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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景的别墅里连风都没有,珠帘垂着,一动不动。 在漫长的等待里,乔知方陪着傅旬对他几乎没有的台词,傅旬说我们来打手玩吧,乔知方说傅旬幼稚。 最后乔知方还是陪傅旬玩了好几局。 乔知方不去片场的时候会在酒店看书,傅旬问他在看什么,他说谭恩美的《喜福会》,是华裔作家的书,他姨妈之前想过重拍《喜福会》。 傅旬问乔知方,为什么要叫这个书名呢——这是不是一部皆大欢喜的作品,像《喜宴》一样?乔知方说,因为厄运和坏事太多了,所以要把相聚称为“喜福会”。 傅旬离开剧组的时候,问乔知方有没有给自己拍照片。乔知方说:“拍了,我手机里有你的相簿。” 隔了好多好多年,傅旬想起来乔知方会给自己单独建一个相簿这件事,依旧觉得很暧昧。然后他又想起来“喜福会”这个书名,他看完了《喜福会》,觉得这是一个具有反讽性的书名,冷漠地衬托现实的断裂,冷漠地……他冷漠地看向自己的感情、自己父母辈的感情。 学艺术的学生,尤其是学台前类专业的学生,都长得帅气或者漂亮,到了年纪,自然而然地就谈起了恋爱。如果扒一扒各位科班演员,本科和本科之前基本都有过恋爱经历,不止一段。 有的恋爱会暴露人品,一旦被扒出来,就是塌房事件。有的不会。 傅旬的不会,因为他的恋爱对象是乔知方。 乔知方只比傅旬大一岁,傅旬想起来的时候叫乔知方“哥”,不想想起来的时候就叫乔知方“乔知方”。只差这一岁,傅旬是学生的时候,乔知方也是学生,但乔知方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帮傅旬。 傅旬几乎不接综艺,商务活动不算多,商务代言重质不重量。但是和同期演员相比,他很早就拿到了高奢代言,又通过高奢推封解锁了一线男刊封面—— 这不是公司给他的资源。托乔知方的福,他认识了乔知方姨妈赵文宇导演的商务经纪乐乐姐,在和喜浩文化签约的时候,他把商务约拆出去了。 曹禺、老舍、苏童、格非,尤金·奥尼尔、布莱希特、易卜生……傅旬还当学生的时候,乔知方一本一本陪着他过剧本、过电影的原著。乔知方说:电影是第八艺术,你是一块金子,我希望你不要浮躁,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在傅旬最缺自信的阶段,乔知方无数次给他自信。 无数次,无数。 傅旬的无数次初次的经验都和乔知方绑在一起,亲密到初次的性经验也绑在一起。 爱欲和依恋混合在一起,有如泡沫充满骨髓,让人浑身颤栗……如果要在全北京找一个最爱自己的人,傅旬一度觉得,那个人是乔知方—— 不是粉丝,粉丝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他,后来认识的也不是真正的他。不是他的妈妈,他妈妈不在北京。不是他爸,傅长林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大变活人,送了他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此他和傅长林再也不说话了。 傅长林有一次犯病来找他,非要让他回一趟“家”。傅旬打算报警,乔知方说最好别把事情闹大,打开了门,挡在门口,不让傅长林进来。 傅长林没想到家里除了傅旬还有其他人。他说自己要被傅旬这个儿子给气死了。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冷眼看着傅长林。 傅旬没见过乔知方骂人,乔知方堵着傅长林,也不骂人,不冷不热地说:“叔叔,楼道里有监控,有事我们就都说清楚,当着摄像头的面说。你有什么事吗?气死人了,谁死了?要是死人了,那傅旬回去,死人也活不过来。” 傅长林瞪乔知方,乔知方也不怕他。 傅长林气得指了指乔知方,又不敢动乔知方,“碰”一声把防盗门关上了。他硬生生被乔知方气走了。 傅旬觉得好笑。 傅长林来过之后,傅旬搬到了乔知方的房子里。乔知方的姥姥爷爷写遗嘱的时候,乔知方的姨妈说自己在美国定居,让爸妈把苏州街的房子留给了外甥知方。 苏州街离知方的大学近。 乔知方的名字是他的姨妈赵文宇导演起的。他爸爸、他妈妈、他姨妈、他爷爷,都给他起了名字,他抓了姨妈的字团—— 可使有勇且知方也,乔知方。 傅旬在苏州街那套只有80平米的房子里,断断续续住了两年。房子里有两间卧室,一间专门用来放他的衣服和行李箱。 粉丝说傅旬不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其实不是。傅旬也是向粉丝分享自己的私生活的。 傅旬的微博头像是乔知方用柯达dx7630拍的他。粉丝去拍照地打卡,但粉丝不知道,有一天的凌晨两点,乔知方在那里拍他。 乔知方说:“傅阳阳,你晃晃头发,我给你拍一张有情绪的照片。” 乔知方有时候会叫傅旬的小名。面对着乔知方,傅旬的状态很放松,他往前走,晃了晃头发,乔知方拍完笑得坐到了路边。 傅旬问笑什么。 乔知方说不好意思,给你拍成精神病人夜袭钟楼了。 傅旬从精神病人照里挑出来一张抓拍到的有故事感的照片,截取了一部分做头像。粉丝说爱人的眼睛是第五大洋,看向乔知方的傅旬眼睛最温柔,乔知方拍出来的傅旬和别人不一样。 傅旬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乔知方和他去捡石头,到海边捡白垩纪的菊石,然后乔知方掏出来一个小蛋糕,在海风里给他点燃了蜡烛,让他许个愿望。菊石上有着细小的亮光,和钻石相仿。 地是大海的涌动—— 傅旬想不出来乔知方为什么能说出来这样的话,海雾把两个人的脸吹湿,许愿的那个瞬间,傅旬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迷恋乔知方。 傅旬发微博记录自己的菊石,粉丝在评论区给他看更多的化石和矿石,@薄雾杂志来进行鉴定。 那一天,傅旬看着评论区,觉得十万种矿石,也换不来一个乔知方。 但是后来,他和乔知方分手了。 媒体采访问傅旬有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事情,傅旬想了几件事,觉得能说出来的,是自己和乔知方的事情—— 他微笑着说:“是台风天吧,去珠海总是遇不到好天气。” 在娱乐圈,机会不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是留给有渠道并且有准备的人的。内地和香港合拍动作片,赵文宇导演用资源置换内推傅旬去试镜《破局者》,傅旬试上了三番主演的角色。 从集训开始,傅旬每天身上都带伤。他觉得他学了十多年跆拳道,十多年加起来,都没有带上过那么多淤青。 电影很酷,但他拍得很艰苦,又爽又艰苦。 剧组在澳门取外景,结束了在澳门的拍摄后,傅旬给乔知方打电话,希望他最后来看自己一次。 台风快要来了,傅旬要转组,他和乔知方往珠海撤退。 然后他们两个在珠海分了手。 他们两个最后一起吃的饭是鲜虾鱼板味的泡面,一人一杯。傅旬从此之后不敢再吃鲜虾鱼板面。他百无聊赖地想,乔知方的离开,剥夺了他的鲜虾鱼板面自由。 台风天,珠海的海不太好看。珠海的海水浑浊,乔知方从机场离开的时候,傅旬觉得要是雷暴能快点来就好了。 要是珠海能被脏兮兮的海水吞没就好了,就像水漫金山那样,水漫珠海。 他希望自己正在拍的电影票房能大爆,电影里角色的人设够酷够吸睛,代号K,Keith Chan,一位抢夺经香港流入澳门的四级病原体的危险分子,来历成谜,亦正亦邪,一个滑铲眨也不眨地从二百多米高的澳门塔上往下跳,大楼在他身后爆炸—— 当然了,澳门塔部分其实是棚拍后期合成的。 但是,他又觉得动作片式微,或许市场不会给它机会,最后这会变成一部扑街大片。 剪片子是导演的事情,对演员来说,扑爆尚且属于未知。傅旬猜不到后来《破局者》能有18亿票房,猫眼开分9.7,豆瓣开分8.3。 拍摄期间,他没有和助理或者任何工作人员说,其实他压力很大。和老演员对戏,影帝说他唔係本地人讲对白唔积极,他硬着头皮去请教,努力让自己多说话。 有很多个晚上,他都紧张得睡不着,害怕自己的英语口音不对或接不住戏、害怕自己拖慢全组的进度……瘀伤很疼,有时候他会在夜里醒过来,再也睡不着,只能一遍一遍地过剧本。 私人表演老师让他放松,他放松不下来,一直绷得很紧。 如果是以前,只要他给乔知方打电话,不管是几点,乔知方一定会开着视频陪他。如果感觉太困,乔知方就只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困的话,会陪他看剧本或者帮他提词。 乔知方要是变得很困了,他往往也会被带得有了睡意。 在路氹城取景片场休息的时候,经纪人杨姐问傅旬是不是不舒服,傅旬说没有,就是有一点累。他累得不想笑了,没人看他的时候,那就冷脸好了。 他给乔知方打了电话。看见乔知方,他终于敢觉得自己浑身都很疼了。很疼—— 他恨乔知方走了,连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以为乔知方拿自己没办法,但是在珠海,乔知方就那么走了,那么走了,走了……并且,走了就不回来了。 傅旬后来不恨乔知方走了,而是开始恨乔知方本人。 再后来,他不恨乔知方了,他很想他。 乔知方在机场没有回头,但他在走之前还给傅旬买了止疼片。乔知方,你知道吗,你还不如不买呢—— 傅旬终于开始回忆并且承认,在他和乔知方两个人的关系里,他是更自我的那一个。
第5章 看不见的城市 傅旬在网约车上问乔知方:“哥,你有恨过我吗?” 司机在前面开车,乔知方没有说话。 一路上,车里的三个人都异常沉默,乔知方渐渐有点困了。 离近了,乔知方能闻到傅旬身上的香水味,卡地亚的薄荷乌木,已经停产了。乌木味被薄荷生机勃勃的草木感冲淡,给香气加了一层底蕴,但又不会显得沉闷。 隔了这么多年,傅旬还没有换香水吗? 傅旬躲粉丝躲习惯了,经常从地下车库进酒店。乔知方打车把傅旬送到了地下车库,傅旬问乔知方能不能把自己送进电梯口,万一遇到粉丝,帮他挡一下。 乔知方穿着睡裤,本来不想下车,但是傅旬问了,他觉得也不差这几步,下车陪傅旬走了过去。 走到酒店入口附近,傅旬问乔知方要不要陪自己一起上去。 乔知方说:“我要是上去了,感觉一时半会就走不了了。” 傅旬问:“怎么会呢?” 乔知方挑了一下眉,“等我进了房间,你说自己点了餐,让我帮你拿。拿完了,你问我要不要吃。”这都是傅旬之前做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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