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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狠狠闷了一阵,眨眼间雷声滚滚,豆大的雨滴噼啪打在青砖上,连日的黏腻一洗而净。 赶上周五的放学下班高峰,煎蛋般密集的水声中混杂着人们匆匆的脚步,伞下的交谈声时隐时现。 杨伦把正屋檐下的照灯打开,扯一张小凳坐在门口,边听着雨,边把白天找出来的青田石绷上硫磺纸,坐在凉爽中画稿。 他圈出指甲盖大小的范围,“贺长青”三个小篆体自上而下,逆时针排列,贺字大,长青两个字紧紧排列在左,边缘描画出贴合字体的弧度,拙趣冲淡了篆书的呆板。 院门突然叩响,杨伦扬声:“门没锁。” 门吱呀一开,贺长青跑了进来。衣服湿得贴在背上,头顶只罩了一个塑料袋。 手里的东西顺手往兜里一收,杨伦赶忙叫人来檐下避雨,进去找了条干毛巾给贺长青。 贺长青把塑料袋小心的拆下来,摸了摸耳朵还很干燥,松下一口气。 “正好路过你这儿,躲躲雨。” 杨伦伸手摘下贺长青帽檐已经湿透的鸭舌帽,让他进屋。 “这么回去又要感冒,换身衣服,雨停了再走。” 两人身材差距太大,杨伦的衣裤贺长青穿不了。在衣柜里找了半天,杨伦翻出一件洗的发白,相对紧身的灰色短袖,一条系带黑短裤。 正屋只有一进,没得隐蔽。贺长青大大方方地剥下湿衣裤,蹬掉鞋袜,光脚踩在地上。脱了衣服杨伦才看到贺长青皮肤雪白,只有平时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臂被晒成小麦色。 穿衣服瞧着瘦,但脱了以后露出的肌肉匀称,漂亮得让杨伦有些挪不开眼。 “甭光脚踩地上,上床穿。”杨伦赶他。 贺长青换好之后坐在床上,那布衫宽大,衣摆直罩到大腿,下面照旧是那条大黑裤衩和借来的拖鞋。衣服显然是搁置许久,沾了衣柜里樟脑丸,还有淡淡的木屑生味儿。 他站在工作台旁,一只手蹭着桌面上的木屑痕迹轻轻摸过去。 桌面上是一块未完成的木板,边缘被刨刀削得平整,板面上用铅笔画着若有若无的弧线,是琴身的轮廓。 这里比杨伦家有了更多的痕迹。桌上开一盏长脖子照灯,榻榻米床铺靠窗,窗棂外缠着爬山虎,门口挂了一只拆掉舌头的铜铃。四墙没有挂装饰,只有工作桌案前贴满了参考图,样图。 地下贴墙根一排整齐的乐器样板:二胡,古筝,琵琶,都被仔细用柔软的布包好,垫好。 杨伦无奈地耸起眉毛,数落贺长青不着调的气性。 “微信上说一声不就得了,还跑过来淋雨。” 贺长青就笑。 “这件儿值八百,我赔不起。” 杨伦的光头在灯下熠熠生辉,配着满脸半无语半敷衍的表情像一颗鲜活的卤蛋。 贺长青用手在头顶比划,出谋献策。 “留一点儿吧,留个寸头。” “这样不好看?” 贺长青诚恳道。 “挺凶。” 两个人随意唠了几句造型,贺长青又去好奇杨伦的工作台。 “现在在做什么?” 正好贺长青本人在场,杨伦把揣兜里绷着纸的毛料掏出来,递过去。 “给你刻个章。” 贺长青纳进手心,就着光线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画,惊艳道:“给我的?” “每次签收不还得签你名儿?有个章,随身再带个小印泥,签字的时候一盖。” 脑补出画面的贺长青笑着感叹:“得对你刮目相看了,这个好玩儿。” 杨伦又一想,问道:“快递站让么?” 贺长青也琢磨了一下,觉得能行。左右当事人正好在场,杨伦把章拿回来,当场开工。 他干活,贺长青搬着小凳在旁边坐着看,时不时搭两句话干扰。 “真厉害。这手艺从哪儿学的?” “跟我师父。” “乐器也是跟他学的?” “都是。” 干回老本行的杨伦得心应手,刻一个小章都不必费脑,聊天也应答地轻松。 他选了阳刻,这样盖章时候哪怕是需要留下压痕的副联也能留下笔迹。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摁着稳台上的青田石,刀刃一下一下刻得极轻。 章小,杨伦又是熟手,刻好字纹不过花费了半小时,只是之后还需要把不规整的石料切割磨好,做出章的形状。 就这样也让贺长青美的合不拢嘴。拿着半成品爱不释手,在杨伦给的纸上一个一个的压,留下一枚枚圆润鲜红的‘贺长青’。 他问:“这是什么石头?摸着是热的。” 杨伦答:“青田石,不是稀罕料子。” 听见名字贺长青咧嘴一笑,像是得了甜头儿的猫儿。 “和我的名儿还挺搭。” 杨伦是奔着石头背后的趣闻去的,贺长青这一说他才感知到这层,便随口接道。 “谁给你起的名儿?” “淇县孤儿院院长起的,图个长命百岁的好兆头。” 孤儿院三个字让杨伦猝不及防。 杨伦僵住,贺长青却是神色如常,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米。 “八九岁才让收养了,后来收养我的夫妻也没让我跟着改姓,就这么用着了。” 淇县这地方杨伦时不时去一趟。政府自己就穷困潦倒,小地方的孤儿院更不会是什么温情所在。就算侥幸被收养,终归不是亲的,再说,贺长青这个耳朵更是个麻烦。 贺长青把纸摞在床上,盘腿垂着脑袋仍在兴致勃勃地戳印,耳朵上的绿光时不时一闪,晃进纸,映上他褐色的柔软虹膜。 最是一低头的温柔。 贺长青奖励给杨伦的两张贴画被杨伦随手贴在了饭桌垫板下头,支支愣愣的,把塑料桌板撑起一个角。 盯着贺长青弯垂的眉眼,一瞬间,杨伦思绪飘得很远。 为什么想着随身带贴画?是因为有人这样奖励过你? 有没有人曾牵着你的手走过玩具摊,买一辆劣质的发条小车;有没有人在睁不开眼的太阳底下递来一根流汤儿的雪糕,为你下一碗酱油醋调货的挂面;有没有人为你点一方温暖冬日的灶火,不必泪眼,但给一个临行前的拥抱。 耳朵怎么坏的,谁给你买的助听器?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小渐细密的雨帘。院里的老水缸接满了雨水,缸沿挂着几绺槐花的残芯。 你穿过怎样寂静的世界来到这小院儿,和我听一场雨。
第15章 藏与画 十点二十,金诚社区矫正中心。 矫正中心坐落在金诚区最西的近郊,外墙年久失修,夏天毒辣的日头在斑驳的缝隙里钻进钻出,翻这本旧账。 杨伦走进去时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待。穿工地反光背心的站在拐角,排队等缺了两根手指的瘦老汉儿接满他的保温杯。大喇喇靠玻璃门坐着的大爷摆弄他的蛇皮袋,往地上吐了口痰,脏得看不出花纹儿的半指手套一抹嘴。 长凳上,低头耍手机的年轻人在杨伦经过时懒散地抬了一下眼,撑在膝盖上的两条手臂盘龙画虎,被热浪压着。 他们被看不见的长线从已经走远的轨迹上拉回到这里,尽头拴着一把高悬的重锤。 杨伦走到前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 负责办理的辅警小叶是位开朗的年轻小伙儿,看见是杨伦,从后台转出来指指机器。 “按手印。” 指纹按下,屏幕显示:有效报道。 小叶低头点击两下鼠标,嘱咐道:“这个月还差一次啊,记得按时来。” 轮到杨伦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杨伦在门口的小饭馆解决温饱,重新走上二楼。 矫正中心的二楼是一排独立房间,墙上贴着红底白边儿的大字标语:“遵纪守法,从我做起”“新生之路,从心开始”。 负责杨伦的辅导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姓樊。 她戴着粗框眼镜,鼻梁被压得扁平。桌面上一支录音笔、一张本月矫正计划表,还有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社区矫正法》,零散着上一场辅导结束,没有收拢的资料。 樊辅导示意杨伦:“坐吧。” 翻了翻表格,辅导员抬起眼审视杨伦。 “最近的收入稳定吗?” “嗯。” “有没有按时提交访客名单和出行记录?” “交了。” 她点点头,把笔在桌面敲了敲,“那就好,如果有任何瞒报,这边的风险等级要往上调,不要马虎。” 杨伦喉咙里吭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樊辅导稍微和缓些神色,大棍后跟着甜枣。 “程警官说你最近表现可圈可点,前一阵还有见义勇为行为。做的不错,杨伦。” 杨伦愣了一下,没想到程一桐是这么上报的。 翻着汇报,樊辅导拿笔尾点了点记录,余光没有错过杨伦的意外。 “明细写是快递站的责任纠纷,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没有。” “我和你核对一下。日期?” 杨伦将桌上的折叠日历翻到正面,六月初数字上,浮着一汪飘有槐花的雨水。 “六月七号。” 樊辅导点点头。 “受助人的姓名,职业?” “贺长青,快递员。” “嗯。你有没有做出恶意指使,或者暴力的行为?” 屋里下起了暴雨,泡湿了那本笔迹工整的小本儿。 杨伦闭上眼,说:“没有。” 空气安静下来,能听到隔壁打印机吐纸的嘎吱声。樊辅导叹了一口气,认真地盯着杨伦。 “你们这些人啊......”她不轻不重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拍,“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漠视规则,脑子里永远是流氓手段。” 念在杨伦这两年来的安生,樊辅导语重心长道:“这半年的访客记录对你下个月的最终审核很不利,你自己有数儿么?杨伦,你表现好,我才愿意多帮你一把,程警官也有意帮你,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觉悟,认识到什么是不能做的。” 杨伦撇开眼,沉默。 “涉事的李飞鹏在冲突后的第四天被人打了,甚至有目击者报警。当然,程警官给你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可根据我们的调查,在场的行凶人和你有社会关系。有没有你的指使?” 杨伦笑了一下,说:“那小子是个混混,被谁揍回去也正常。” 这事儿樊辅导没有证据,她揉了揉紧皱的眉心。 “杨伦,不要存在侥幸心理。行凶人这半年和你往来密切,你知道是什么影响。” 她把桌上的矫正协议推到杨伦面前,用黑笔圈了一处。 “明天上午九点,你们这一批人要参加一次集体社会教育课,‘暴力行为对社会的不良影响’。今天签了字回去吧,回去好好写这个月的思想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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