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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扬名注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加真实的情绪,可陈璋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最后,他沉默片刻,顺应着陈璋的话,低低应了一声:“嗯,是好事成双。” 陈璋得到了这声肯定的附和,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点点,像是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他轻轻抽回被顾扬名握着的手,走回香火区,在原来的长椅上坐下,不再玩手机,只是静静地望着寺庙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或虔诚,或期盼,或茫然。他们带着各自的烦恼、欲望、遗憾来到这里。 在袅袅盘旋不散的香火中,双手合十,闭目祈求,盼望得到神佛一丝半缕的垂怜与成全。 陈璋曾无数次,在心底的阴暗处,在噩梦惊醒时,在挨打后蜷缩的角落里,不断祈求过神明一件事——他希望陈远川死。 那个给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温暖,只带来无数身体与心灵伤痛,成为他前半生几乎所有噩梦与恐惧根源的人。 现在,这个人真的死了。 可预想中的的解脱却并未降临。 没有快意,没有轻松,甚至没有“终于结束了”的想法。 为什么? 陈璋在心底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过往的一切,那些好的、坏的、痛的、麻木的瞬间,此刻仿佛变成了一本属于别人的故事,一页页在他眼前自动翻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细读,剖析,然后残忍地将自己重新塞回这个故事里,沿着过去的轨迹,再走一遍。 一步,一步。 步步都踩在凝固的血痕上。 恍然间,陈璋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平静”,不过是对痛苦的习惯与麻木。 他习惯痛苦,甚至不自觉地沉溺其中,以至于将自己养成了一具对痛苦高度耐受的躯壳。他将自己的心变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容器,任由大脑在短暂的麻木中,自欺欺人地逃避过往的一切。 可他忘了说服自己的身体。当大脑以为可以迎来解脱的瞬间,那被长久抑制的生理性反应,在此刻终于失控般爆发出来,强烈到几乎要将他掏空。 他吐不出任何有形的东西,只能一阵阵地干呕,仿佛要将那条隐形的、连接着他与过去的脐带强行呕出。 它从未被真正的剪断,只是被时间拉扯成漫长、扭曲、青紫色的形态,暗中生长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当对方活着时,它是锁链。 当对方死去,它却在他体内变成了一座空旷的,永远回响着痛苦的牢房。 陈璋终于明白了。 这止不住的恶心,是他身体正在进行的一场无比诚实排异反应。 它无法消化那段过去,却又不得不与之共生。只要他低头审视,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站在原地,自以为是地打转。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还是得不到解脱? 这是陈璋第一次,悲愤地控诉命运的不公。 明明他正身处佛门清净地,明明周遭香烟缭绕,梵音低回,却得不到佛的渡化。 他没坐多久,顾颂时就小跑着回来了。 她停在陈璋面前,气息有些不稳:“那个......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们、你们可以先走,我朋友等会儿就要到了,我和他们一起就行,正好也有伴了!” 陈璋强行从那种溺毙的自我审视中抽离出来,重新塞回这具名为“陈璋”的皮囊里,努力将自己重新伪装成一个“正常”的人。 他站起身:“不需要我介绍了么?” 他今天来,本就是为了当导游的,可似乎什么都没做。 顾颂时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了!我朋友也是本地人,对这儿熟得很,到时候让他给我讲就行,一样的!” 陈璋张了张嘴,有些困惑。 那为何最初不直接和她朋友一起来?非要绕个弯子找他这个陌生人? 但他最终没问出口。也许对方原本有事,也许临时改了主意......这和他没什么关系。 或许是情绪在大脑里来回拉扯,陈璋觉得有些疲惫。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阴沉沉的,云层低垂,山雨欲来。 “要下雨了,”他又确认了一遍,出于责任的提醒,“你确定我们先走,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朋友,没关系吗?” 顾颂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点头:“嗯,没事的,他们很快就到了,就在附近。你们先回吧,别淋着雨。” 一直沉默旁观的顾扬名适时上前,对陈璋说:“那我们先回去吧。” 陈璋看了看顾扬名,又看了看顾颂时,没再坚持。 他只好对顾颂时最后交代了一句。“好吧。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顾颂时用力点头,“好的好的,一定!今天谢谢你们了!” 顾颂时目送着顾扬名和陈璋转身离开。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后,她才长长吁了口气,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条不久前的消息。 -让人来接你,我带陈璋先回去。 -自己把谎圆好,我会考虑你明年的零花钱。 顾颂时哪里还敢耽搁,几乎是立刻开始联系人。 谁都不能,阻止她拿到明年的零花钱。 绝对,不能。 陈璋和顾扬名刚上车,天空就飘起了雨。陈璋朝窗外看了一眼,雨水正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滑落。 他下意识地担心:“你车里有备用的伞吗?要不......我去给她送把伞?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顾扬名动作一顿,侧过脸看向陈璋,“你......好像对她很好?” 陈璋扭过头,公事公办道:“她付了导游费,是我的客人。而且后续还要包我们公司的车队,是大客户。” 顾扬名沉默片刻,拿起车里的备用伞:“你坐着,我去。” “还是我去吧。”陈璋觉得顾扬名对顾颂时的态度似乎过于冷淡了些,他不想让顾扬名和潜在的客户闹得不愉快。 顾扬名没再说什么,推开车门,撑开伞,转身又走入了雨幕中。 车里只剩下陈璋一个人了。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窗,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陈璋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是雨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还是他眼里漫起的水模糊了一切,他已经分不清了。 也......不重要了。 陈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是王知然发来的消息。 上一条写着:陈远川去世了,过两天下葬,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来。 最新的一条,就发在几秒前:不用来了。 上一秒还在询问他的意见,下一秒就干脆地剥夺了他的选择。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无能为力,惊恐不安,卑微又毫无尊严地活着。 为什么现在,依旧如此? 为什么他连选择“去”或“不去”的权利,都没有? 痛苦像雨水一样漫过他的身体,哪怕雨水终会退去,可湿冷的痕迹也早已渗进了每一寸骨骼。 陈璋又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头,甚至开始头晕目眩。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情绪的剧烈撕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身体陷入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只想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顾扬名回来的时候,看见陈璋正安静地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陈璋,或者说,如何才能替代陈璋分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无能的旁观者。 车子缓缓驶入江水湾。 陈璋没有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小腹处传来一阵阵剧烈绞紧般的疼痛。 他紧闭双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无声地流泪。他挣扎着,想要呼救,想喊出谁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空无一人,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可以忍受。他感到奇怪,缓缓睁开眼,却发现有个人正坐在他的床边。 他的肚子上,连着一根细细的、半透明的白色软管。管子的另一端,连在那个人的腹部。 那个人轻声说:“别怕,这样就不痛了。” 声音很熟悉,是赵希一。 陈璋在梦里拼命揉眼睛,想看清对方的脸,可那张面容始终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怎么也看不清。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却意外地......抓住了一把头发。 长发? 陈璋怔住了。 赵希一......怎么会有这么长的头发?
第35章 就在陈璋挣扎着想坐起身, 凑近去看清那模糊面容的瞬间,他醒了。 车已经稳稳停在了地下车库里,周遭一片寂静。 陈璋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差一点,明明只差一点,就能看清了。 “醒了?”身边传来顾扬名的声音。 陈璋猛然回神, 意识被拉回现实。他坐直身体,声音低哑:“对不起,我睡了很久吗?” 他一边说, 一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顾扬名。对方解开安全带, 侧身看着他,长发没有束起,自然地披散在肩头, 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 与梦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微妙地重叠。 陈璋忽然冒出一个冲动,他想伸手, 拽一拽顾扬名的头发。 顾扬名不知道陈璋在想什么, 说:“没有, 刚到一会儿,看你睡得沉,没叫你。” 他看着陈璋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语气温和, “饿不饿?我提前给阿姨发了消息,她应该已经把饭做好了,多少吃一点, 再好好休息,行吗?” 陈璋觉得胃里的翻腾似乎平息了些, 但依旧没什么胃口。可顾扬名眼神里的担忧太明显,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说:“好。” 可还是有些勉强了。 吃饭时,陈璋没吃几口,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阿姨做的菜很清淡,都是顾扬名特意交代的,适合没什么胃口的人。 他不想影响顾扬名的食欲,强忍着往下咽,可越是忍耐,喉咙和胃就越是紧缩得难受。 最终,生理反应还是战胜了意志,陈璋再也忍不住,猛地放下筷子,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捂着嘴,脸色煞白地起身,快步冲向了最近的卫生间。 顾扬名几乎是立刻放下碗筷跟了过去,手轻轻搭在他因干呕而紧绷的背上,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吃不下......” “你为什么要道歉?”陈璋喘了口气,觉得有些好笑,“是我自己想吃的,和你没关系。” 顾扬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语气放得更轻,像是在耐心的哄劝,“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我们不去想别的,就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肠胃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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