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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真在保温箱住了整整二十八天,幸好是个健康的宝宝。 家里人没能高兴太久,因为五岁以前的江稚真时常小病不断,不是出红疹就是发高烧,三天两头往儿科跑。杨玉如有好几次哭得都快晕厥,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她肚子里养得好好的小宝宝到了人间要遭这么多的难。 江咏正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向来不搞封建迷信的虚头巴脑那一套,却在江稚真出生不久后请了大师为小儿子算卦。卦面显示,江稚真八字弱,易犯太岁,需到香火鼎盛的庙里供一个长生牌位,常年馨香祷祝,方可保佑他平平安安。 换作以前,江咏正早怒斥这些神棍危言耸听胡说八道,可听着小儿子响亮的啼哭声,他二话不说跟妻子驱车到号称海云市最为灵验的寺庙,双双跪在大慈大悲的佛祖跟前苦求保佑他们的小孩逢凶化吉。 二十二年来,那长生牌位前至今还高香不断。 江稚真能长到这样大,离不开家人的精心呵护。可以说在江稚真的成长轨迹里,家人对他是有求必应,如今只是不去上班,就算家里人养他一辈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乖的情况跟别人有点不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提到伤心处,杨玉如心酸不已,“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儿子吗?” 江咏正的思想传统,认为无论男女都应该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倘若到了七老八十回忆自己的一生却发现一事无成,那时候才是悔不当初。 他说:“我知道你心疼儿子,但不能他受一点挫折你就要他知难而退吧?我当初创业的时候也有过低谷期,不照样熬过来了?要是以后别人一提起小乖,说的却是他啃老,你心里能好受吗?” “我管别人怎么说,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疼。”杨玉如痛心极了,“小乖受到的挫折还少吗,你是忘了他十六岁时觉得自己干什么都不行跑去跟小混混交朋友的事情了,我可没忘!” 江咏正气说:“我记得的不比你少,疼儿子也不比你少,但我认为小乖还是得去上班,起码有个正经样。天天在家吃喝玩乐是轻松,但一辈子浑浑噩噩像个糊涂蛋,难道小乖就能高兴了吗?” 他眼神一转,把话抛给儿子和媳妇,“晋则小琪,你们来说说看你们的意见。” 江晋则听父母吵成这样心里并不好受,跟妻子交汇了下目光,说道:“爸妈,你们都先平复一下心情,关于小乖到底还要不要去公司,其实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 杨玉如和江咏正齐刷刷地看向大儿子,都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江晋则顶着双亲灼灼的眼神说:“我觉得这事应该让小乖自己决定。” 二老都愣了愣,是啊,江稚真才是当事人,理应由他做主。 “不过我倒是想,如果他还愿意去公司,不大适合再放在燕谦底下做事。”江晋则缓缓地说,“今天小乖说错了话,怕是有点伤害到燕谦了。” 他简单描述了冯毅一在保龄球馆发生的事以及今早在办公室里陆燕谦和江稚真水火不容的状态,继而道:“我相信小乖绝对干不出仗势凌人这种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之后我会去解决。但是燕谦他......” 江晋则顿了顿,叹道:“燕谦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小乖那些话无疑是往他心窝里戳,换作不管哪个人想必都很难不心存芥蒂。” 听到这里,杨玉如和江咏正才算勉强结束了这场家庭辩论赛。 客厅陡然安静了下来,然而另有一道细微的气音从顶头上方传来。四人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穿着浅灰色棉麻睡衣的江稚真站在走廊一角,苍白的小脸上全是晶莹的泪水。 杨玉如第一个站起来,细长的眉头紧皱,竟慌张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稚真为什么哭?一个是他伤心爸爸妈妈为了他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一个是愕然于他竟然对没有爸爸妈妈的陆燕谦说了那样的话...... 他怎么会说出那么恶毒那么刻薄的话呢? 人在气头上太容易口无遮拦,江稚真没和谁急赤白脸过,陆燕谦斥他能力不行、私德有亏,把他贬低得一文不值,他一心只顾着狠狠反击,却忽略了冰冷的言语带给人的杀伤力不比一把见血的利刃来得弱。 江稚真脸蛋一皱,无颜面对似的跑回了房。 他扑到床上哭,眼泪瞬间把枕头给浸泡出了深深的印子。 客厅的四人赶忙上楼查看江稚真的情况,都有些被江稚真哭得手足无措了,一边安慰他一边给他拍背。其中当属江咏正最抓耳挠腮,真怕刚才那些谈话全给儿子听了去。他是为了儿子好呀! 江稚真不是哭起来没完没了的性格,半晌从枕头里抬起挂满泪珠的脸,抽噎着说:“还要吵吗......” 杨玉如赶紧说:“不吵了不吵了。” 又拿手杵一下江咏正,丈夫也连忙保证,“不吵了不吵了。” 江稚真要求道:“那你们握手。” 能当爷爷奶奶辈的人了,吵完架还要握手这多难为情啊?可江稚真眼巴巴瞅着他们,不得已只好羞着老脸牵着手晃了两下。 江稚真这才抽泣着从床上爬着坐起来,拿过甘琪递过来的纸巾擤鼻涕,不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谢谢琪姐。” 甘琪坐到床沿,柔声道:“小乖,有件事琪姐得跟你坦白。” 江稚真眨了眨水雾雾的眼睛,求知若渴般地看着甘琪。 “保龄球馆的事是我告诉晋则的。”甘琪说,“昨天晚上我跟堂弟在家里碰了面,聊天时他无意跟我提起了这事,我回去跟晋则一说,晋则才去找的你,所以陆燕谦没有跟你哥哥告状,你误会他了。” 江稚真看向他哥。江晋则点点头。 他默不作声又掉了两滴眼泪。 “小乖,刚才爸爸妈妈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杨玉如说,“搬回家来住吧,以后都不去公司了。” 她以为江稚真跟她一个想法,毕竟一开始江稚真可是闹着不愿意工作。 但江稚真抿了抿干燥的唇慢吞吞地说:“妈妈,你教我做人要有始有终,说好了三个月,我不想半途而废。” “可是你跟那个陆燕谦......” 提到这个名字,江稚真就想起他攻击陆燕谦的那句“陆总监的家庭一定很不幸福吧”,他的眼神黯淡下来,难受地问:“我跟他说那些,是不是很坏?” 杨玉如安慰他,“不要这么想,你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不是故意的。” 可是不管他知不知情,他确确实实地损伤了陆燕谦的心灵。 羞愧在江稚真心里水草一样疯长,堵得他心烦意乱,他想着又要哭了。 “这样吧。”江晋则提议,“你如果过意不去,请他吃顿饭怎么样?” 江稚真为难地说:“我一个人吗?” 除了这件事以外,江稚真还是烦陆燕谦。同样的,他深知陆燕谦也烦他,未必会同意他的邀请,再者要是到时候又吵起来怎么办? 江稚真做了小错事,家里人有义务和他一起面对。 甘琪讲:“请他到家里来吃饭如何?” 有家人在的地方,江稚真会比较安心吧,不容易说出口的对不起也会相对简单吧。 江稚真询问妈妈的意见,“可以吗?” “当然可以。”杨玉如握着小儿子的手,眼中含泪,“只要你高兴,妈妈无条件支持你任何决定。” 江晋则闻言说:“那么请客的事由我来告诉燕谦,不过即便他拒绝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会尽力。” 江稚真闷闷地嗯了一声,说自己口渴想喝水。 他还是困,又生病又大哭一场,脑子晕乎乎地直缺氧。妈妈给他盖被子躺下,“先别想那么多,好好睡觉。” 江稚真昏昏沉沉睡着了。他发了个梦,梦里陆燕谦变成小小的一个小孩,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牵爸爸妈妈的手,好孤单好可怜啊。 更小的小小孩江稚真跑上前软软地说:“我们做朋友吧,以后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一转眼,陆燕谦却变成大人模样,穿着西装拍着桌子冷冷地对他讲:“江稚真,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你简直坏透了。” 小小一团的江稚真被他严厉的口吻吓得哇哇大哭,“不是不是,我不坏......” 眼泪是变相的武器,把铁石心肠的人也哭得心软软。 年长的陆燕谦抱起幼年的江稚真,屈起食指揩他泪湿的脸颊肉无奈地说:“好吧,不哭的小孩才是好小孩......” 诡异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梦,却是陆燕谦和江稚真难能可贵和谐相处的时光——所以说,梦和现实果然相反嘛。 【??作者有话说】 请原谅这个知错就改的江稚真o????? ? ?????o
第18章 “帅哥,能一起喝一杯吗?” 这是今晚找陆燕谦搭讪的第四个人了,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抱歉,我想独自静静。” 在吧台调酒的青年给陆燕谦抛了个“不解风情”的眼神,倒酒加冰的动作一气呵成,继而将酒杯推到陆燕谦跟前说道:“每次来我这儿都招蜂引蝶,又不给人家机会。” 陆燕谦刚下的班,日常的黑色西装款。外套搁在一旁的高凳上,白衬衫的袖扣解开,袖子挽到小臂的位置,琥珀色的威士忌在灯光的照耀下从作菱花格工艺的酒杯里金黄的碧波一般折射到他左手腕的灰钻表面上,有如波光粼粼的夜湖。 他只用眼神回应好友何文鼎的调侃,抿了一口酒。被稀释过的威士忌口感不那么辛辣,但他却感到有一点呛嗓子,就把酒杯放下来。 “不合口味?” 陆燕谦摇摇头。 他本来话就不多,今夜更是惜字如金,何文鼎问道:“有烦心事。” 谈不上烦心,下午江晋则找过他,名义上是邀他到家里吃顿便饭,实则大家都清楚是在替江稚真弥补无心的错话。 陆燕谦没有答应,倒不是他心胸狭隘到不肯原谅江稚真,但如果真心实意要赔罪,起码得自己开口,躲在哥哥背后当缩头乌龟太不敢作敢当。 陆燕谦轻易不向旁人袒露自己的心声,哪怕问话的是结识了快十年的朋友。他想了想道:“之前跟你提过的江稚真,应该要调走了。” 何文鼎一听乐道:“他哥能答应吗?” 不怪这是何文鼎的第一想法,陆燕谦简单跟他讲过江晋则是绝世弟控一个,那是江稚真想摘星星摘月亮江家都得造架飞船到外太空给他把星星月亮摘下来的程度。 这年头全网络都在控诉原生家庭的痛,何文鼎自己家里也鸡飞狗跳一堆破事,听了江稚真的待遇不禁惊叹什么好事都让江家小少爷给占了。 陆燕谦淡声说:“小江总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强求的。” “那我可得恭喜你。”何文鼎啧啧道,“要我说啊,像他们那种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少爷就别出来嚯嚯我们普通人了,这年头赚几个钱还得替人奶孩子,真他爹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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