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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律新松开拳头,甩甩手,像刚沾到什么脏东西。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你亲舅舅,被你戳着脸指点还像话?我们一家都太娇惯你了,你都忘记自己只是个受家庭荫蔽的小屁孩。” “我才不是小屁孩。”钟子炀恼怒地低吼道。 “可能你是德扑打多了,已经忘记什么叫庄家游戏。你拿什么资本挑战我?公司已经没有你爸的位置了,我视你为己出,才会苦心要栽培你。你倒好,每天给我上眼药最在行。”钟律新抬眼观察他抵抗愤怒本能的细微表情,“我该说你是自恋呢是太自以为是。你的宝贝嵘嵘可不喜欢男人,你每天在我身上吃什么干醋?对了,那个,叫王什么来着,过去你托我帮他公司背书的那个。他去年和他太太离婚,两人有一个孩子。” 嘴角隐隐发痛,钟子炀皱眉,说:“关我屁事。” “哦,之前你不是说所有有关郑嵘的事,都要和你讲吗?看来你不感兴趣。” “不,我要听。” “那人前妻叫黄欣怡,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怡颗心”这几个字猝不及防地在脑中闪现,钟子炀一时竟难堪地恍惚起来。 见钟子炀表情灰蒙蒙的,大抵是黄欣怡和郑嵘之间确有一些猫腻。钟律新慢条斯理地继续说:“因为郑嵘算是家人,又是公众人物,所以也被收入公司舆情监测的范围内。前一段时间,他被人拍到帮黄欣怡搬家。上周,还被人看到带那对母子去游乐园玩。” “他喜欢家庭,喜欢小孩。”钟子炀喃喃低语。 “王克吧?应该是这个名字,他算是近些年startup新星,有些讨论度。黄欣怡做家居自媒体,长得嘛,挺漂亮的,过去也爱秀恩爱。所以网络上发酵了一些郑嵘插足他们家庭的声音,也有些公司化的过度解读,不过声量很小,很快就盖住了。王克情商锤炼得还不错,因为是我们下游的供应商,很快澄清了这件事。” “所以他们在一起了?”钟子炀艰涩地问。 “你问你哥去,我哪知道?”钟律新拍拍他的肩膀,“郑嵘呢,又是直男,又是你哥哥,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刘纥冉回国了,正渐渐接手他家的公司,听说表现得可圈可点。没记错,人家对你有好感。你们是同学,家庭背景和社会地位也接近,不如试着再了解了解,将来对公司也是大有裨益的。不如舅舅再替你们牵牵线……”话音悬而未落,领口就被人粗暴地揪起,“唉,你这性子,难怪郑嵘都要躲着你。” 钟子炀脱力般松开手,眼睛发红地瞪着钟律新,哑声说:“我不需要别人。” 钟律新掸掸衣领,冷眼看看他,皱起眉,“脑子里光是郑嵘,你看你哪还有点男子汉的样子?”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后的野兽很安静。终于,他细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第七十一章 “子炀,怎么才回来?”钟燕惊诧地抬起头问。趁钟子炀去送舅舅,她挪到郑嵘旁边的位置,和他谈论那只加入民俗乐器的乐队。 “和舅舅聊了聊公司的事情。”钟子炀萧索地坐回原处,后脑勺对着郑嵘。他的手越过肩头,将瓶装水递给郑嵘。 钟子炀方才去了洗手间间,想确认有没有留下印子,幸好虽说嘴角裂伤,侧脸的印记倒是浅淡。听到舅舅说辞那一个瞬间,他又产生了不理智的摧毁欲。他看着镜子里的怒容,神经质地扯开嘴角,露齿微笑。他盯着自己的笑线,数自己的牙,然后阖眼,深吸一口气,屏息几秒,缓缓吐出浊气。往复几次,翻腾的情绪被压制住,脸上的表情也终于不再那么可怖。 “你们两个真是扫兴死了,以后要立规矩不许在家讨论工作。”钟燕嘴上说着,眼睛仍饶有趣味地盯着屏幕。 郑嵘好像感受到钟子炀低落的情绪,以为他又因工作受到钟律新的责难,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向外施予的力量总是这样轻柔,以至于太多人误以为自己正被他呵护着。钟子炀忍不住想,击碎这样的力量并不困难,折断他手脚也大概不是难事。如果剥去他的衣物,用链铐将他藏在家里,那么他是不是无力再给予自己以外的人一丝温情? 在钟子炀分神的片刻,节目切到大海兽乐队的后台采访。镜头里乐队成员情态各异,时沛然和郑嵘因相貌过于突出,反倒使方翘与陈羽栋丑陋得愈发明显。时沛然细瘦手臂搭在郑嵘肩膀上,轻佻地说,“大家好,我是大海兽的主唱时沛然。” “我是吉他手方翘,有二十年的……兽医从业经验。” “我是贝斯手陈羽栋,目前兼职波兰语翻译。” “鼓手,郑嵘。” 主持人笑了一声,问:“郑嵘平时就这么惜字如金吗?” 方翘听后大笑,搂住郑嵘肩膀,“他不好意思了,没看他脸都红了吗?今天没打草稿,所以话少。” 主持人又问:“听说大海兽最早开始在市中心天桥下的拆迁房里,对吧?” 方翘沉吟几秒,说:“拆迁房?没拆成,铁打的钉子户,拆不掉,时间久了就没人拆了。是我们第一位主唱刘成隆他爸家的小平房,还有挺多故事的。” 主持人说:“201X年,刘成隆成立了大海兽乐队,之后因病过世。他离开以后,乐队没有解散,而是为了记住他而延续下来。” 画面切到一段颇有怀旧感的VCR,素材均来自钟子炀。一片树叶掌纹般的脉络延展出不同的影像,有他们对着简陋房屋中央凸起水泥地困惑的场面,有他们彩排时打趣让郑嵘不要走火入魔的谈笑声,有他们在采耳馆里蹩脚又投入的表演。配乐猝然停止,黑色的背景里传出几声紧张的清嗓声,刘成隆那张略显病态的脸,正看着摄像头,他穿着那件印有披头士的文化衫,他诚恳地微笑,用常年灌在讲台上的嗓音说:“我的生活很平凡,像一篇平平无奇的叶子。” “我觉得我被困住了。”老刘羞赧低了低头,似乎为自己的困境感到不好意思。 “我忽然想到树叶上的河流,觉得像音乐一样浪漫。”披头士随着他呼吸起伏灵动起来。 “我想弄个小乐队,纯粹为了响应河道时而有之的奔流。”老刘调子徐徐缓缓,一脸感慰。 “我即将变成一片落叶,脉络遥远但清晰可见。”老刘吸吸鼻子,“小钟,我说完了……我这稿写得还行?” 老刘的录像一点点缩小,树叶渐渐枯黄。之后影像一转,他去世后,乐队成员相聚无言,乐器落满灰尘。后来大家振作起来,接纳了新主唱,在不起眼的酒吧里演出,渐渐去参加国内音乐节,逐渐走向乐迷的视线。叶片复又鲜嫩起来,竟被塑成鲸鱼喷水的形状。 屏幕外的钟燕用纸巾拭掉眼泪,说:“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些经历,很感人。” 郑嵘低垂着眼睫,显然也受到触动,说:“幸亏子炀记录了很多我们的回忆,连这一次怀念老刘的视频,也是子炀帮我们做的。” 钟子炀听出郑嵘话里的感激,不过对他而言,他并不认为自己付出了什么。不过是找找移动硬盘里的素材,然后花点钱找了个剪辑工作室,又刁难地提了些甲方意见。 VCR带着伤感结束,舞台开始。黑暗中,一阵稚嫩的女声率先响起,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鼓声。掌声和欢呼声响起,几束窄光分别照亮乐队里每一个人。刘璐璐那张和父亲很相似的面孔露出一个笑容,她抱着父亲的吉他,站在另一个主唱的位置。唱完几句,她偏头看向时沛然,时沛然也笑着,沉醉地哼唱。她们在唱老刘作词曲的那首《你开心,我不开心》,那首歌欢快、幽默。 钟子炀曾觉得这首歌在挤兑自己。他总强迫郑嵘做不喜欢的事,因为这些事能使他得到满足。而当郑嵘做自己时,钟子炀又因为他脱离掌控而暴跳如雷。他们的快乐是互斥的,融合太过痛苦,却又因为勾连着血肉而无法分开。 钟子炀紧盯着屏幕里舞台后方的郑嵘,一如既往的,郑嵘显得很沉静。可钟子炀总感觉他上台前哭过。 一曲唱毕,刘璐璐局促地抓住时沛然的手,完全没了表演时的咋呼样。她抓着话筒,掩着嘴,小心翼翼问时沛然:“姐姐,我是不是有两个地方唱错了。” 哪想话筒没关,直接把小姑娘的话给放大出去。刘璐璐听着台下观众友善的大笑,一脸可爱的窘相。 郑嵘大概遗忘了这一段,屏幕里看到时发出开怀的笑声。侧放的手忽然被人捞起,钟子炀偏过头,但很快又正回去。抓住自己的手指不住收紧,钳制得他痛了。郑嵘凑到钟子炀耳旁,委屈地说:“子炀,你弄疼我了。” 钟子炀一激灵,松开他的手,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方才,听到郑嵘的笑声,他心里不住发痒,忍不住想要亲吻他的手背。可脑子里没来由冒出郑嵘和黄欣怡母子在一起的画面,当然,这些都是基于想象,但浓烈的被背叛的感觉却满溢了出来。 “走吧?”钟子炀忽然说,节目正进行到现场评委投票的环节。 “怎么了?不继续看完吗?”郑嵘身体前倾,为了撑住身体,手臂只能撑在钟子炀肩上。 “我……我不舒服,想回家休息。”钟子炀眼睛不眨地扯谎。 果不其然,郑嵘慌乱起来,一下摸他的额头,一下又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钟子炀享受完郑嵘的关怀,缓缓说:“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和郑嵘比起来,钟燕反倒显得有些漠不关心,疑惑地问:“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不舒服?”儿子从小身体强健,连感冒都很少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之前摔下去那次,有什么后遗症。时不时会不得劲儿,我也觉得奇怪。”钟子炀径自站起身,作势要走。 郑嵘连忙跟着起身,说:“子炀,我送你回去,你自己不要开车了。” “那个,妈,我和嵘嵘先走了?”钟子炀在明灭不定的光效下抱了抱她,扯了扯她的披肩,“别着凉了,您自己接着看吧,不用起来送我们。” 两人走到影音室外。郑嵘扯了扯钟子炀的袖子,见他不为所动,跨步拦到他身前,脸贴向他的脸。郑嵘忧心忡忡,心疼地问:“真的不舒服吗?还有,你的嘴角怎么了?好像流血了。” “假的,骗你的,我只是有点累了。”钟子炀用食指关节蹭了蹭,放在眼底一看,果真有道血痕,看来之前血没怎么止住。 郑嵘又近了一点,说:“你的脸也是,有一点肿。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别再靠近了,像索吻一样让人不好招架。钟子炀推开他,本要搪塞两句,但想了几秒,他面不红心不跳地说:“没什么大事。我舅舅一直对你不怀好意,我让他不要用那么轻薄的语气和你说话,他觉得自己长辈面子挂不住,直接给了我一拳。过去也是我保护你嘛,现在你来到这个家里,我也要继续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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