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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谢添正在送今天最后一位病人。 “回去以后加三碗水熬煮成一碗,喝下,这样对你的病有好处。”他把包好的药递给面前的老人,怕他记不住,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三碗水熬成一碗,记住了吗?” 老人耳朵背,凑近听了两遍,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三碗熬成一碗。谢谢你啊谢医生,多少钱?” “十二块。” 老人愣了一下,颤颤巍巍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他数了十二块递给谢添,嘴里念叨着:“太便宜了,太便宜了,上次我去县城看病,光挂号费就二十……” 谢添笑了笑,没回他后面的话。 老人拎着药,步履蹒跚地走了。谢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到屋里。 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落在石板路上,照出一地斑驳的树影。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今天看了二十三个病人,从早上八点到现在,除了中午扒了两口饭,几乎没歇过。他坐在诊桌后面,脊背刚贴上椅背,就感觉一阵疲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安静。 太安静了。 医馆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这种安静和城里不一样,城里的安静是喧嚣过后的沉寂,这里的安静是天生的、本来的、从里到外的安静。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屋子。 诊桌、药柜、椅子、长凳。药柜里整整齐齐码着药材,每一样都是他亲手分拣、晾晒、炮制的。 这是他的医馆。 这是他的生活。 这也是他的——逃避。 “圆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方柔的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添回过头。 方柔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牛奶递到他手里。她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累了吧?” 谢添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一点点往里渗。才刚入秋,他已经觉得冷了。这里的秋天比城里冷,风从山里灌进来,穿过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有点,”他说,“但还好。” 他低头抿了一口牛奶,又问:“满满睡了吗?” 方柔点点头:“他今天和隔壁的小朋友疯玩了一天,吃了饭没多久就困了,现在怕是睡熟了。我去看了两回,踢了一次被子,又给他盖上了。” 谢添嘴角弯了弯:“他倒是适应得快。” “小孩子嘛,到哪儿都能找到玩的。”方柔说着,目光落在谢添脸上,顿了顿,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凉,她的手暖。 方柔把他的手合在掌心里,轻轻揉着,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你也是,”她说,声音低下来,“要注意身体,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谢添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方柔看着他,心揪了一下。 瘦了。真的瘦了一大圈。 刚来的时候他脸上还有点肉,现在颧骨都出来了,下巴尖尖的,眼窝也陷下去一些。白天忙着看病还好,一闲下来,那股疲惫和落寞就藏不住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人。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子,那个喊她“姐姐”喊得比亲弟弟还甜的男孩子,那个看着圆圆时眼里亮晶晶的人。 她们逃出来的时候,圆圆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收拾东西,沉默地跟着王青走,沉默地上了车,沉默地看着窗外一路后退的风景。 到了这里,他沉默地找房子、开医馆、开始看病。 他每天端着笑脸,怕她们担心。可是他装得再好,她也能看出来。 有多少个晚上,她起夜的时候,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有多少个清晨,她早起的时候,看见他眼睛红红的,说是没睡好。 他没哭过。 至少,没在她面前哭过。 可是她知道,他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他把自己埋在病人堆里,从早忙到晚,忙到倒头就能睡着,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这是他的办法,也是他的逃避。 “姐。”谢添忽然开口。 方柔回过神:“嗯?” 谢添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在翻涌,但他压着,压得很用力。 “我没事。”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方柔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方柔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说,你有事。你很有事。你每天都在硬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可是她没说。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点了点头。 “嗯,没事。” 谢添垂下眼睛。 那一瞬间,眼眶忽然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忍了那么久,明明每天都很忙,明明已经很努力不去想了——可是。 那些委屈,那些想念,那些说不出口的难过,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死死忍着,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让方柔看见他的眼睛。 “……早点休息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稳。 “明天还要早起呢。” 方柔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膀,心里疼得像刀绞一样。 她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早点睡。”她说,“牛奶喝完,暖暖身子。” 谢添点点头,没说话。 方柔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谢添坐在那里,双手捧着已经凉了的牛奶,低着头,脊背绷得很直很直。 那背影,孤独得让人心碎。 方柔咬了咬嘴唇,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谢添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灯影在墙上轻轻晃动,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吠,又安静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 牛奶已经凉透了。 他慢慢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会给他端牛奶。那个人端来的牛奶总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那个人说,喝牛奶对身体好,你每天都要喝。 那个人…… 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可是眼泪还是从睫毛缝隙里挤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 没有声音。 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得像这秋夜的风,像这山里的月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个洞有多大。 有多疼。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站起来,把凉透的牛奶倒进水池里,洗了杯子,放回原位。 他走到药柜前,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药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当归”那个标签。 当归。 当归。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转身,熄灯,走进里屋。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是满满。再远一点,是方柔的房间,偶尔有翻身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可是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有一个名字从心底浮上来,轻轻的,像叹息。 闻景。
第104章 最想念的人 阳光从医馆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诊桌前,落在那双正专心把脉的手上。 谢添的手指搭在老人的腕间,微微闭着眼,神情专注。片刻后他睁开眼,温声道:“恢复得不错,脉象比上周稳多了。我再给您开几副药,巩固巩固。” 老人笑呵呵地点头:“好,好,多谢谢医生。” “爷爷,您看我就说吧,谢医生医术好,人又好,您就放心在这儿看。”旁边一个年轻人凑上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打扮比镇上的人时髦些,眼睛却一直往谢添身上瞟, “谢医生,我爷爷多亏了你,不然这老毛病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谢添低头写着方子,头也不抬:“应该的。” “那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谢医生,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呗,谢谢你照顾我爷爷。” “不用了。”谢添的笔顿了顿,“晚上还有病人。” “那明天呢?后天也行。” 谢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客气但疏离。 “不用破费。”他把写好的方子递过去,“按这个抓药,七副,吃完再来。”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旁边老人拽了拽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别耽误谢医生看病。” 年轻人讪讪地住了嘴,扶着老人站起来,却不急着走。他站在旁边磨蹭,眼睛东张西望,忽然看见老人随手放在椅子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新闻客户端的推送。 他无意中扫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哎?”他脱口而出,“闻景订婚了?” 谢添正在整理药方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随口一问。可是他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药方,指节泛白。 年轻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还沉浸在八卦里: “闻景啊,闻氏集团那个总裁,好年轻的,长得特别帅。我刚看见推送,他要和明氏集团的千金订婚了,三日后!啧啧,强强联合啊,这种豪门联姻——” “小军!”老人忽然打断他,瞪了孙子一眼,“别瞎说八道,走了!” 年轻人被他拽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谢添喊:“谢医生,改天我再来看你啊!” 声音消失在门外。 医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谢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方柔从门口冲了过来,脸色发白。她刚才听见那年轻人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圆圆……” 谢添没有应。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诊桌。桌上还摊着刚才没写完的药方,墨迹未干。 他的手,在轻轻地抖。 “圆圆,”方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圆圆,你听我说——” “姐。” 谢添打断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后面的病人,帮我推了吧。” 他抬起头。 方柔看见他的眼睛,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空的。空得像被人掏走了所有的东西。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改天再看。”他站起来,脚步顿了一下,扶住桌沿,“我去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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