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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知方在门后面笑了一下,给傅旬发了消息。 其实他也没想到,他们两个人刚进门没多久,傅旬就这么被叫走了。 傅旬洗的胡萝卜,还在沥水架上放着,乔知方把萝卜洗完,准备给自己做一顿饭。 傅旬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饭店,小y也过去了,那个时候乔知方都吃完饭了。 傅旬给乔知方发消息说,他本来还想叫晓枫一起来的,他看完了晓枫给他的剧本,但晓枫没在北京,跟着剧组到外地堪景去了。 傅旬不爱去饭局,以前杨姐在,他也不需要去一些场合应酬——去了饭局,你以为自己是来挖资源的,但别人只当你是一盘下酒菜,所以不如不去。现在他出去吃饭,除了和亲友纯吃饭以外,大部分时候,都是真的有事情可谈。 傅旬想叫上晓枫,不是想让晓枫给自己挡酒,或者人多热闹,而是想着给晓枫介绍一些人脉。毕竟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资源有时候不向外流通。 小y和女朋友收养了八万,傅旬给乔知方发了八万的视频,八万收获了一堆新玩具,还有小围嘴、小帽子,在视频里正在小y家的宠物房里抓自动逗猫棒玩。 乔知方看了视频,觉得自己和傅旬把八万养得太糙了。 自愧不如。 傅旬给乔知方拍了饭店的菜单,问乔知方想吃什么。新荣记主要做台州菜,以顶级海鲜出名,但傅旬恰好对很多海鲜过敏,他不能吃很多招牌菜—— 他想点萝卜丝芋头面,都怕汤里有自己不能碰的东西,所以让大堂经理按除了酒水以外两千一人的餐标先安排着菜,然后加了一份自己肯定能吃的蒸年糕。其他菜等其他人到了再点。 傅旬说如果乔知方想吃海鲜的话,他可以点了带回去。 乔知方已经吃完饭了,回傅旬消息说,把傅旬好好带回来,别喝酒喝吐了。 傅旬回了乔知方一个卖萌小狗,然后说小熙姐带着人过来了。 乔知方发了一个拍小狗脑袋的动图,傅旬这就要工作了,吃饭也是工作。傅旬外出吃饭,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和他平时自己住的时候,并无两样。 傅旬吃饭的时候不方便看手机,乔知方也就把手机放下了。 他打开电脑,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毕业论文提纲,然后重新梳理了论文的不足。同学给乔知方发消息,说隔壁专业的博士已经开始预答辩了,一个专家上来就问:你就这么着急毕业吗。 你就这么着急毕业吗,言外之意是你的论文达不到毕业要求,专家只这么一问,就把人问死了。 可是,那可不是着急吗,乔知方心想,毕业的压力,谁被压着谁知道。 乔知方的导师给他发了微信消息,长长的一段语音,首先是祝贺,能走到预答辩,说明快要成功毕业了,然后是劝告: 预答辩的时候,专家说你有问题,就算专家说的不对,也不要急着反驳,先态度良好地表示接受,再去友好地讨论,如果专家脑袋里有坑,不给讨论的机会的话,就感谢专家,然后表示自己之后会修改。 简单地说,不要顶撞专家。 乔知方回完了导师消息,忽然不想再看和学业有关的东西了。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就像是有蚂蚁在热锅上爬,让人觉得紧张,但是又无可回避。 让蚂蚁自己爬吧,他觉得傅旬不会早早吃完饭,于是打算回一趟妈爸家。他是步行回去的,因为和自己爸妈打过了电话,走着走着,想起来了傅旬他爸。 北京确实说大也大,但说小也小。其实傅旬在朝阳区的公寓,和他爸的公司离得很近—— 傅旬他爸学的是法律,当了五六年律师之后,和朋友一起创业,开了咨询公司,短短几年,从南京开到上海,又开到了北京,现在在北京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买了六层办公楼,业务也扩展到了顾问、投资等等领域。 乔知方见过傅旬他爸几次。 傅旬他爸当着傅旬的面,希望乔知方能劝劝傅旬,他说傅旬要是连他自己的爸都不在意,还怎么能学会在意其他人呢? 他觉得自己和傅旬是亲父子。 傅旬他爸长得很英挺,穿衣服的品味也很好,乔知方第一次见他,他穿Zegna精羊毛面料的定制西装,全身没有一件带logo的衣服,手上戴一块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系列的腕表,年纪上来了,整个人显得低调有内涵—— 实际上,傅旬他爸在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很像一个正常人。但是他对着傅旬,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乔知方不太想替傅旬他爸说话,因为他不太清楚傅旬到底是为什么和他爸闹僵了的。因为他爸爸再婚了?但好像不止于此。 乔知方被夹在中间,不过傅旬那天根本没让乔知方为难,他直接和他爸说了话,他淡淡地说:“可是其他人也没像你一样出轨啊。” 傅旬一下子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了,不留情面、鲜血淋漓。 乔知方和傅旬他爸都愣在了原地。 傅旬叫了一声“爸”,叫得带着点讽刺,他说:爸,我第一次受我爱你这句话的骗,就是因为你,你和我妈妈说我爱你,和我说儿子爸爸爱你,但你没有尊重我妈妈。 他说完漠然地看着他爸,他爸不说话了。 傅旬真的冷脸的时候,会让人有些害怕,乔知方也不太敢说话了。 一个尖锐冷漠的、连自己都刺伤的傅旬,乔知方见过一个这样的傅旬。傅旬的成长,不是失去了这一面,而是深深地对着外人藏起了这一面。 乔知方眼里的傅旬,不是完全正面而不沾染黑暗情绪的,他也并不追求一个纯洁无瑕的傅旬。 乔知方陪傅旬经历了艺考,在艺考之前,他去看傅旬的表演。 傅旬在艺考机构的表演课上,抽到了题,演一个发现亲人被撞死的儿子,他去扶自己的亲人,感受到了热意和湿意,于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沾的果然是血。 他的眼睫毛在颤抖,泪水从脸上划过去,像一串珠子,他想擦泪,又因为血而不敢用手掌去擦,只能用手腕碰了一下眼睛。 眼泪大滴大滴地,不停地掉。 血液是假的,但傅旬的表情让乔知方一下子意识到了死亡的血腥性。傅旬面对着一个表演死者的人,调动的是自己真实的面对死者的情感。他的母亲去世了,他确实知道“死”是什么样的状态。 人有一种死亡和自毁的冲动,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表演,那时,他在傅旬身上发现了死亡的影子,目眩神迷。 他对傅旬的迷恋——好的或者不好的,分毫不少于傅旬对他的爱意。他毫无来由地想起来北岛翻译过一首保罗·策兰的诗: 数数杏仁,/数数苦的让你醒着的,/把我也数进去。 苦的,德语的“苦”也是bitter。 不要把我数进去。
第41章 床笫之间 晚上十一点,乔知方洗完澡,正在客厅看英语论文,傅旬说自己快回来了。乔知方换了衣服,出去接他。 傅旬的微信头像还是乔知方的滑雪照,乔知方也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再换头像。傅旬顶着乔知方的照片,给乔知方发消息: 他的助理叫了代驾,他是坐助理的车回来的,车还没到,他打算让车停到麦当劳附近,自己下了车再往小区门口走。 看起来傅旬还是能走路的,好的,说明没喝多。 乔知方走出了小区,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最近夜里的气温已经在0°C以上了,他记得,等到三月末,学校的草坪就完全变绿了。 或许这是他在文大度过的最后一个三月。 疫情期间,学校断断续续封校,博二那年,乔知方为了写论文方便,在学校里住了一个月。老师们进不来学校,学生出不去,乔知方有时候会帮老师和不能到校的同学、师兄借书,处理学校的工作。 封控带来无形的压力,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原地。 既然没事情做,晚上大家就经常到草坪上躺着,后来有学生开了头,非常抽象地在草坪上乱爬。学校不让爬了,就开始蹦迪,一大群学生,本硕博都有,本科生绝大部分都是各省高考佼佼者,就这么在草坪上蹦,别叫我达芬奇,让我唱首melody…… 蹦了几天,有学生带了酒,在教学楼门口摆摊调酒。在压抑的大环境下,处在崩溃的边缘,学校里白天秩序井然,晚上弥漫着混乱癫狂的氛围。 乔知方就是三月末去的学校,在学校里住到了四月末。其他人在草坪上蹦迪,他们一群博士蹦暖和了,就在路灯底下打麻将。 乔知方会打麻将,但不太会打牌,打牌还是傅旬手把手教的他。 他走了一会儿,在麦当劳附近看到了傅旬。路灯静静地照着,傅旬是很好认的,身形高挑挺拔,气质冷淡疏离,一张脸骨相优越,轮廓分明—— 即使离得不近,他的脸上也嘴巴是嘴巴鼻子是鼻子的,肤色白皙,眉眼清晰。 因为要去见业界前辈,所以傅旬换了一身版型更好、看起来更正式的衣服,黑色西裤,黑色风衣,鞋也换成了皮鞋。 傅旬长得高,腰窄肩宽腿长,身形格外适合穿风衣,毕竟身高到了,轻而易举就能撑起衣服的版型,人和衣服相得益彰。 乔知方看见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托特包,里面像是装了东西。 乔知方没再往前走,站住之后,朝傅旬歪了一下头,欣赏傅旬的脸和傅旬整个人。傅旬也看见了他,把包背了起来,朝他努力挥了挥手。 看傅旬挥手的样子,乔知方觉得,傅旬没少喝,至少得是微醺了,所以显得这么高兴。 傅旬说:“乔知方?” “嗯。” 他朝着乔知方迈了几步,问:“冷吗?” 乔知方出门前懒得多穿衣服了,在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因为洗过了头,刘海垂着,没再抓上去。 乔知方有没有刘海,气质的差别很大。 他说:“不冷。” 他看着傅旬的脸色倒是很正常,不过傅旬和他不一样,傅旬喝酒很少脸红。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往回走,总觉得傅旬走路好像都没那么稳了。 他纳闷地问傅旬:“傅旬,喝了多少啊?” 傅旬说:“没喝多少。” 傅旬身上有香水味,珍华乌木的气味若有若无,和酒味混在了一起。酒味的确不重,根本没遮住很淡的香水味,但乔知方觉得傅旬的状态不像没喝多少。 “不信。” “真的。” 傅旬说晚上一共有八个人吃饭,餐前开了一瓶香槟,吃饭的时候又开了一瓶黄酒、一瓶白酒。黄酒是16度的冬趣,白酒开的53度的茅台。 茅台度数高。乔知方也猜到了,饭桌上得开白的,开了就得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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