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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一辈子爱狗如命,养了一院子狗。早年间,一直陪伴他的两条老狗天不假年,又是家中的长房长子,让徐三爷心痛不已,甚至花大价钱见天儿跑宠物医院。 那时候还是壮年的小小徐老头儿天天念叨老大今天又吃得少啦,老二今天拉得稀啦。最后声声把自己挤到了老三的位置。 老伙计们戏谑他徐老三,小徐头儿也丝毫不恼,恨不得自己以寿相抵,让老大老二走得再晚些。 他一口认下徐老三的名头,还在家里给俩老狗烧香拜佛。 狗最后还是死了,徐老三的名号却是长久流传开。等他辈分见长,便得了个徐三爷的尊称。名字来历年轻人们都说不上来,只是出于对老爷子名扬四海的好手艺尊敬,跟着老一辈敬一句:三爷。 徐三爷敲开门,程一桐客客气气说一声,三爷来了,徐三爷便大踏步迈过门槛进了院子。他背手在院里巡视一圈,瞅见杨伦,伸手一指:“刚才拉琴的是你?” 杨伦点头。 走进屋里转一圈看了那把琴,徐三爷吹胡子不忿,指摘道:“好好一把琴让你糟蹋了,拉得什么窜稀玩意儿,煞气那么重。” 插不上话的程一桐陪着笑不知接什么,杨伦从屋里搬出带靠背的椅子,伺候老爷子在院里坐下,再上水沏茶。 徐三爷满脸怨怼地落座,长叹一口气。 “这二胡,有年头了。” 徐三爷手巧,又是家传童子功,从乐器到家具的木工活无一不通。当年杨伦想拜师学木工,徐三爷对杨伦这样五大三粗的徒弟不光看不上,还不乐意收,嫌他看着就不是能静下来的正经学生。 杨伦谨遵拜师礼节,三奉茶七叩首好歹入门了,入门也没少受老爷子敲打。所幸他能吃苦,徐三爷嫌弃归嫌弃,对这个徒弟还是教导尽心尽力。 杨伦在里头的时候徐三爷去探视过一次,就那么一次。 隔着一扇防弹玻璃,徐三爷手端电话,十多分钟一个字没说。眼里头失望,责怪,数落应有尽有,唯独没有心疼。 出狱后,人间仿佛已经换了天地,杨伦穿着三年前进去时候穿的衣服刚一回家,立刻被徐三爷叫去家里。徐三爷拍下一张纸,给杨伦下了禁令,不许他打家具。虽是禁了,可又不忍刚出狱,每周都要汇报行程,找不下个好工作的徒弟颓废在家,饿肚子。 徐三爷扔给杨伦一块巴掌大梨花木,说:“去拿砂纸,磨。” 杨伦哪懂音孔,面板,肋骨这些讲究?全部从零学起。 学木工的时候徐三爷就没有教材,打乐器也一样,全靠徒弟一点点实践学。 弦码得调,胫骨得磨。桐城夏天多雨,冬天干冷,一张面板得应季特点上下弦多少回才能出一个标准模样。干裂了,翘边了,夹缝了,就得一点点敲掉重来。 光是乐器的雕花,他就废了一打纸才画出老爷子满意的图样。 最后选了最素的一版————徐三爷亲手教他给花瓣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伦”字,藏在花底下,谁也看不见。 挑蛇皮驴皮都得紧实纹顺,纹理平整,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徐三爷历练他的眼力,不给现成材料,杨伦就在原料市场那儿一点点挑,挑花眼才找出符合三爷苛刻标准的。皮子得晒,晒过之后拿桐油一遍遍仔细刷,生怕遇到一个潮天儿。 有一夜,突然下暴雨,雷都不招呼一声。杨伦疲惫后睡得本来就沉,惊醒之后跑来,见整块蛇皮都给打翻进了泥水里,泡了小半宿,毁得不能再毁。 其实多大点儿事,可突然就把杨伦这八尺的汉子伤着了。 他捧着那块儿泥里的蛇皮,坐在徐三爷家的院子门槛上一根烟一根烟地抽,抽的雨从大变小,雷声歇息,抽的天泛起鱼肚白。 他都买不起烟,抽的徐三爷的。 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站着看了多久,披衣服趿拉一双黑布鞋,走出来往杨伦腚上踢了一脚,被水泡透的布鞋在屁股上留下一个泥印子,骂他肺不要了。 “滚进去做乐器,别糟蹋老子的好烟!” 等做出第一把差强人意的二胡,第一次把弦拨响,杨伦偷偷在院子里咯咯朗小半宿。 他还不会曲儿,也没想弹给谁听,就是给自己弹,听那点儿和对自己指指点点和背后议论不一样的干净声音。 徐三爷借着学手艺的借口多护了杨伦小半年,觉得杨伦心理准备得差不多了,把自家隔壁的一套院子租给杨伦用,轰他出去自立门户。 三爷说自己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现在杨伦又会了乐器,把自己的本事学了七成,该争气了。 徐三爷面子上不说,心里却是真疼这个关门弟子。 他的院儿为杨伦打开一扇门,跨出去,就是新的活头。 担心老头喝了茶夜里睡不着,杨伦又去端了一碗热水给师父。徐三爷喝了一口就咂嘴:“没心没肺的,照顾人都不会,哪个女人乐意跟你。” 杨伦始终没有找下个搭伴的,徐三爷自己孑然一身,时不时就唠叨他一嘴。 “多大人了,自己不知道着急。觉得自己条件不好就不要那么挑,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的。” 杨伦只能陪着讪笑。 来了又走的大橘猫儿平时也去徐三爷院子里蹭食儿,跟着三爷进来,不着急走,腆着脸过来蹭腿。 见这个有奶是娘没奶背向的小白眼狼过来示好,三爷大巴掌抽了猫几下屁股,猫膘肥体壮经得住,也是贱嗖儿,被打的翻过肚皮,一个劲呼噜,露出来猫铃铛。 徐三爷都想翻白眼。 “他奶奶的腿儿,猫都是公的。” 徐三爷恨铁不成钢地指指杨伦,又问程一桐。 “小程,有了对象没有?” 突然被问到的程一桐措手不及,差点一个立正。 “没,没呢。” “观察期快结束了吧,真是辛苦你了。” 难得得来徐三爷一句关照的软话,程一桐忙赔笑,说不辛苦,不辛苦。 “纯多余还问你……你更是成天忙的脚踢屁股,哪有姑娘愿意跟你。一个两个的都忒么真完蛋。 徐三爷又找回他的铁嘴了。 过来兜了一圈,徐三爷给杨伦留下一袋干货,说是老家朋友寄的,又背着手走了。 让这一打岔,程一桐也蔫儿吧。 送了徐三爷回院儿的杨伦见程一桐正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装酒的塑料袋,接了就全搁屋里去了。 杨伦纳闷:“不喝了?” 程一桐潦草摊开纸笔表格,单身的轮廓萧瑟不已。 “不喝了,干活儿。”
第10章 中医馆 话说两头。 快递站和李飞鹏之流起冲突那晚,贺长青半夜醒来浑身发冷,四肢乏力,摸出体温计一量,果不其然是发起了烧。 一般灌一大壶开水,再跑一天发发汗就能好。 但他戴了俩礼拜口罩,上一轮热寒本来就没好透,这回病上叠病,加上穿着昨晚雨湿了还没晾干的制服,一整天昏昏沉沉,连被站长叫回总集散点解决昨天丢件的问题都犯迷糊。 贺长青自认倒霉,李飞鹏也真想去庙里上油钱让大师给看看。 贺长青这厮是不是特么专门来克他的,一遇见他就什么都不顺。 俩人一块儿站到总站负责任人的办公室里,挨了一顿狠呲儿。 他抱着据理力争的态度来的。结果让教训了几句,实在有些站不住,选择乖乖赔钱,息事宁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那只助听器晾了一晚上,早晨拍一拍还能亮。 贺长青挨训时候半句话有一半带着狂暴的电音,听完训感觉更聋了。 从杨伦家出来,贺长青去了惯常去的诊所。 一进门,坐在桌子后面正大声外放修真文的老头瞅见贺长青行迹鬼祟,花白眉毛抖了两抖,站起来冲着贺长青脑门就是一巴掌,一把将口罩薅下来。 “还知道来,等你多久了!?” 心虚的贺长青猛一缩脖子。 这家孙氏医馆以中医,针灸在河纺区颇有名气。 坐诊的老头全名孙以舟,年轻时是省中医院的主任,悬壶济世一生,退休后不想返聘回去受体制里的鸟气,可也闲不下,在河纺小区租下一个门脸,继续发光发热。 相较那些火烧眉毛也不挪屁股找水的老中医截然相反。老头儿年近花甲,却是眼不花耳不聋,风风火火的暴脾气。 他拉着贺长青一路进了里屋,把贺长青拉得踉踉跄跄,一把年纪了,比小年轻腿脚都利索。 孙氏医馆是三进的小门脸,门口摆一座浑身扎了针的人体模型,背后挂了满墙的锦旗。过了问诊台,里间是几个挂半截门帘的施诊房,一间摆三张床,用垂地的白帘子隔开。 把贺长青摁在针灸床上,打开小太阳冲着人烤,孙以舟一边摸针灸包一边大骂。 “叫扎针扎针不扎,叫定期来开药开药不听,昨天烧退了就不当回事了?!” 医馆正好闲暇,旁的病人只有一个已经施针妥当的阿姨。 贺长青脱掉上衣趴在床上,把方才被拽到下巴的口罩摘下来揣进兜里,委屈成了面团。 “您小声点儿,我耳朵疼。” “耳朵疼把你那破玩意儿摘了。” 贺长青乖乖把助听也摘了。 他回想起进来时诊疗桌上喝了大半壶的黄酒。老头儿日饮七盅的习惯不改,教训人却理直气壮。 病成这样,贺长青还有心思啰嗦别人。 “您少喝点吧,总归是酒精,伤身。” 孙以舟一边施针一边喋喋不休:“你少管。夏天阳气重,你这破烂体质更不能淋雨,阴阳对冲,最是不好……啧,你看你这根筋硬的。 贺长青悄悄闭上眼,当他的聋子。 几年前贺长青腰酸的职业病犯了,实在顶不住,上门求医。 孙老头儿一见贺长青。得知这没爹的孩子还有个耳背的残疾,心疼不已,恨不得接家里养得白白胖胖,天天扎针给他把耳朵治好。 把贺长青扎成刺猬,连头皮都来了两根,孙以舟给贺长屁股以下盖了条薄被单,扯来一条凳子坐在跟前,拍拍他的脸让他睁眼。 “今天感觉好点儿没有?” 没想着细说李飞鹏和杨伦的事儿,给老头又气着。 贺长青艰难地点头,屁股立马挨了一巴掌。 “乱动!针跑了。没长嘴?” 贺长青不吭声,隔壁床一帘相隔的阿姨先接上嘴了。 “快递站的啊?这几天李飞鹏那小子可是到处说你们那儿的人招惹下什么混混了,叫人来给撑腰。你知道到底啥情况不?” 这世界上的情报工作最无孔不入的组织,第一是美利坚情报局,第二就是楼下大妈。 知道贺长青听不着,孙以舟把话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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