撇撇嘴,蛮横地质问郑嵘:“认识的人?” “喂,你对他吼什么?”姜烁忽地抬嗓呛声,有道白疤的右断眉一挑。 “姜烁,没事,他没恶意的。”郑嵘忽地出声,微侧过头又对钟子炀说:“实在不知道怎么介绍你,不好意思。” 姜烁与钟子炀对视两眼,哑声笑笑,对郑嵘道:“你这个‘认识的人’完全不怕我。” 郑嵘也跟着无奈笑笑,听到姜烁又找茬让钟子炀系好安全带,连忙又插嘴道:“他肋骨骨裂,系安全带会很疼。” 姜烁吃味地咕哝:“还真关心他。” 钟子炀靠着皮质后座背,缄默地听姜烁对着郑嵘阔谈起旧事。他还不习惯自己在郑嵘生活中变成次要,此刻被安置到不被人注意的位置,以额外的视角看另一个男人同郑嵘攀谈。若是以往,他会仗着郑嵘的纵容,做些引人注意的坏事。可如今,他似乎丧失某种资格,无法行使拥有郑嵘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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