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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旬扶额而笑,服了乔知方了,真的服了。乔知方这个人,就是坏心眼,他这才发现,乔知方原来早就知道他的心思了,原来他藏得不好—— 他在乔知方面前的演技,不如他想象的好。他以为自己对着乔知方,演得几乎没有破绽,原来这是错觉,是评委故意放水,给了他最高分。
第33章 梦想的诗学 到巴黎戴高乐机场送机的旬丝说傅旬的眼睛很亮,眼里面有星星。可不是有星星吗,高烧烧得傅旬的眼里常含泪水,他在机场都戴上N95口罩了。巴黎给他送了一样见面礼—— 新冠病毒。 傅旬在巴黎的最后三天,过得不怎么样。下小雨的天气,他强打起精神,去卢浮宫参加慈善晚宴。宴会上需要拿着酒杯应酬,因为不可避免地要碰酒精,他一直没有吃退烧药。 等从卢浮宫出来,傅旬整个人烧得感觉像是在做梦。声音喧嚣,粉丝在隔离护栏外面等他,怎么在国外,还会有这么多人呢?媒体的相机全都对着他,看见一片闪光灯,他立刻调整了状态,微笑着沿着红毯走出去,游刃有余、意气风发,挥了挥手。 微爪镶嵌,皮毛镶嵌,精工镶嵌的钻石和宝石,被闪光灯的强光闪着,在他身上璀璨生光,火彩星星点点耀人眼目,闪得惊人。 保镖打伞护着傅旬往外走,离得近的粉丝尖叫起来,带着长焦相机拍他的站姐说他晚上肯定喝酒了,肤色都粉了。 酒是喝了的,但变粉是发烧烧的。傅旬上了商务车,就再也不说话了,难受,头疼,嗓子也疼。回了酒店,小y问他喝不喝水,傅旬觉得胃里不舒服,摇摇头,让造型师把他身上的珠宝取下来,清点之后放到盒子里,给了保镖。 乐乐姐劝他吃一片含片,他说先换衣服吧,等他刚换回自己的衣服,连妆都没来得及卸,就难受得吐了,把喝的香槟、葡萄酒,全都吐了出来。 乐乐姐在巴黎,还要带其他合作艺人,傅旬让乐乐姐别管自己了。小y连夜改退旧机票,买新机票,和翻译陪傅旬去了一趟医院。 傅旬在巴黎多住了一天,缓了一缓才回国。还好现在回国,已经不需要一直测体温了,否则他就得滞留在巴黎了。 二月的天数短,傅旬在二月底来巴黎,等他回国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了。进了三月,乔知方陆陆续续有面试,文大的、文大隔壁高校的、清华人文社科高研所的、社科院文研所的……傅旬怕把病毒传染给乔知方,和小y说让他联系乔老师把八万带走,然后自己回朝阳区住着去了。 傅旬烧得厉害,头脑昏沉。小y给他发消息说,他把猫带走了,把公寓钥匙给了乔老师。钥匙?傅旬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把小区钥匙给了小y了。 还好小y给了乔知方了。 傅旬觉得自己得吃点东西,于是点了外卖。生病的时候,醒着真是够痛苦的,头晕眼花、头痛欲裂,鼻子一点都不通气,浑身哪里都疼,像是刚跑了一万米回来。 乔知方发消息问傅旬怎么样,傅旬回消息说嗓子疼,和吞了刀片似的,说不了话,然后找出了体温表,量着表问乔知方面试怎么样。 傅旬觉得乔知方的简历已经很强了,文大本科、港中文硕士、文大普林斯顿大学联培博士,除了中文之外,还能看英语、法语、拉丁语、日语资料——傅旬是个南京人,对日本的印象不怎么样,根本不去日本旅游,要不是他非要看乔知方简历,他都不知道乔知方会日语。 傅旬不太清楚什么是南大核心、北大核心,不明觉厉,乔知方手里有南核北核论文。 他觉得乔知方去面试,那不得是去了就得是第一吗。 乔知方回傅旬消息说,他的滤镜也太厚了,北京掉下来一个花盆,砸中十个人,其中得有三个处长、四个博士。 傅旬试镜有试不过的时候,有的是不适配,有的是遇到资源咖了,乔知方的面试好像也是这样的。 傅旬量完了体温计,给乔知方发自己的温度,少报了一度。 傅旬想吃面条,乔知方做的咖喱鱼蛋xo酱拌面。外卖送了过来,他点了咖喱乌冬面和牛柳沙拉,他把面条放进咖喱汁里,吃了一根,就不想吃了。 鼻子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牛柳,芝麻叶,罗马生菜,罗莎红生菜,坚果,橙子,小番茄,洋蓟,沙拉五颜六色的。 他从沙拉里挑了根芝麻菜,感觉吃着没味道,这才想起来没倒油醋汁。懒得倒了,他劝自己吃点蛋白质,刚吃了一口牛柳,就觉得腥,为什么小番茄要放在牛柳上面呢,牛肉腥得他想吐…… 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他现在根本没有胃口。 乔知方问傅旬吃饭了吗,算吃了吧。傅旬回完了乔知方的消息,漱了漱口,吞了片退烧药,就又回卧室睡觉去了。 他睡得不好,肉身沉重,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摄影棚里堆着苹果箱和各种器材,许克勉导演在一边讲戏,讲得很复杂,他说语言有两种,一种是转喻的,一种是隐喻的。 人用语言去想事情,所以思维就是语言。转喻是相邻原则的,比如“你看我”,你、看、我,主语挨着动词挨着宾语。欲望的目光是转喻的,看见下巴,幻想下巴附近的脖子、幻想身体。隐喻是相似原则的,信徒的目光是隐喻的,看见耶稣的圣像,想起天堂、永生。 许导和掌镜说,你的运镜不太对,要继续调整,镜头让观众看到对方,但不是只看到了对方,思维是转喻或者隐喻的。 看。观看,或者凝视。不知道为什么,傅旬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乔知方。他看着乔知方,欲望的目光是转喻的,他从乔知方的喉结,想到他的锁骨、手臂上的淡青色血管,腰,大腿。 脊椎深处传来似乎沉闷却又尖锐的酸痛感,他分不清这是生理性的痛苦,还是欢愉,只觉得肉身如此沉重,他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着一具无法脱开的身体。 他看乔知方的目光,不只是转喻的。一个人看向自己的爱人,目光也是隐喻的,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太多的东西。乔知方陪他念《长夜漫漫路迢迢》的台词,乔知方是蒂龙、是玛丽、是杰米,杰米说:“我们一直很亲密——与一般的兄弟关系不一样。为了他我什么都会做的。” 乔知方,乔知方,乔、知、方。转喻的,或者隐喻的目光里的乔知方。傅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这么爱一个人,他觉得害怕。 为什么他这么在意一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和乔知方,还可以有更稳定的联系吗?他觉得不安,好像他会很快就失去他。 十八九岁的乔知方和他说:“傅阳阳,同性依恋和同性恋,我还是能分清的。” 傅旬被当场戳破了一个秘密,羞涩难当,但他是不肯认输的,他说:“我发烧了!” 乔知方,你看到了吗,我发烧了。你快关心我。 乔知方说:“那你现在是真的阳阳了。” 乔知方在微微歪着头笑。傅旬想,如果自己是导演,如果他要拍乔知方,拍乔知方的性吸引力,那乔知方一定不是在热烈地接吻或者在撕开谁的衣服,他的性感流露在细腻的地方,在戴手表的手腕上、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上,在细微的神情里。 乔知方在雪地里抽烟。 他想和乔知方接吻,他就那么看着乔知方,一直一直看着他,用眼神代替行动,让精神得以满足。 他说乔知方从来不和自己一起抽烟,他说乔知方你为什么要抽那么呛嗓子的烟。 他说:乔知方,你气死我了,你怎么自己走了。 巴黎一点都不好,片场一点都不好,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去他妈的世界—— 其实不是巴黎不好,不是片场不好,是乔知方不在。 喜浩的律师和他说,他得赔六千万。 喜浩是真的不好,到底是谁忘本,喜浩给他资源,他没给喜浩挣到钱吗?这两年他接的电影,喜浩出力很少,但喜浩会在签合约的时候,要求制片方再打包几位喜浩的艺人一起签—— 如果他忘本,在他爆红的时候,他就会趁着热度找好下家,把喜浩踹了。结果喜浩把杨姐踹了。 六千万?傅长林有六千万,他带着自己的情人、孩子,去了国外,现在他们已经是新加坡人了。 傅旬不是新加坡人,傅旬是南京人。 南京下雨、下雨、下雨。外公说:“阳阳,你舅舅不是故意的呀。”不是故意的?可是他妈妈的遗产就这么没有了。傅长林有一个儿子,他以前以为那个小孩是傅长林的助理和前夫生的儿子、是需要他照顾的弟弟,结果那确实是他的弟弟,是傅长林的亲儿子。 傅长林,你的私生子,只比我小五岁呀? 傅长林,你好有本事。 妈妈在上海住院,妈妈说住着不舒服,妈妈很瘦,像一朵正在枯萎的白玫瑰,妈妈拍着他的背,说:“阳阳,妈妈想回南京,你记得回南京看妈妈。”傅旬哭着抱住他妈妈,妈妈在他面前,可是他知道,她快要不在了。 浑身都疼,疼痛渗进身体的各处,像是也拥抱住了骨头。他一直哭、一直哭,就像南京一直下雨,就像他只有十五岁。 妈妈得的是黑色素瘤,恶性肿瘤,发作得很快。 妈妈摸着他的手臂,说:“阳阳,把身上的痣点了吧,啊?” 点痣的时候,就算涂了麻药,其实还是能察觉到痛的,傅旬又感受到了那种麻木的痛意。他走出医院的皮肤科,造型师帮他整理了头发,导演在等着他,让道具组的人往他的身上喷水,说想拍他湿着头发流泪。 是要左眼流泪,要右眼流泪,还是双眼都流泪呢?你们都在看我,也只是在看我,像看一件物品。 水从医院上面泼下来,傅旬低着头往前走,觉得冷。 好冷。 他听见有人敲门,他不去开门。他在心里想,乔知方,你为什么不来? 乔知方,你为什么不能主动找我? 乔知方,你在柏林为什么走了?
第34章 花 乔知方换乘了两次地铁,坐一号线到国贸,步行到了傅旬的公寓楼下。朝阳区和海淀区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国贸附近,北京CBD核心区,高楼大厦聚集,人流如织。 乔知方一路走过来,路边奢牌林立,蒂芙尼、古驰、爱马仕……傅旬的合作品牌给他铺了地广,乔知方看见广告橱窗里的傅旬,挑了一下眉。 从卫星图上看,人渺小得像蚂蚁一样,傅旬能在北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占据一小方空间,并不容易。 乔知方没有在广告橱窗前停留,因为他更想去看傅旬本人。 傅旬得了新冠,趁着没到症状爆发期赶紧回了国,回国之后高烧不退,自己跑到朝阳区居家隔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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