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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们早就不顺路了,”乔知方想,北京怎么不下雪呢,这样他就能骗自己说,自己眼里的是融化的雪了,他说:“挺好的,我也不想和你一起走了。” 乔知方和傅旬认识太多年了,傅旬艺考、高考、大学期间第一次试镜成功的时候,他都在傅旬身边,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傅旬都在他身边。但是后来,他们两个是真的不顺路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认识得太久了吧—— 认识得太早了,他们两个都太年轻了。 傅旬的站姐说傅旬报喜不报忧,乔知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傅旬在娱乐圈的朋友很少,他和谁都能热络起来,但是和谁都不亲近,他不想说的事情,别人再问也是白费力气。 乔知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傅旬,为什么他最近总是有负面热搜呢?乔知方过的是东一区的时间,但傅旬过的应该是北京时间吧—— 为什么凌晨三点不睡,跑到海淀区来了。 傅旬抬了一下眉,声音低了下来,情绪明显也低了下来,“……拍了二十部偶像剧,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你面前演。” 乔知方顶他说:“没见过你拍偶像剧,电视剧也不到五部。” 傅旬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被他气得笑了一下,咬着后槽牙说:“谢谢你这么关注我啊。” 乔知方回了一句:“不客气。” “哥,”傅旬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天气冷,你把我送回酒店吧。” “不会开车。” “也不知道是谁,在柏林开车走了。” “……” “真的不送?你忍心看我被狗仔偷拍吗?” 乔知方是穿着睡裤下来的,现在感觉出来腿冷了,他问傅旬:“怎么不回自己家,住酒店去了。” 傅旬说:“不太想回,怕有人去敲我家门。今年我和公司的合约就到期了,去年我说我不续期,喜浩文化说要做财务清算,卡了我的影视约,工作室有人员变动,工作……乱七八糟的。” “0810幸福體驗卡是谁?” 傅旬说:“哦,你看热搜。他是公司脂粉。” “脂粉?” “职业粉丝,专门带节奏的。哥,你不会觉得后援会都是为爱发电的粉丝吧?” 乔知方不追星,不太清楚这些事情。 傅旬说:“后援会骨干都得把身份证号报给公司,里面什么人都有,也有公司安排的职业粉丝。我要是在剧组出了事,职业粉丝就甩锅给我,说是我自己干的,一定不是因为经纪公司的安排有问题。” 傅旬能主动把经纪公司的事情说出来,乔知方觉得他压力应该确实不小。没有人可以一直好运,商业片上映三天定生死,扑一部元气大伤几年内起不来,傅旬的职业生涯并非一帆风顺,也有起有落。 傅旬是解过一次约的,上次能顺利解约,是因为原经纪公司一直没有支付傅旬的收入分成,构成了严重违约。就算是这样,在法院判决出来之前,傅旬也被压了整整一年的影视和商务。 喜浩文化在傅旬和原公司解约前拉了他一把。 现在又轮到喜浩文化自己了。 娱乐圈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利益凶猛,过分现实。乔知方没了脾气,和傅旬说:“我下来没拿车钥匙,我替你打个车送你回酒店。” 傅旬问他:“不陪我回去?” 乔知方受不了傅旬的眼神,错开眼说:“送你回,”他的语气几乎是在哄傅旬了,妥协一般小声重复了两遍,“送、送。” 傅旬听着微微笑了笑。 其实傅旬平时笑起来就是这样的,只微微一笑,并不做出太大的表情。 乔知方用app打了车,穿着睡裤和羽绒服,和傅旬走到了小区门口。凌晨三点,大街上几乎没有人……乔知方以前经常在凌晨和傅旬出门,在街上聊着天遛弯,一直走一直走。有一年夏天,他们两个在半夜想去天安门广场,走到东交民巷附近,被查了身份证。 天安门广场在夜里不开放。 司机接了单,等车的时候,乔知方问傅旬:“冷吗?” 傅旬套着乔知方的外套,说:“乔知方,你的外套挺保暖的,借我多穿两天?” 乔知方说:“那是我的衣服吗,是我爸的。” “……” 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想笑又想叹气,他低头踩了一脚路面上的枯叶,说:“是我的,爱穿穿吧。” 他爸才不穿WE11DONE的外套呢。
第4章 喜福会 傅旬问过乔知方,为什么自己总是跑不过他。乔知方说:“可能因为我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吧。” 直到那个时候傅旬才知道,原来他是真的追不上乔知方,物理意义上的追不上。 乔知方是个很有反差感的人,傅旬没进高中之前就知道他了。 傅旬读初二的时候,他爸在北京买了两套房子,其中一套是海淀区的学区房,傅旬搬到了北京,住到了这套房子里,房子不大,但地理位置奇佳。初中一下子换了环境,傅旬和谁都不太熟悉。 因为和谁都不熟悉,又不想回家,傅旬在休息的时候就总是去电影院看电影。 有一天他从电影院出来,路过书店,买了一本电影史专著。1900年电影先驱团体布莱顿学派成立,发布了自己的电影宣言——“我把世界摆在你眼前”,隔了一百多年,他在书里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有点回不过神,有点眩晕。 北京变成了一个背景,不过是世界上的一个切片。他一下子不再感到生活逼仄,觉得这世界其实广大而宽阔,有太多太多可能性和太多未来。 初中毕业,傅旬依旧不是很适应北京的生活。北京没有蒲菜,十一月室内一供暖,空气变得异常干燥,他就会开始流鼻血。 直到上了高中,他才真正适应了北京的气候。 傅旬他爸问过傅旬想不想去美国读高中,傅旬说不想。他爸问他的那一天,他正好看了《一一》,导演是杨德昌,一直在拍摄台湾故事的杨德昌,《一一》里的一家三代人,都生活在台北。傅旬第一次看《一一》,不太能看懂,但是他看完之后觉得,一个人总要有让自己的精神扎根的故土。 美国太远,他做不了也不想做美国梦。 如果他那天看的是《卧虎藏龙》呢,如果他看的是留学美国的李安的电影,而不是杨德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傅旬不知道。但命运就是这么神奇。 初升高的暑假,傅旬经过自己的新高中,正好看到了从学校里走出来的乔知方——学校国旗护卫队的乔知方。 乔知方长得很好看,皮肤白,高眉骨、挺鼻梁,眉毛锋利,整张脸尤其是眉眼部分,一下子就能给人留下印象。 他的眼睛不像傅旬一样偏长,眼形偏圆,黑眼球占比也比傅旬大,所以人显得英气,但又不带丝毫凶相。傅旬觉得他像某种动物,像自己小时候养过的杜宾犬。 如果浑身湿漉漉的,就更可爱了。 乔知方的脾气和他的长相很有反差,和乔知方接触之后,傅旬才发现,原来乔知方很容易害羞,经不起别人逗他,如果对着乔知方夸他长得帅,乔知方会一秒变红,像刚盖上盖子就熟了的虾一样。 如果有人夸傅旬帅,傅旬只会接受,然后说:“谢谢。” 乔知方脾气好。傅旬觉得只有自己知道,乔知方的脾气到底能有多好——他们两个吵完架,乔知方还能给他削苹果吃,他说要兔子苹果,乔知方看了他一眼,重新给他削了一份,把几瓣苹果削成了小兔子形状的。 傅旬一开始以为乔知方学习好,但不擅长体育,毕竟从侧面看,乔知方只有薄薄的一片,没想到乔知方是全校长跑第三。傅旬……大概是第六吧,名次太靠后了,他根本没有认真去记。出乎意料,乔知方会玩滑板,三步上板,点板起跳,推板拉平滑板,动作利落到他朝着乔知方喊:“哥,太帅了!” 乔知方滑过来的时候,朝他比了一个OK,后脚一点板尾,轻轻松松快速收板,站到了他跟前—— 他就是那个时候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乔知方的。 其实傅旬和乔知方是在剧组熟悉起来的,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傅旬在片场参与电影拍摄,拿过戛纳双周电影奖的美籍华人导演,带着香港的投资,重拍张爱玲的小说,掌镜的摄影师是金像奖最佳摄影奖得主。 傅旬在央视介绍李斯生平的三集纪录片《佐秦》里,饰演过少年子婴。电影的选角导演看过纪录片,联系了他,他通过三次试镜拿到了角色,在进组前饿得想吃人,终于瘦了十斤,饰演一个苍白忧郁的学生。 这是傅旬第一次拍电影,他的角色的戏份不多,但是能进组,他就觉得很满足了。 在片场看到乔知方的时候,他很意外,知道导演是乔知方的姨妈之后,他更意外了—— 导演叫赵文宇,乔知方的妈妈叫赵文宙,姐妹两个人差了九岁。 乔知方是被他妈妈打包发来剧组的,赵导的身体不太好,前一阵做过手术,乔知方被发送过来,每天监督自己的姨妈吃药。 一开始乔知方的身份是来参观学习、谁都可以叫一下的导演助理。 主演的一个站姐被傅旬半路拐跑了,除了拍自己追的演员,也会去等傅旬出妆、跟拍傅旬。傅旬一开始根本不和乔知方说话,但是后来乔知方也被他拐跑了。 乔知方说,他在片场看傅旬的第一眼,觉得他的某些角度神似《小煤炭商》里十五六岁的阿佳妮。傅旬捏了捏乔知方的后颈——哦,原来乔知方看他的第一眼,觉得他像女孩。 但是是像阿佳妮的话,肯定是在夸他,并且夸得太大了。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在片场休息的时候,傅旬靠在乔知方身上,乔知方给他打伞或者递水,怕他低血糖,问他喝不喝果茶。傅旬说不喝不喝,要上镜呢。 傅旬和其他同龄熟人打招呼的时候,会握着对方的手互相撞一下对方的肩,但是看见乔知方,总会拉着乔知方的手。 乔知方刚一开始还会把手抽出来,次数多了,也就脱敏了。 傅旬不嫌天气热,贴到乔知方背后,把下巴靠在乔知方的肩上,去抓他的手。乔知方似乎累蔫了,乖乖让傅旬抓着手,站直了一些,让傅旬靠着自己,和他站在一边听导演给其他演员讲戏。 摄影师用光线和运动描述感情,镜头里的世界拥有无限视觉魅力。 但是镜头之外的片场,在很多时候,都很无聊,这是一个工作场合,不缺乏灵感,同时也充满了机械性重复。演员反复拍不过某条戏,一开始大家会笑,时间久了,气氛会逐渐变得压抑,甚至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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