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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快到尾声,江稚真还是拉不下面子就自己的失言和陆燕谦道歉,家里人也不逼他,耐心地等待他自己开口。 饭后,江咏正按惯例到外头去散步,杨玉如没跟着丈夫去,留下来招待客人陆燕谦。江稚真扭捏地挨着她坐,微撅着嘴看江晋则给陆燕谦介绍屋子的布局。 两人走到展示柜前,其中左上角的一本在侧边印刻了“江稚真成长日记”的相册吸引了陆燕谦的注意力。 “要看看吗?”江晋则问着直接把厚重的相册抽了出来。 江稚真一见回到沙发的哥哥手里的东西,险些跳起来,“拿这个干什么呀?” 他要去夺,被眼笑眉舒的杨玉如按下了,“我也好久没翻了,一起看看。” 江晋则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那相册的封面是江稚真幼儿园时期拍的证件照:粉雕玉琢的小人穿着打了黑色蝴蝶结领带的白色西装,假装大人做出严肃的模样。 陆燕谦打量着江稚真,在心里想,他是等比例长大。 随着相册的一页页翻开,江稚真的成长岁月一幕幕在陆燕谦眼底铺陈开来。 八个月大的江稚真开始萌牙了,咯咯笑的时候露出上下四颗小小的乳牙和柔软的牙床。 他抓着心爱的毛绒玩具往嘴里塞,他学会爬、学会走路,他牙牙学语第一次叫妈妈爸爸和哥哥,他吃不到奶瓶皱着鼻子大哭,小小的手心和小小的脚丫,乌黑柔软的胎发抓得乱糟糟...... 杨玉如如数家珍,每张照片的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张,闹着要晋则抱,不肯抱他就要哭鼻子......” 江稚真被家人揭底,十分难为情地扭过头当作看不到、听不到。 陆燕谦脸上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笑容,像是也切身体会到怎么样把江稚真养了一遍,心底有一块坚硬的地方被水泡发过似的轻柔绵软。 “这张,去幼儿园报道,我给他打扮成小姑娘,没人看得出来他是个小男孩......” 江稚真两颊唰的红成苹果,嚷道:“妈妈!” 他扑过去猛地把相册给阖上。 但陆燕谦还是先看到了照片:五岁的江稚真戴着蓬松的长卷栗色假发,穿着粉蓝相间的甜美洛丽塔,白蕾丝中长袜,绑带小皮鞋,懵懵懂懂地被一群喜欢他的小朋友围在正中央。 他似乎天生就是焦点,走到哪儿都受欢迎。因为年纪尚小性别不明显,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个被家人当成公主宠爱的漂亮小女孩。说不定会有男孩子对他一见钟情,说些“长大我一定要娶你”的娃娃话。 陆燕谦垂下眼睛无声轻笑。 江稚真抢过相册不肯给他们再翻,见到陆燕谦的笑容更是脸红得像春日粉桃。这个陆燕谦肯定在心里嘲笑他吧! “后面还有小乖掉下来的乳牙呢。”杨玉如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小小的一只,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江稚真生怕他们再讲,抱着相册往楼上跑,要找个地方好好地藏起来。 他一走,杨玉如对陆燕谦轻声叹道:“稚真小时候体弱多病,家里人担心得不得了,后来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为人处事上不够稳妥,但请你相信我,他没有坏心眼。” 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呕心沥血,没有谁比她更希望江稚真能成长为一个善良的人。 陆燕谦感受到了女人深厚的感情,微微颔首道:“我明白的。” 他起身作别,江晋则把江稚真喊下楼,一起送他出去。 江稚真还是微垂着脑袋闷声不响,等陆燕谦人到大门外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道:“哥哥,我想和陆燕谦单独说会话。” 江晋则欣慰地看他一眼,给他们谈话的空间。 江稚真抿着唇站在陆燕谦面前,静冷的月光下,他的脸蛋和鼻尖被风吹得有点儿红,一对黑曜石般水润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时而看自己的手,时而盯着鞋尖,就是不肯看陆燕谦。 “很冷。”陆燕谦体恤他穿得少,“要是没什么想说的,就回去吧。” 江稚真仰起面,“我有要说的。” 陆燕谦笑笑,“那你说吧。” 江稚真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今晚其实是我要请你吃饭,但你别以为这样就是代表我跟你投降,我告诉你,虽然我误会是你跟我哥哥告的状,但我真的没有想要欺负你表弟,这件事你也有误会我啊,而且你还把张世初的代言搅黄了,所以我们扯平。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不是有意跟你那样讲。”江稚真把头低下去,声音含在嗓子眼里,弱得风一吹就散,但很真心,“陆燕谦,对不起......” 陆燕谦侧了下耳朵,“什么,我没听清。” 江稚真知道他是故意的,干脆扯开嗓子嚷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嘛!” 陆燕谦这下满意了吧?江稚真偷偷打量陆燕谦的神色,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眼里有很难言的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陆燕谦到底要不要原谅他? 江稚真圆圆的眼睛对着陆燕谦眨呀眨,半晌,陆燕谦没头没尾地道:“江稚真,你很幸运。” 他羡慕江稚真。是的,不是嫉妒,是羡慕——也许陆燕谦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他羡慕江稚真有疼他的哥哥嫂嫂,爱他的爸爸妈妈,羡慕江稚真有一个美满的家,有一个健全的人格。 所以在江稚真屡次工作出错的时候,他还是遵守着那个本就不合理的三月之约。陆燕谦是否有在借着江稚真的人生试图窥探自己人生的另一种走向? 江稚真茫茫然的,见陆燕谦打开车门,下意识地抓了下陆燕谦的手拦住他。 好暖,有一点很奇怪的、麻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江稚真困惑于这种触感,就像是有一条透明的线把他们俩的手绕在了一块,产生了某种不知名的略带紧绷的联系。 他陡然把手抽了回去,那种感觉消失了。江稚真又试探性地戳了陆燕谦的手背一下。 “怎么?” 江稚真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呐呐地说:“你的手好暖和呀。” 陆燕谦疑心江稚真冻傻了才会对他说这么暧昧的话,他把被江稚真碰到的手往回收,“你还有要说的吗?” “三个月还没有到,我明天会去上班的。”江稚真暂且忽略那怪异的触觉,认真地讲。 陆燕谦坐进驾驶座里,音色跟风一样清冽,“别迟到。” 他接受江稚真的道歉,翻篇。 江稚真对着陆燕谦扬长而去的车尾抬高下巴,想就让陆燕谦得意这么一晚吧,总有一天,他要让高傲自大的陆燕谦对他刮目相看,心服口服地跟他说一句“江稚真,我输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大冬天写得我心里暖暖的? ?′? ? `? ??
第20章 江稚真回到家,家里人都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小朋友长大了”的欢慰神情望着他。他被看得不好意思,把嘴巴一撅色厉内荏地讲:“你们干嘛?” 甘琪最先忍不住笑出来,“我们稚真也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啦。” 被夸赞的江稚真走到岛台倒水,他脸蛋微红,音色却清脆动听,“那是当然。” 温热的水流哗哗地进了杯子的口。江稚真想到解决了这么大一桩烦心事,笑容更甚,抬手去拿玻璃杯的时候没使太大力,一个滑手那杯子从掌心脱落。 江稚真手疾眼快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接——水洒了满台面,水珠顺着边沿滴滴答答地往下坠,但玻璃杯却不若往常一样摔落在地面。 家人正在谈天说地,并没有立刻发现这小小的转变,直到余光见到江稚真拿着湿淋淋的杯子呆滞地站立,才着急忙慌地询问他有没有烫伤。 江稚真摇摇头,看着手中留有余温的玻璃杯出神,困惑地喃喃道:“怎么没碎......” 对很多人来说普通的一件小事,对江稚真却意义非凡,那么多杯子难逃他的“魔爪”,这一只却好端端地存活了下来。为什么呢? 夜晚,躺到床上的江稚真还在举着手思考这个难解的问题。 他的手生得漂亮,白皙细嫩,骨节匀称,小时候学过几个月的钢琴。他练习很刻苦,日复一日地熟悉琴键和乐谱,不求能达到大师级别,起码也当一项拿得出手的特长。 那天他站在琴房门口听见老师跟妈妈讲话,说他音准太差,不是练钢琴的料,或许可以考虑转其它的项目。后来,江稚真又尝试过油画、大提琴、长笛等等兴趣爱好,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像他这种家庭的小孩子,人人都有些本事傍身,只有江稚真,问什么什么都不会。中学时期,学校组织马术课,江稚真兴冲冲地报了名。 他坐在马鞍上幻想自己是意气风发的骑士,一手举着利剑,一手稳握缰绳,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然而他骑着的那匹全场最温顺的马却突然发了狂,要不是教练在他摔落之前控制住了怒马,他尾椎骨都可能摔断。 江稚真扭伤了手和脚,郁郁寡欢在家里休养了一个多星期,再之后就断了各自不切实际的想法。 有段时间他很讨厌自己的平庸无能,陷入了极深的悲观想法,甚至伤心过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丢脸——是家人的爱将他内心的不安都拔除,让他学会坦然地去接受这种种的诡异现象。 可是现在,情况似乎有所改变。那么诱因是什么呢? 江稚真想啊想、想啊想,如坠大雾。 他在茫茫的白雾里拼命奔跑,想要向上天祈求一个答案。既然让他诞生,赋予他生命,能不能告诉他,他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那把打开他多年困惑的金色钥匙。他从这一阵迷雾穿过那一阵迷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摸不到,跑得筋疲力尽、骨软筋麻之时,他奋力伸手一握,抓住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江稚真在工作日闹钟的催促下张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白昼。昨天还好好的天气,今日却下起了雨夹雪,冷得令人发颤。 江稚真急急忙忙掀被而起,麻利地穿好衣服小跑下楼。王秀琴准备好了热烘烘的牛奶和滑蛋面包供他做早餐,他胡乱啃了几口,等林叔一到就从餐桌前跳起来说:“秀琴阿姨,跟妈妈说我出门啦。” 他跑到玄关把脚蹬进皮鞋里,撑着伞迈过滑腻的小路,钻进温暖的车厢。 司机林叔跟他问早,“今天真冷啊。” 江稚真把伞收到一旁,车子驶出别墅区迟钝地反应过来,他不仅没有被湿滑的路面绊倒,而且一滴雨也没有淋到。他摸了摸干燥的大衣和裤脚,不是错觉,恼人的乌云似乎放过了他。 即便是雨天,车俩走走停停,竟也赶在了规定的时间内抵达集团大楼。 站在最前头等待的江稚真被身后的人晕乎乎地拥挤进了电梯,正想转身,抬眼却见到一对冷清的眼眸正静默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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