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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伦猛地一愣,打了个冷战。 他这不是和童乙然做的事情一样了吗?
第43章 一别离 霜色,老院,橘黄的初阳爬上木窗。 一副“孤燕离群”,雕的是《清风亭·盼子》中张元秀夫妇悲怆的身段,燕垂于枝。 凹雕,结合铲地技法,燕身轮廓被精准铲低,包裹着深邃的阴影。根根羽毛施以游丝毛雕,极细的刻线将燕羽的蓬松与脆弱展现得淋漓尽致。 杨伦画了三天,雕了四天,在这方巧夺天工的木块前蹲了俩小时。 晨起没有找到杨伦的贺长青披着大衣出房,见着的就是杨伦举着锤子准备往下敲的一幕。 杨伦对工艺的投入相当不菲。小小一方木窗,贺长青是亲眼瞧着有多精雕细琢,四五十个工才出来这么一个满意的,准备送到店里的仓库。 贺长青心里一咯噔,赶忙上去抓住锤头,随后唤了杨伦一声。 “杨伦,怎么了?” 杨伦后脖微不可察地一颤,后脑勺剃光的地方还是泛着青,不知是冷汗还是寒露的水珠从发尾摔进了衣领。 杨伦嘴抿成直线,勉强地一笑。 “东西收好没有?” “......收好了,过俩小时我就走。” 贺长青蹲下身打量杨伦的脸色,眉毛皱着,嘴抿着,瞧着别提多纠结了。 “雕这么好看,干什么要砸啊?” “没做好。我给你做口吃的,吃完再走。” 杨伦撑着膝盖站起来,进了厨房。 贺长青坐在院子里,听助听器把一切都放大——水声、刀声、杨伦的脚步声、锅铲碰锅边的声音。 声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条厚被子,把他裹在里头。 他跟到厨房里头,靠在门口,看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 贺长青说:“其实你要是这么不乐意,我可以不去。” “瞎说了,这么好的机会。” 仔细观察杨伦垂着眼睛切菜的平静神色,贺长青肚子里敲起了小鼓。 去隔壁市做行政助理的机会一个星期前贺长青就跟杨伦提了,也没瞒着是齐晨家里的企业,俩人今天还要相跟上过去。每次都是贺长青说多少,杨伦听多少,前几天还有些欲言又止想多问的架势,但到最后也没问什么。 眼看着要启程的日子靠近,杨伦是一天比一天沉默。 杨伦说:“也就两个小时火车,随时都能过去。” 贺长青:“不一定能入职,这回也是先去终面。” 杨伦笑笑:“你肯定行,人都争着要。去那边儿就业机会也比咱这儿多,过去找个正经工作,快递就别干了,伤手。” 大概是突然回过味儿俩人真要有一段时间见不成了,以后没法抬脚就能到这个小院儿,贺长青突然感觉眼睛有些酸涩。杨伦也太大方了。 “杨伦,你到时候也跟我一块儿过去吧,去那边咱们重新开一个店。” 杨伦立马就接上话:“成。到时候靠你养我。” 这就是压根没打算去了。 心有不甘的贺长青故意拿话来刺激杨伦:“你不盯着我点儿,就不怕我出去以后和别人有什么?” 手里的刀缓缓停下,杨伦放下家伙,弯下点儿身捧起贺长青的手。伤口已经拆了线,但这道狰狞的疤要留一辈子。 杨伦摸着,心里头又泛起自责,当时咋能带他过去呢?要不是自个儿,贺长青也不会遇到这种破事。 他的手让木石磨得粗粝粝的,指腹上全是茧子,顺着疤画下去,蹭得贺长青痒痒,一下抽出了手。 手一空,俩人都愣了一秒。 片刻后剁菜的声响重新稳健地响起来。 贺长青慌了神,嘴里打着磕绊:“不是。我,是有点儿痒。” 杨伦还是不温不火的表情,说:“知道。” 绕到身后揽着杨伦的腰,贺长青把脸贴在杨伦的后脖上。他感觉到那颗心在腔子里跳,隔着两层肉贴着自个儿的,咚咚咚的,飞快。 “我走了你可得好好吃饭,别只顾着做木头。” 韭菜从刀下飞溅出一片到贺长青的手背上,杨伦把它轻轻捏回案板。 “说你自个儿呢吧。一个人也节记着吃正经东西,别对付,钱不够了就说。” 贺长青坏心眼地咬了一口杨伦。 “等安顿好,我就给你买票,你过来玩。” “嗯。” “雕的东西给我发照片,我想看。” “嗯。” “别光嗯啊,说点儿什么。” “好。” “记得想我。” “好。” 杨伦笑了,那笑容很轻,很克制,但浓得像夜色。 桐城的习惯素来讲上马饺子下马面,杨伦动手慢了,饺子出锅已经来不及吃,只能给贺长青装在饭盒里带走。 贺长青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里面几件衣服和行政学习的书。杨伦帮他拎到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小院儿门口。 第一次是贺长青把快递送来,这一次却是杨伦要把贺长青送走。 贺长青最后透过门看了看这个院子。工作台上堆着木头,刨花落了一地,卷成一小卷一小卷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在这儿住了几个礼拜,似乎已经有了习惯。习惯了木头的味道,习惯了刨花的声音,习惯了杨伦趴在工作台前的背影。 贺长青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留在这儿他永远是那个仰赖母亲裙带关系的快递小哥,只要走出去,就能堂堂正正配得上杨伦了。 贺长青说:“我走了。” 杨伦点点头。 “好”,他说。 贺长青从没有感觉这巷子这样短,这样窄,一下就要走完。两边的老墙墙皮斑驳,爬山虎爬了半墙,叶子红了,被朝阳照着,红得发紫。从前会觉得陈旧的颜色,如今竟然这样让人喜爱。 他走得很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杨伦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人字拖,灰布衫,短茬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 贺长青冲他挥了挥手,坐进了齐晨的车。 周一的街上很热闹。街边卖菜的,卖早点的,送孩子上学的,挤挤挨挨。车穿过人群,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模糊。他靠着窗户,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子、树、招牌,一个一个地退后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杨伦发的消息。 就三个字:到了说。 车拐了个弯,南海街的影子在窗外越来越稀薄。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耳朵里还是那些声音——刨花落地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杨伦说“嗯”的声音。 那些声音跟着他,一直走。 齐晨端详贺长青有些疲惫的黑眼圈,打趣道:“这么舍不得啊,你是住你哥家?” 贺长青笑笑:“朋友。” 他和杨伦在外都默契地保护着彼此的秘密,从来都没有刻意地标榜特殊身份。贺长青自然是理解的,但随着小院儿飞快地远去,他心里生出一丝顽劣的任性。 他怀揣了这个世界最甜蜜而巨大的幸福,却不能与人谈及。如果需要向河纺的人们保守秘密,那对外人是不是没有关系? 于是贺长青说:“男朋友。” 杨伦在门口站了很久。 站到巷子里的阳光从墙头挪到了墙根,站到隔壁的王奶奶出来倒垃圾,看见他,吓了一跳。 “悄么声儿站这儿干嘛?吓死个人!” 杨伦没理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重新开始走动。 院子里很安静。贺长青的牙刷还在卫生间里,跟他的并排放着。贺长青的拖鞋还在门口,粉色的那头小猪,跟他那双棕色的小熊并排放着。贺长青那本《会计学基础》还搁在桌上,翻到“固定资产折旧”那一页,书页翘着,像等人翻过去。 杨伦信手翻动书页,却一个字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坐回小院的桌子前坐下来,拿起刻刀,刀尖在木头上走轻而慢地游走,一丝一丝镂出纹理。 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在脚边,只有刻刀碰到木头的声音,沙沙的,像谁的轻轻呢喃。 晚上贺长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是一张照片。一张折叠行军床,一张实木桌子,一把椅子,再一个木质立柜就摆满了的小房间。像是谁家的书房。 贺长青说:安顿好了。床有点硬。 杨伦看着那张照片,然后他打字发过去:买个褥子。 过了几秒,贺长青回:嗯。明天去面试,有消息了跟你说。 杨伦:你会计学的书没拿,给你寄过去? 贺长青:哪本? 杨伦:会计学基础 贺长青:没事,不要了 杨伦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 第二天杨伦早起去了一趟城北。桂花婶儿的店还是老样子。门口摆着两个大蒸笼,冒着白气,热气腾腾的。玻璃柜里码着包子,酱肉的,韭菜鸡蛋的,一个个白胖胖的,挤在一块儿。 看清杨伦脸色的桂花婶吓了一跳:“咋了这是,一宿没睡?” 田桂花手脚麻利地给杨伦装了两袋包子,杨伦说不用这么多,今天就他一个人。 田桂花说:“哪次不是......”,然后她立刻察觉到话里的含义,张圆了嘴巴。 “小杨啊,你找对象啦?” 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酱肉包子,杨伦两边腮帮都被塞得鼓鼓囊囊,他点点头。 田桂花神色立刻转惊为喜,大声笑骂,嗔怪地打了杨伦一下:“臭小子,怎么都不知道告诉一声!带来见见啊,跟婶儿这么见外呢!?” 她立马又装了六个刚出屉的包子,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递给杨伦。 “拿着!给闺女也尝尝婶儿的包子。” 此时此刻是直接挑明的最好时机,但杨伦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把自己的舌头堵住了。 桂花婶儿见过贺长青,如果说了,不定怎么想贺长青。 于是杨伦接过袋子:“谢谢婶儿。” 他转身准备走,没走出两步,桂花婶儿叫住他。 “小杨啊!” 杨伦回过头。 桂花婶儿站在柜台后面,被蒸笼的热气围着,胖胖的,暖暖和和儿的。 “不管是找下啥样儿的,你得对人家好,知道没?好好过日子!回头带过来给婶儿见见,婶儿请客!” 她没有像平常那般刨根问底,只是轻轻挥一挥手,宽容的,温柔地告别了杨伦身上的孤独。
第44章 两相逢 到省城庆原的第三周,贺长青从齐晨的家里搬了出来。 不是因为不舒服。齐晨家比贺长青想象的还要富有,齐晨不仅有车,房子还是东南西北各一套,说是父母在早年地产还便宜时候给自己买的婚房。为了方便贺长青上班,齐晨专门大扫出一套离公司最近的房子,三室一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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