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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炀回看他,冷笑一声,说:“舅舅,你这一阵儿总加班,今天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真体贴,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舅舅了?” 郑嵘没勘破两人间的火药味,说:“不如一起看吧,也更热闹些。毕竟你们公司也投了广告,看看效果也好。” 钟律新挑衅地看了钟子炀一眼,果不其然,那个丧气包脸拉得有法棍那么长。 钟燕也笑着附和,“一家人一起看看嘛,又不会占太久时间,听说郑嵘乐队第一个出场。我呢,还没看过嵘嵘的表演,之前想去看看音乐节,结果发现原来乐迷都是站着的。太辛苦了,我这年纪可吃不消。” “年轻人嘛,站一站,跳一跳,也当锻炼身体了,我们这个年纪不要去凑这些热闹。”钟律新说话一股恼人的养生味儿,好似是故意当着钟子炀的面,暴露出一些无害的老态。 果不其然,钟子炀眼睛眯了眯,心里嘀咕起来,前些年勾搭郑嵘的时候,钟律新可一副老神在在、宝刀未老的模样,难道现在真的不行?趁母亲和舅舅有来有回的交谈,钟子炀凑到郑嵘耳边,机警地说:“他装得自己好像年纪大了,实际上还有那些花花心思,你别掉以轻心,该防还得防。” 郑嵘困惑地皱起眉,不解地问:“什么?” 钟子炀没忍住,捉着郑嵘的膝盖,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离这老东西远点。” 钟律新漫不经心一抬腿,又轻踹钟子炀一脚。 钟子炀忿忿离开郑嵘,直坐起身,狐疑地同钟律新对视。而钟律新那张保养得当的俊脸,露出一个相当标致且略带嘲讽的笑容。
第七十章 地下室家庭影院是前几年按照杨井朋意趣修造的,配有当时顶尖的设备。可惜,那时他工作繁忙,鲜少有机会使用。 一看到豪华又没品的装修,钟律新颇有意味的讥笑一声,对妹妹说:“一看就是井朋的土大款审美,装修时你也不盯着点。” 荧幕前分列了四张单人按摩牛皮沙发,钟燕、钟律新和郑嵘各捡一张落座。钟子炀一看钟律新笑眯眯坐到了郑嵘右侧,干脆一屁股蹭到郑嵘脚边,像只忠实的狗。 钟燕看儿子喜欢黏着哥哥,心里欣慰,但怕地毯不够厚,又递给他两只软绵绵的抱枕。 钟律新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扭头看到钟子炀没羞没躁地挨着郑嵘膝头,手握遥控器正调试着什么。 郑嵘上的是个付费综艺节目。钟子炀研究几秒,在屏幕上调出付款码,殷勤地充值了会员费。攥着遥控器的手随意地搭在郑嵘大腿上,借着暗影,不老实地滑向更私密处。等他的手背不巧贴到郑嵘胯部,郑嵘才识破他狎褻的意图。 郑嵘身子向后偎了偎,避开钟子炀不当的触碰。可他也没有赶走那只手,而是轻握住遥控器的另一端,好像是隔着物件同钟子炀手牵手。 心跳变得不寻常,古怪得如果钟子炀不咬紧后牙,就会萌生出失常的妄想。 吵吵闹闹的片头塞了不少广告,各个乐队的卡通剪影随着音乐节奏烟花似的炸开。镜头拉向观众们高举起的手,掌纹在一片肉色中枝杈般生长。BGM里的鼓点随着观众的蹦跳愈发激越,观众变得模糊,又变得薄了,薄如一片着色的卡纸。随后,秤砣脑袋的主持人探出一只手,撕开动画效果的高饱和颜色纸张,笑眯眯对着镜头进行开场。 钟子炀嫌烦,快进了一分钟,却也没有耽误重点,直接进入第一个乐队的部分。Nawa乐队是一只创于千禧年间的电子朋克乐队,因为乐队有鲜明的反父权立场,所以在雄性遍地的圈内受到排挤。不算籍籍无名,但也没有赫然的声誉,只是被压缩在一个角落,像颗叫人心里生疑的哑弹。 乐队由三人组成,主唱是随父辈迁居东北的壮族女人,时至今日打扮得仍很挑衅;合成器兼鼓手是当年某军工大学肄业生,利落的短发,硕大的耳环金灿灿的;键盘手是个瘦弱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polo衫,眼神怠惰,据说正勤勉经营着一家课外补习机构。 节目难免追溯三人年少轻狂的过去,果不其然,键盘手曾经夸张的二椅子打扮让嘉宾面露惊诧。键盘手回头看了眼大屏幕,又面无表情转过头来,说,“你们年轻时也想这么穿,只是不敢。” 镜头扫到大海兽乐队的反应,时沛然做作的俏丽一笑,方翘呲牙咧嘴比了个恶魔之角的手势,陈羽栋那双躲在眼镜后的眼睛安静地斜向镜头。只有郑嵘那张受垂青的脸呈出一种崇敬的神色,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全然没注意到摄像头的打扰。 “我们嵘嵘真的好乖,像个学生似的,很认真地看节目。”钟燕爱怜地开口。 她该如何勾绘对郑嵘的感情?一开始,他的存在使她感到无名的愤怒,可了解真相后,却又觉得因自己对感情的蒙昧,使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受到了亏欠。那些年,她在自己干净又亮堂的领地里踌躇,远远旁观那对母子的苦难。等她终于犹豫地递只手出去,却没能拉住他们任何一位。那个她甚至不了解的女人的儿子,赤脚走在一条脏泞崎岖的道路上,浑身沾着痛苦的泥巴,可仍旧选择正确地生活。她知道他是无害的。 之后,她主动与郑嵘联系,希望对方遇到困难可以向自己求助。可那个眼神羞怯的美丽少年,只是感激地说谢谢,从不曾开口提任何要求。钟燕责怪自己没照顾到这孩子的自尊心,于是小心地观察,以迂回委婉的方式资助他上大学。 真正与郑嵘亲近些是这个几个月。她在医院问过郑嵘是否愿意成为家人,那个已然成年却依旧漂亮的青年眼神闪烁,低声问,“这样大家都可以知道我是子炀的哥哥,对吗?我想,我想当他的哥哥。” 钟燕有些不解,他们家是本市有头脸的家族,多少可以给这孤儿一些依靠。可郑嵘却似乎完全摒弃了利益上的考量,好像对他而言,只有被他救回一命的弟弟才是一切。她也问过钟律新,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样?钟律新冷冷点评,单纯得像没脑子,眼里辨不出坏人,简直被钟子炀当猴一样耍。 那之后,钟燕便常常叫郑嵘空了来家里坐坐。只要她一抱怨钟子炀许久没来看过她这个亲妈了,郑嵘就会答应过来。她也愿意招待他,她想了解他,顺便了解他不在人世的母亲。可他们关系尴尬,郑嵘又极度礼貌,两人间仿若隔了层膜。渐渐,她发现,只有提到钟子炀时,郑嵘的眼睛会柔柔亮起。好像他总是想拾取一些钟子炀过往的拼图,来拼凑出钟子炀人生阶段的全貌。 钟燕本身有一孪生哥哥,能体悟人对血亲的依赖与亲昵。她也乐见儿子与异母兄弟交好。郑嵘比钟子炀年长两岁,性情温和,品行善良,正好与混不吝的钟子炀互补。指不准还能让剑走偏锋的儿子更成熟些。 自此,钟燕便多以独子为由头邀请,同郑嵘间的隔阂也很快消散。郑嵘也常提起青少年时期与钟子炀的交际,他描绘的一切,包括钟子炀在内,都十分青涩美好。钟燕知道那时他其实遭遇了母亲重病与离世,觉得他可怜,也庆幸自己腹中诞下的、常让家人恼怒的儿子竟能使他变得完整。 “哎,我就说,郑嵘还是看着太过本分,哪里像个玩摇滚的。”钟律新一副挑剔的口吻穿插在离经叛道的音乐间。 “我之前确实也从没想过,幸好,子炀给创造了很多机会。不然我可能也还是找不到意义的上班族。”郑嵘柔声说道。 “什么叫像玩摇滚的?您又刻板印象了不是?”钟子炀不满道,“什么时代了,非得搞得乱七八糟,嘶吼迷茫才叫玩摇滚?我们走接地气小众路线不行吗?” 不知怎地,一听钟子炀嚷嚷,钟律新就脑袋疼,他懒在按摩椅上不想动,指使外甥:“闭嘴,拿啤酒过来。” 钟子炀不甘心地站起身,先去看了看影音室墙侧的酒柜里有什么。低温区齐齐码着气泡酒,钟子炀扭头问舅舅:“啤酒要去楼上拿,喝点气泡酒吧。别挑了。你知道吗?因为你总为难别人,公司里这几个月一直有人传你更年期到了。” 郑嵘被钟子炀逗笑,转头看钟律新那张映有光影的脸。 “郑嵘呢?你想喝什么?”钟律新温文地问他。 “他喝水就可以了。”钟子炀身形一闪,挡在钟律新和郑嵘之间。他将酒杯分递给舅舅和母亲,心不在焉地撕去锡纸帽,一只手的拇指压着蘑菇塞,另一只手拧松铁丝。瓶身倾斜,钟子炀故意松开压塞的手指,像有预谋般将瓶口对准舅舅右眼。发觉钟律新面露不悦,钟子炀低笑一声,重新控住瓶塞,缓慢转动酒瓶放气。“呲——” 钟律新看到被他轻巧拿在掌心的蘑菇型软木塞,心里一阵愤懑。 钟子炀见他那种俊脸青一阵白一阵,作势要给他斟酒。哪想钟律新摆手挡开他,用克制的鄂音说:“不用了,忽然想到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二支登场的是赛克西基地乐队,成立于2012年。乐队五个人争先恐后地描绘他们的北漂生活。他们自称风格比较杂,主唱乐呵呵地说:“嗐,瞎玩儿呗。” 钟律新站起身,等钟子炀给他妈妈倒完酒,对他做了个手势,说:“子炀,你送我出去吧?” 钟子炀看他一眼,迟疑几秒,点了点头,凑到郑嵘耳边交代一句,“我去楼上给你拿瓶水,马上回来。” 厚重的门被推开,声音野兽般被释放出来。一前一后走出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将门带上,彻底隔绝了嘈杂的乐声。 钟律新个头比钟子炀稍矮些,可他身形挺拔,又经常西装示人,自带庄重的气度。他单手抵住门,挡住去路,问钟子炀:“最近都在心里埋怨舅舅吧?”他的语气听不出关怀,和平素对待下属无异。 “我不喜欢您对郑嵘说话的语气,像调情似的。”钟子炀不满道。舅舅保养得当,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成熟多金又驰骋情场多年,虽然揣着花花肠子,可表现出来却体贴细致。自己在旁边总像个拎不清的毛头小子,怎么取悦郑嵘都显得蹩脚。加之钟律新的“前科”,钟子炀心里不断滋生着不安全感。 “我看你是淫者见淫吧?一家人好端端聚着,我总不好一句话不和他讲吧?”钟律新无奈地说。 “那您不和他说话不就完了?色眯眯调戏他你安得什么好心?”钟子炀语气冲起来。 只是和郑嵘简单搭嘴几句,这没人管教的狼崽子竟又呲牙了。钟律新不动声色地回看钟子炀,又环顾下四周,像自言自语似的,“我记得你家监控主要在客厅和楼上的走廊,这里应该没有,对吧?” “什么?”钟子炀有点摸不到头脑,话音刚落,耳畔袭来一声突兀的钝响,颊侧火辣辣的。钟子炀迷茫地用手背揩一下嘴角,竟擦出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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