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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伦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案由、矫正期限。 “知道了。” 签完字,再去做定位签到。 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定位机,人员需在每月固定时间进行定位,人像采样,防止脱管。 工作人员扫了扫他手机上的定位码:“可以了。” 杨伦点头,走过走廊时,碰上个男人被两个辅警一左一右带出来。 那男人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嘴角裂着血丝。辅警一边牵着他,一边骂:“再发疯就送你回看守所去!” 杨伦侧头看了他一眼,像照见一个不远的过去。 出门时,太阳已经偏西。 杨伦抽出一支烟盯着那纸卷儿看,说不上肚子里正翻腾的是什么。 悔意? 愤怒? 畏罪? 金诚矫正中心的冷气明明开得很足,可从里头走出来,杨伦仍能闻到自己浑身上下蒸出的恶臭。 那是他试图把每一寸戴罪皮肤遮掩起来的后果,每每露出分毫,都会散发刺鼻的腥。 快递站的人是他自作主张揍的,事后又揍一次,也是他悄悄授意的。 他试图对人好,表诚意的时候。也都是他闻到身上臭味儿,犯错的时候。 杨伦咬着烟嘴儿摸了摸手背,贴画硬邦邦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头。 如果他没这一身臭味儿,如果他从来不忌讳睡觉时身边有人,夜夜梦魇,如果没有街坊警惕的目光,如果他杨伦就是个普通的穷木匠。 或者干脆直接耍流氓把人留下睡一个铺,多美。 如果给他一块能擦掉错事的橡皮,一根画耳朵的铅笔,画个有猫有狗的小院儿,朋友往来铜铃响。 想到这儿,杨伦兀自笑了一下。 再画一张床。
第16章 菜市口 桐城的七月像一块被翻来覆去洗过很多遍的旧布,褪了色,也晒不出什么新花样。 原本的教育课因为老师因病缺席临时取消。这天一过早,矫正中心的辅警把一伙人领到河西街道办,一人发了一把麻杆扫帚。 街办门口挂一块大红牌子,上书: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在给出勤的人点名。 矫正对象来了七八个,年纪不一,穿着也不一,有人穿着工作服,有人穿着印花短袖,还有个像是刚从被窝爬出来,白背心外露出满臂龙纹,被小帽子瞪了一眼,讪讪地把砍袖往长了扯。 街办安排的小领导在一旁交代任务,是个嗓门很亮的老太太,戴红袖标,姓董。 “今天负责的路段从河西菜市街口,一直到新修的公交站——都知道是哪儿吧?知道就行。像地上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咱们能铲动的给一律铲干净;烟头、塑料袋、瓜子皮,那也都不能留。中午吃饭的点儿都回这儿来,咱们吃了饭,统一安排下午的日程。行了,好好干,争取早点儿收工。” 说完她看了看这些人,看见杨伦,眼睛多停了两秒。 “有的脸见过,有的是新来的。”董大妈叹气,“不管咋的,既然来了,都是有心的,咱们就脚踏实地。街上干干净净,心里也能干净点儿。” 话在空气里晃荡了一圈,队伍散开,各自朝指定的路段走去。 菜市街口是这一片最脏,最吵,也最有烟火味儿的地方。 街中心的菜市场是前些年政府助农投资的巨型大棚,门头的招牌日晒雨淋,红漆掉了一大片,大字灯箱的上半也褪成粉红色。 大棚的水泥地只铺到门里,门外湿漉漉的地面停着胡乱摆放的电动车,和堆成小山的白绿塑料筐。 杨伦从靠近大马路的一截路开始,弯腰,把扫帚推下去。 风从街道另一头往这边吹,把塑料袋吹得像低空里游走的鱼。 杨伦伸扫帚去捉,那塑料袋却灵活躲开,贴着地面跑。又追了两步,扫帚一扫,摁住塑料袋的时候,一只脚也同时踏在了杨伦的扫帚上。 “...杨伦?” 这一声儿破锣嗓子充满了意外和不可置信。顺着黑毛丛生的粗腿往上看,杨伦直起腰的时候,这人像是被杨伦光亮的秃瓢晃了一下,眯了眯眼。 “他姥姥的,真他么是你这瘪犊子啊。” 来人比杨伦矮一个头,半长头发,一脸横肉。 “怎么着,严老大怎么舍得他家三牛扫大街来了?” 杨伦定定看了这人两秒,往出抽扫帚。 “撒脚,别等我干你。” 这人像是听见笑话般哈哈大笑,突然把脸色一变,另一只脚猛地踩上扫帚杆,色如厉鬼。 “躲这么久,只敢动嘴皮子了,啊?” 不得不在麻杆笤帚上角力的杨伦两条手臂青筋鼓起,一把扫帚被他握得像棍子。 “老五,你想咋的。” 秦老五神色狂悖,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杨伦眼珠子里去。 “咋的?干你呐!” 二人一来一回,声音越抬越高。 有路人停下来观望,有人掏出手机在旁边晃了晃。 原本在一旁小摊上乘凉的街道办小年轻瞅着这边的不妙,跑过来摁住杨伦的肩膀,满头是汗。 “那谁,别闹事!” 秦老五冷眼一剜小年轻大臂上的黄袖标,怪声怪气道:“妈妈让你别闹事~听着了没~” 两个彪形大汉僵持不下,视线在半空里能撞出火星子。这刚毕业的小年轻哪里处理过这阵仗,连忙嚷道:“你们俩别闹事,再闹叫警察了!” 大约是忌惮着街上越围越密的人群,秦老五撤下脚来,拿指头一戳杨伦的肩窝,狞笑道。 “咱俩,没完。” 他的鞋底沾着泥水,很快在别的地方踩出了新的印子。 争吵起得快,散得快,像街上的灰。 杨伦沉默地望着秦老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抽回眼,看向六神无主的黄袖标。 “甭怕。给我个面子,回去啥也别说。” 小年轻仰脖才能和杨伦对视,看着杨伦的眼神儿哪止害怕,开口犹犹豫豫的。 “不太行吧,你俩——” 刚开口,话就被杨伦拦腰截断。 “听我的,别给自个儿找麻烦。” 虽然害怕,可小年轻来干活儿之前就被反复叮嘱这帮人的特殊,当下强撑着胆子说道:“你吓唬我没用,董姐安排任务的时候交代过,我肯定得上报。” 他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意外的是杨伦只是把头一点,捡起地上的塑料袋,继续扫大街。 中午休息的时候,扛着扫帚回来的哥儿几个回到街道办,排队领盒饭。 油汪汪的黄焖鸡块,配土豆片、宽粉,再加一小团泡菜。 有人蹲在树荫下吃,有人直接靠墙坐在地上,或者干脆拿着饭盒走远一点,不愿意跟别人挤在一起。 杨伦找了条阴影,斜靠一根老电线杆站着吃。 他吃东西很快,不抬头,一口一口,吃完就把盒盖扣上,只剩下点儿碎骨头。 正要去扔垃圾,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贺长青发来的消息。 今天很热,注意喝水! 后面跟了一枚汗如雨下的小黄豆。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你在南海街吗? 这倒是两人头一次提到手语教程以外的内容。 杨伦单手夹着饭盒,快速打字:现在不在,晚点儿。 贺长青贴了一张星星眼儿的猫。 太阳又往上爬了半指高,阴影被压得更短。 到四点多,街道办的人来检查。董大妈走在最前面儿,身后跟着欲言又止的黄袖标,她嘴里嘟囔着:“烟头要看的,烟头最恶心人。” 检查过一圈,挑了几处扫得不够干净的,又让人返工一遍。没人吭声,只有扫帚再次落地。 等一切结束,签完名字,矫正对象们陆续散掉。 有人骑着电动车走,有人跟旁人搭了几句,约着去喝酒。 等着收工的辅警在一旁听见,冷笑一声:“回吧,别往一处凑,还得跟着你们。”
第17章 总惦记 布谷鸟正聒噪报信,已近午时。 鲜少睡懒觉的杨伦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他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走进卫生间,捧起凉水狠狠泼在脸上,头上。 昨天入夜凉爽异常,并不如过往燥热难捱,可这几天上床后稍一闭眼,贺长青的话就宛如有形般从眼前飘起来,黑沉中挥之不去。 杨伦感觉自己魔怔了,思考能力就像刚腾进热水的生面粉,不动的时候粉是粉,水是水,但凡稍微动一动,黏糊的白就在脑壳里沾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从冰箱冷冻层里拿出肉去厨房,切碎末喂鱼。没成想脑子走神之余,手底下熟练的刀工也开了小差。 冻鱼本就难切,杨伦切的时候一点儿劲不能留。刀在鱼鳞上一打滑,刀刃直接从手背上片过去,虎口到食指片下一片鲜血淋漓的肉。 这一刀下去,过了两秒痛感才冲上来,疼得后脑发麻,手直哆嗦。撂下刀,打开水龙头冲水。冷水打在创口上,汩汩的血把水槽打红。 盯着那颜色,杨伦眼前闪过昨晚纸张里印下的红印。 一纸淋漓,处处是圆润,鲜红的‘贺长青’。 若天道有常,拨动命盘的神明一定是品性顽劣至极。给予一个孩子病痛,给予离散,仿佛在人间站错了地方。 让他过早的领略到人间万事皆苦,然后祝他:长命百岁。 杨伦不可否定来路种种塑造了一个如何独特的少年,却也不想赞颂苦难。 包扎伤口,又喂过鱼,开了常闭的卧室其中一间。屋里放的是得密闭保存见不得风的颜料,见不得光的原料。 屋里三个方位放了三架不锈钢的立架搁材料,架子后面是厚重的窗帘,将窗户完全遮挡,不轻易拉开。 快手快脚地擦抹架子,再把客厅和厨房都打扫利索,杨伦思绪终于醒转,要办的事情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店里有兼职的学生看着,新的刻章单子的时限还长,修琴的约了后天上门,最近也没有快递。 骤然发觉自己又恢复了泛善可陈节奏的杨伦在屋里扫视一圈,准备去楼下厮杀两盘。门口柜子拿棋具的时候,杨大爷终于看到放在鞋柜上,告废已久的电子板砖。 那玩意儿正无力地挥舞着小手绢,说:你可特么救救老子吧! 虽然可怜没个经常发消息嘘寒问暖的贴己人,但也实在怪他自己有意减淡了社交。 一方面是免除程一桐调查的麻烦,另一方面,也是杨伦始终觉着肚子里那团无法平息的火实在灼人,稍不注意就要殃及无辜,干脆切断了一切往来。 他不乐意去假意扮笑脸去迎合谁,也怕谁走进来看见心室里狼藉暴虐的真相。 简单给自己下一碗面当做早午饭,他揣着手机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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