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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过午光景,贺长青中午垫吧了一口面包还刚刚灌了一碗绿豆汤,但看到桌上的东西,肚子还是咕噜一叫。 实木桌垫了一层透明胶板,放在正中的不锈钢盆里装了满满一盆浓油赤酱的改良版羊蝎子,汤面儿上左一圈又一圆的油星儿,鲜红的是辣椒,浅褐的是骨头,红褐色的是肉。杨伦熬了糖色,把羊肉炖的几乎脱骨离筋,夹一筷子,褪开骨的瘦肉一丝丝一缕缕裹上来,肥的像果冻颤巍巍晃,嫩白的骨髓在蝎子骨尾巴处露头,糯得一碰就散。 贺长青用筷子拨拉了一下,戳着了盆底硕大一个自家做的调料包,不锈钢的漏扣儿飘上汤面,撑开了一片红红的油。 “别扒拉。” 贺长青的手背让杨伦用筷子尾巴敲了一下。俩人在餐桌两头落座,贺长青捂着手背,左右打量。 “有手套儿么?” 杨伦直接提溜一块最大的投进贺长青碗里。 “直接上手,穷讲究。” 炖肉炖的太久,等待的时候杨伦已经吃过午饭。他这会儿不饿,就没显出平素的饿狼样,吃了两块尝尝咸淡便收了手,一边儿剔牙一边看贺长青啃骨头。 “好吃?” “好吃。” 贺长青真是个仔细人儿。包子分三十口吃,羊肉分二十口嚼,嚼完的去喂鸡估计鸡都嫌细。虽然吃的不少,什么东西进他的嘴都带着股仔细劲儿,怕怠慢了东西似的。 但瞧着贺长青细细地吃东西,两片睫毛一点点儿地扇,卷毛慢慢地晃,让杨伦品出些赏心悦目的意思来。 贺长青意识到杨伦看自己,搁下骨头问道:“你近视?” 小院儿里做工没见他戴过眼镜,杨伦瞧着三十上下,这年纪也不该是老花。 杨伦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架着眼镜,顺手便摘了下来。 “偏色眼镜,有点儿色弱。调色的时候得戴一下。” 那副无框精巧,搭着杨伦的中式穿搭,别有一番趣味。 贺长青笑道:“不像你平常的风格。” “我平常什么风格?” “嗯………中式黑道?” 杨伦轻轻笑了一下,眼角裂开一片性感的纹路。 “中式混混吧。” 说到这里杨伦就想起快递点儿的纠纷,多问了一嘴。 “后来还为难你没有?” “没有,他平常不在这片儿。” 贺长青突然往桌下看了一眼,杨伦在家没穿那双花花儿人字拖。 “看什么呢?” “看你在家穿不穿那天的靓鞋。” 啼笑皆非,杨伦伸出手点了点贺长青。 “有点儿烦人了你。” 但可能是盯人睫毛盯久了,杨伦的手指抽了抽,心里跟被那两片细毛刷子挠了一下似的,听见贺长青把话又接上了。 “你一直住这儿,自己家的房子?” “爸妈的,小时候住,这两年才搬回来。” 大概是被田桂花刨根问底的风格传染了,贺长青又问:“怎么没一起住?” “我老子不乐意。” 边说着,杨伦把骨头和卫生纸都归拢到碗里,站起身,胡噜了一把光秃秃的头皮。 贺长青想起中医馆里的闲言,隔壁邻居嫌晦气的扫帚。 “不用在意那些。” 杨伦把贺长青的也收过来,摞起盆碗进了厨房。贺长青目光盯着厨房门,水声从敞开的一扇半门里挤出来。 良久,水声一停,厨房飘出来一句话,带着点儿笑。 “没在意。”
第13章 最下等 杨伦不想承认自己总在翻涌的愤怒,无时无刻不想抄起两块蛮横的拳头,砸烂这个狗屁世道。 手机掉肉里的时候,被当众逮捕的时候,被关在里头的时候,被李飞鹏激怒的时候,被老头儿老太太避如蛇蝎的时候,被徐三爷下禁令的时候...... 数不清的时候。 从小到大,他好像只会这一个解决办法。 但贺长青是个“干净”人儿。 莫名的,杨伦害怕看见贺长青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后失望或审视的眼神儿。他借洗碗收拾的功夫在厨房里冷静下来,才转身去里屋。 厨房是三叠扇的推拉门,开着其中一扇。往外走的瞬间杨伦在余光中看到门上嵌的玻璃里落了个黑影,但他身高腿长,脑子还没反应已经迈出了门。 他眼前一花,下意识就抬手把晃到眼前的东西握住了。 一条细瘦的手腕。 贺长青完全没料到杨伦看也不看的反应能这么既快又准,他的胳膊被杨伦当空截住,进退不得。 杨伦定睛去看,见是贺长青的手正举高了要往自己脑门伸,食指拇指虚捏着,捏了个卡通贴纸。 蓝胖子,叮当猫。 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杨伦挑了挑眉,没松手。 “干啥?” 贺长青挣了一下没挣出自由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错了杨哥。” 杨伦将信将疑地松开手,贺长青立刻手一伸,贴纸啪地摁在杨伦光溜溜的脑门上。 抬手摸了摸硬邦邦的水晶立体贴画,杨伦疑惑地看向贺长青。 贺长青老师眼弯嘴弯,低头从一整张的贴纸里继续往下扣,又给杨伦的手背上贴了一个。 黄皮耗子,皮卡丘。 和他头像一个傻样,杨伦瞅着手背直乐。 “你头像啊。” 贺长青大感意外,卖相五大三粗像是对此不屑一顾的杨伦竟然能认出来,还认得出公司出品。贺长青给杨伦展示自己手上从任天堂到三丽鸥应有尽有的卡通贴纸。 “你看过啊?” 被看扁的无趣儿童杨伦诚恳地向贺长青解释,这些正经是他小时候流行的。 安慰我呢这是? 把贴纸收回兜里,贺长青认认真真地看着杨伦。 出于性格也好,诚恳也罢,他好像一直都是特认真专注的模样。 其实杨伦见过他看肉包子,也这个眼神儿。 此刻让贺长青的眼神抓着,杨伦不得不和他对视,等待下文。 贺长青的视线落下去看自己的贴画,声音缓慢而温柔:“如果没法儿不在意,你就学我,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杨伦重新坐到了餐桌旁,手肘撑在桌上,掩饰自己的紧张。 “是不是听人说我了?” 贺长青也坐下,看着桌面上的胳膊肘,老老实实道。 “说你犯事儿了,把人打得大小便失禁。” 这话让贺长青组织的有种无厘头的搞笑。杨伦点了点头,掏烟出来散给贺长青,贺长青说不抽。杨伦自己点上,狠狠闷了一大口。 “算是。” 桐城河纺二小区这样链接紧密的社会结构其实是北方诸多城市的缩影。 开国后,东南西北的规划各有不同。东南边对外开放,西部开发,而北方能源丰富,底蕴悠久,近京津冀的诸多城市被规划为工业重地。 一夜之间,无数工厂拔地而起。 彼时,并不健全的工业化意味着一台机器就需要站一个人。桐城重钢铁,煤炭得到重点支持,衍生的化工,纺织也一荣俱荣。桐钢为例,占地百顷,工厂宛如核心,工人就是燃料。用一纸分配买断年轻人的青春,相对应,工人的住宅,子女,吃和穿都需要解决。 来吧,奉献你的青春。祖国解决就业,分配住房,子女小学,年节里把普通人有钱也买不到的好物资往家搬到手断。 吃好,住好,厂就是你的家,工友就是你的家人。 丰厚的福利待遇让年轻人以当上工人为傲,无数个家庭一处上工,一处归家,朝夕相处,亲如一家。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高度的工业化让桐城人养成了根深蒂固的集体意识,上下尊卑,甚至是解决问题下意识往裙带关系方向思考的定式。 即使如今桐钢高耸的烟囱已经不再终日吐出白烟,煤矿也许久没有听到坍塌的报道,将人们牢牢捆绑的集体意识仍然屹立不倒。集体有它固定的审美,划分出独属于这里的三教九流。 老师,公务员,工人。园丁,官老爷,社会的螺丝钉,上等。 商人,游离人员,勉强够格。 至于犯罪分子?破坏集体稳定性的渣滓,最下等。 人们的信息在茶余饭后密集流动,同一等间默默攀比,并在不稳定因素面前团结一致对外。 杨伦无意去撼动这样的权威,集体却不容他夹起尾巴做人,非要剔除在外方得安宁。 他错了。 他认了。 “你要觉得我能处就处,不能的话也甭有负担。” 贺长青伸过手来,拍了拍杨伦贴贴画儿的手背。 杨伦下意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贺长青的眼神总是稳定的,那里头没有逼人就范的刀,只有不露声色的脉脉玉山,顶上是柔软的雪,水下是坚定的冰。 本来以为是只风声鹤唳被狼吃的兔子,现在看来反而是另一幅底色。 北国的风沙喧闹且琐碎,头顶的月苍凉照彻,寒风刺骨。 那目光让杨伦恍惚在荒原上和风走了一万里,突然于胡杨旁嗅到同类的气息。 一样嶙峋,一样目光如炬。
第14章 青田石 自打入夏后冒失过一回让吉他淋了雨,杨伦再不敢把淋不得水的东西敞在院子里。 该收拢的收拢,该归置的归置进房。 收拾着,杨伦的手摸见一块切剩下的青田石。 这是雕章常用的石材,属“四大印章石”之列,纹理温润,阳光下晕如青玉。 古时候的雕刻多用翡翠和象牙,青田石的启用来历颇有趣味。 相传,明代南京国子监博士文彭善篆刻,却苦于彼时民间篆刻的主流材料是象牙与翡翠,硬度高平白增加了落刀难度不说,还价格昂贵,难入寻常百姓家。一次,文彭偶然路过西虹桥,恰好听到两位买卖人正为成交价格争论不休。文彭性格温和,博爱,一看货物是自己感兴趣的石料,便主动出言调和。他低头一看,商人卖的是四大筐他也不认识的石头。 文彭调解之余,好奇道:你百里而来,专门卖石头,不知道这料子有什么奥妙? 商人答曰:此乃青田石,温软细腻,可雕可刻。 文彭上手一试,果真质落刀如泥。他大喜过望,当即全部购下。据说自从有了这一出善心所发的奇遇,文教授不光找到了心仪的雕刻石料,连事业也平步青云,被称为篆刻艺术的开山鼻祖。青田石也因此声名鹊起,得到文人与显贵的青睐。 怒视,则两目空空;垂眼,可照拂大千。 故国家地理曾赞美青田石品质:最是一低头的温柔。 杨伦托着这块巴掌大的石头缓慢摩挲,揣进了兜。 夏日的清爽总是成也落雨,败也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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