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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模糊糊的老声响起,咯啷,旁边院落的门好像被拉开了。 来访的那人大约是个爷们儿,嗓子又钝又低,传到这边就剩模糊的嗡嗡,听不清,就听得见隔壁院的李奶奶尖锐的嗓门。 “什么?快递?我没买东西啊?” ... “什么到付...要钱?” ... “你这后生!没买的东西非得塞给?” ... “什么徐天熠,不认识!” 杨伦沉浸在木头里,声音进了院子没进耳朵。 直到这个名字突然扎了他一下,杨伦把手里的尺子一搁,快步走向门口。 老胡同通水却不通沤,解手要到大街上的公厕去,很是折腾。加之被楼宇包围,大多采光受阻,住户大多都在前几年搬到周围的楼房里,留院子当库房。只有零散几户老人舍不得祖宅,继续住着。 莫说网购这时髦玩意儿了,就连手机都不爱用。 门一开,人就在隔壁门口站着。 是位高瘦的年轻快递员,戴了顶黑灰色鸭舌帽,长到及肩的卷毛支棱在鬓边和衣领。 一只医用蓝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橘灰制服,垂着手,捏着纸笔,被李家奶奶逼问得抬不起头,一副搭肩臊脸的糊涂样儿。 杨伦问:“徐天熠的件儿?” 快递小哥点头。 杨伦走过去跟李奶奶解释:“是我师父的件儿。打扰您。” 老太太抬起头飞快瞄杨伦一眼,脸上的神色由怒转嫌。她不吭声往后紧着捯两步,砰地关上了院门。 门里的扫帚声随即故作姿态地响起。 快递员大概是没见过这阵仗,呆呆地,下意识把手里的单子递去给杨伦签收。 是生面孔,生,可瞧着又有些熟悉。 杨伦接过单子问:“老郑不送这片儿了?” 快递小哥点点头。 这一来一回的默片让杨伦感到好笑,打趣道:“吓着了?” 小哥也不争辩,露出的眼睛笑了一下,弯腰去搬箱子准备往院子里挪。 他一弯腰,露出后脖还挂着的汗,领子湿出一圈深灰,鬓角也热得黑亮。 杨伦往胡同外望去,远远瞧见快递小车的厢尾从墙拐角露出一个边儿。可能是顾忌胡同窄,路又不平,人快递员把车停在外头,人力帮他抬进来的。 杨伦自知麻烦了人,开口留了一下:“稍微坐坐,给你倒杯水。” 两人一前一后进院儿,快递小哥把箱子搬进去搁在正房门下,摘了口罩,从杨伦手里接过纸杯。 他一手握杯,一手摘掉口罩。看到露出的脸,杨伦恍然大悟。 小年轻生得清秀周正,巴掌大的鹅蛋脸,嘴唇有肉,像是古早韩剧里没有攻击性的忠心痴脑男二号。 可不就是开春时候观棋不语的那个小君子。 阔别小一个月,今天多戴了顶帽子,压住的头发又长长了些。 小君子眯起眼,冲杨伦感激地笑了一下。 美好当前,杨伦不能免俗,也跟着笑了一下。 杨伦问:“你叫什么?” 快递员捏起胸口挂的牌子,扯长了给杨伦看。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借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杨伦眯起眼去看。 寸照,工号,下面是名姓:贺长青。 话太密如老吴固然让人应接不暇,但话疏冷成贺长青这样也实属难与。出来混社会了的小爷们儿,回话竟然只知道点头摇头。 杨伦也实在缺位于健谈之流。遇上这种只动脑袋的,让他一时没有寻到下文。 他只得递烟过去疏通,贺长青却摆摆手,示意不抽。 俩人靠着墙站在檐下,一个喝水,一个点上烟慢慢地烧。 烟烧过半,一阵穿堂风从没关的院门闯进,骤地扬起桌面上没有盖严的图纸。见状,杨伦飞快把烟咬在嘴里抢出几步,赶紧去拣。 捡了几张一抬头,见贺长青也跟了过来,腾出手帮忙。 杨伦视线钻过桌底,往贺长青那边儿看。 贺长青一只手,捡的慢了些。 他单膝撑地,一腿立起,瘦长的手臂长长伸出去,斜着身,从桌下露出半幅脸。 瘦削的下颌,耳朵边挂了一个蓝牙耳机类似的物件。 风响一声,纸哗啦一次,上头绿色的小灯就亮一下。 杨伦手里的动作停顿下来,他无意识地张开嘴,烟啪嗒一声落地。 这玩意儿杨伦熟悉,一只助听器。
第3章 贺长青 当晚的插曲让杨伦手慢了些。捱到十二点,描了第一层色,重新压好线,彩绘还差一小半。 定做吉他的是本地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在杨伦的店里兼职过一个多月,最后因为课业繁忙,不得已辞职。 辞职后两人偶有来往,知道杨伦会做手工乐器,非缠着杨伦做一把尺寸私人订制的吉他。 她身量小,埋怨市面上买的吉他都不趁手,想要杨伦帮忙做一个小号的。 乐器的尺寸与音色息息相关,调一寸就有一寸的麻烦。 杨伦向来不惯着外行指挥内行,客户就是上帝更是狗屁。 但小姑娘表示这只是自己私用,玩玩的东西,不需要多苛刻,也不着急,图个纪念。 两人几番拉扯,杨伦拗不过姑娘的锲而不舍,最后还是遂了她的愿。 做就要做好。制作期间杨伦专门联系姑娘来小院儿,多次量身定尺,比对出一个合适的大小。 比正常吉他要小上一圈,精细到连背带扣也是一点点比划着上的,扣在左胸,上弦枕离身体的距离是姑娘最舒服的距离。 第二天,杨伦赶在日头落下之前便来了小院,七八点的时候终于完工。 一只国画混杂着OLD SCHOOL重线条勾边的古典吉他,缺角的Parlor桶玫瑰木,琴身绘上一只肌肉隆起,俯首啜雪的东北虎。 猛虎脚踏冰山,两爪在前,肩胛骨高高顶出。兽头低垂,血目抬起直射向人,波光略金的野性几乎要从深红色中破板而出。 最初定稿的时候杨伦反复和这个总喜欢穿白裙子的姑娘确认:真要画这样的图案?再贴或者再刷漆都容易改变手感,甚至影响音色,反而不美。 姑娘相当笃定,理由是:这是两个人缘分的纪念,所以保留杨伦的特色和风格才有意义。 杨伦被噎得没话。 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尔,难成而易好,不待迁想妙得也。 画美人儿杨伦不擅长,难绘其柔美神韵,动物反而简单。 他晚上约了朋友吃饭,画好后把吉他挪到屋里,垫好布,晾着,再一看时间已经耽搁了,便匆匆落锁,往烧烤店去。 夏天是烧烤和啤酒的盛会,居民区附近随处可见浓滚翻涌的碳烟,空气里盈满推杯换盏。 杨伦穿过几团烟雾,看到自己要去的这家生意更是鼎盛。屋里已经坐满,折叠桌椅一路安设到了马路牙子上,把人行道占了个满当。 他刚一走近,热闹边缘的一桌上有人举起胳膊,冲杨伦挥手。 赴约的是程一桐。河纺所属的金诚区片儿警,年纪轻轻已经成了“程队”,每天忙得脚跟踢后脑勺,平时见不着人,不是在值班就是在出勤。 杨伦在程一桐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套塑料袋的不锈钢餐盘,上头的烤串堆成小山,没见几串素菜。 程一桐手边已经放了一个空瓶,等杨伦终于姗姗来迟,程一桐从脚底下摆的一整件儿冰镇青岛啤酒里提出来一瓶,往杨伦面前一墩,揶揄道:“好意思让我等,你比我还忙?” 杨伦拿起啤酒,小臂向下一挥,用凳子腿磕开瓶盖,立刻遭程一桐一顿数落。 “就改不了这埋汰。不有瓶起子吗。” 穿着常服的程一桐没什么架子,像位二十多岁普通的男青年一样咋咋呼呼,只腰间皮带的印花警徽扣能看出身份。 见杨伦笑笑不接茬,程一桐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忙什么呢最近,都不见你上报行程。” 杨伦斜过瓶口,和程一桐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拣出几根穿满肉流油的羊肉串,打横退下肉,嚼着有些口齿不清。 “家里窝着,没出金诚区。” 程一桐了然,开一瓶新的,也痛痛快快喝了一大口。 “怪不得支付宝的步数都不带变的,又窝你那小地方捣鼓什么呢?” 杨伦觉得好笑,掏出手机看了看程一桐一骑绝尘的步数。 “一个步数理财不够,还要在支付宝上夺冠?” 程一桐嘿嘿一阵得意,给杨伦科普支付宝薅羊毛的方法。 两个人正值壮年,最是能吃的岁数。两个人边吃边聊,听程一桐骂一骂领导和不讲理的无赖,一个多小时就把小山一样的烤串消灭干净,啤酒却还剩一多半。 杨伦心里有数。就算两年下来熟络到一起撸串儿的地步,程一桐和自己出来也总得吊着颗心。 杨伦如今自己也不爱劝酒贪杯,便小酌作罢。 酒足饭饱,程一桐提出去杨伦的小院儿喝喝茶,解腻。 “你那儿安静。” 程一桐抢着把账结了,酒没拿,拍着浑圆的肚皮儿拉杨伦走。 走着走着,两人眼前出现河纺二小区的大门,杨伦纳闷。 “你要回家一趟?” 程一桐家的二老见天儿天南地北的旅游,留儿子孤家寡人,和杨伦一样,也住河纺二小区的家传房子。 “不回,拿个快递。吃的。” 前脚踏进小区,头顶突然一道炸雷。 入了夜没察觉,不知什么时候漫天乌云密布,映着城市的灯光,入目所及皆是昏黄。 预报不准,杨伦院子里木料可有些淋不得雨。两人赶紧加快步子,顶着头顶一阵响过一声的雷鸣往快递点去。 饭点儿过后的小区里行人寥寥,俩人快步拐过七号楼,已经开始掉点儿,时不时掉下来几豆大的,砸得人眨眼。 “拿去吧,我在这儿等。” 杨伦图省事,抬脚往就近的楼道口停。 他看着程一桐迈开长腿大步小跑向集装箱似的快递点,还没走近,突然一条人影从集装箱的小门倒飞出来,仰面摔在地上,吓得程一桐脚步一顿。 这一下摔得很,兜里的东西都甩飞出来,还有个小件儿不知从哪里掉的,刚刚好滚到程一桐脚边儿,差点踩上。 程一桐停下步子弯腰捡起来,见是个蓝牙耳机样的玩意儿,正哔哔叭叭绿光频闪。 ?什么玩意儿……… 好奇之余程一桐多看了两眼。 还没来得及从小玩意儿上拔开眼,程一桐身侧呼地刮过一阵劲风,剐得他皮肤生疼,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眨眼间天穹裂闪,照亮了一颗光亮的后脑勺。 只见那光亮的脑壳穿着花花儿人字拖也势如破竹,几米的距离转瞬即逝。冲到集装箱门口,把地上人拎小鸡一样拎起来,飞快扫了一眼,单枪匹马就抢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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