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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个戏台翻新的活儿,带朋友顺道玩玩儿。” 老周笑了,着眼打量一番贺长青,感慨道:“这一转眼,你也是出师了。三爷身子骨可还好啊?” “硬朗着。” 老周点点头。 “想看个什么样的?” “主要做桌椅和窗户——”杨伦话一顿,转向贺长青,“贺老师,您来讲讲?” 贺长青正举着手机复习杨伦在车上给自己讲的要点,见问到自己,思忖片刻,带着询问之意看向杨伦。 “核桃和老榆木?金丝楠...太贵重,成本划不来吧。” 有外人在,他神色拘谨而温和,但视线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堆积如山的木料中逡巡。 杨伦颔首,示意他跟上。 “来罢,掌掌眼。” 一到行当里,杨伦便像换了个人。眼神锐利如那把刻刀,周身散发着一股肃穆而厚重的专注。 他走到一处略显陈旧的核桃木板材前,伸出粗厚的手掌,轻轻拂过木板表面。手背随纹理起伏,将木轮古老的密码一一读过。 开始时杨伦并不指点,只示意贺长青来亲手体会,自己则寻来一块湿润的布子,淋上些水,在木喂,于小衍板上仔细擦拭。水迹浸润处,深褐色的底子上,或深或浅,变化万千的纹路行云流水般骤然显现,如同凝刻于一瞬间的泼墨山水。 贺长青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凑近,认真地察看纹路走向、疏密,随着水的湿与干倏忽变化。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这块怎么样?” 而杨伦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自己判断。又拿起另一块色泽更深的核桃木,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这一次显现的纹理更加狂野奔放,虬龙盘踞,原始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杨伦递给贺长青一只小手电,贺长青打开强光,侧划到木板上,去观察木质密度和瑕疵、虫眼或开裂。 “纹理顺直是基础,更要避开‘死节’,断裂的纤维会降低受力度。”说着,杨伦用身子挡住老周的视线,又指向木板上一处细小的绿斑。 贺长青看过去,立刻皱起眉。 “霉斑。” “看看其他的。芯材色深,材质硬,不适合雕细工;边材色浅,但因为要运输水分,太脆。你要找中间,水头匀的。” 贺长青叩指敲击一块老榆木的根部,声音空泛发脆。 杨伦解释道:“‘底空三尺’,靠近地面1米的根材水分循环会很频繁,容易空心。” 老周见他们左挑右挑,知道是不好糊弄。上来亲自招呼。 “小杨师傅,我刚留下几块六道木,来瞧瞧?” 他捧出一捆颜色洁白的细木,杨伦轻轻一擦,木纹浮现出一层肖似莲花的图案,精美异常。 杨伦的手指轻点,“这个有点儿意思。小贺,你看这个纹路。这叫六道纹,本地人叫‘降龙木’,雕佛珠,茶盘之类的把戏,能显出莲花。” 老周附和道:“对,传说是文殊菩萨降龙的法杖所化,禅意深着呢。” 看贺长青两眼放光的模样,显然是中意的紧。杨伦先仔细挑好雕花要用的上等木料,着老周回头寄过去。 从铺子里出来,杨伦却不着急走,反而拉着贺长青继续往深山里去。 贺长青纳闷道:“这又是去哪儿?” 杨伦:“时间还早,去庙里拜一拜。”
第41章 独一份 两人顺着狭窄的山间小道一路向上,梵音千里而来,满身松香。 似乎这一路走下去,能通往无尘的终点。路途有波折,有平缓,有偶尔鸟鸣与风声。 走着走着遇到一处陡坡,杨伦先攀上去,踩在一块石头上伸出手来拉贺长青。 两只手叠在一起,贺长青眼里满是被过度保护的无奈,抬起眼,就见杨伦原本和煦的脸色突然变了。 雾是什么时候地方的,大概没人说得清。 明明上午从木材店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头顶,这一眨眼的功夫,雾整块整块地从山顶往下压,像谁把山撕开了一个口子,棉花倾倒而下。 被盖住的先是远处的山,然后是近处的树,然后是脚下的路。 头顶的天空已经被乌云吞噬,周遭迅速暗沉如夜。 杨伦掏出手机,看一眼几小时前的消息,心里骂了句该死。 短短几天,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感叹色令智昏。只顾着手拉手,连早晨的通知都没有注意看。 “封山了,”杨伦说,他飞快观察一眼贺长青的神色。 贺长青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倒是对这能用手拨动的雾更感兴趣,没多紧张。 杨伦想了想。 “往上走,台顶有庙,能挂单。” 两个人转身往上走。 随着时间流逝,雾越来越浓,到后来,杨伦低头已经几乎看不清自己的脚。 他伸出手握住贺长青的手,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沿着土路继续上攀,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哗啦一声滚下去,半天听不见落撞的声音。 约莫一个小时的光景,脚下的路突然变了。不再是碎石和泥土,而是一块一块的大石头。 灰白色,有棱有角,大的像牛,小的像狗,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被土方车从天上卸下来的。 贺长青没留心道路的变化,一脚踩在石头上,突然脚底打滑,身子一歪,立刻被杨伦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拽住了。 “小心。” 贺长青站稳了,低头看着那些石头。 “这是什么?” “龙翻石。”杨伦说,“很久之前文殊菩萨从东海龙王那儿借了一块石头,叫歇龙石。龙王的五个儿子布雨回来,发现自个儿床没了,追到五台山来要,在山顶上翻来翻去,把山头扒了个遍,石头被剐得不成形状,留下这些。” 这倒是新鲜。贺长青问:“后来宇未岩呢?” “还回去了。” 贺长青笑了:“你知道的真不少,是因为信佛吗?” 自打来了台怀镇,杨伦嘴里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贺长青听得兴致盎然,像是无意间见识到了杨伦的又一面。 杨伦想起自己不斋戒也不供奉的蹩脚信仰,一时语塞。 两个人继续踩着那些石头往上走。 慢慢的,脚下的石头少了,石板路又铺了出来。 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被雾打湿了,呈现出光亮的色泽。再向上走,逐渐出现低矮的石墙,上长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这便是要入庙了。 一直走到石墙尽头,两人眼前显出一扇拱形石门,门楣上的刻字在雾中若隐若现。 释教寺。 杨伦说:“到了。” 推门而入,入眼的先是两角的汉白玉塔,高出地面半人还多。再向里走十数步,正中央一座两层楼高的刻字佛塔显出真身,塔前三块石蒲团,两尊巨型飞天塑像拱卫在侧。 在如此巨物面前,贺长青不由仰起头,微微张开嘴。 “这是,哪位菩萨的庙啊?” 杨伦推演一遍方位,说:“应该是孺童文殊,说菩萨的心像孩童,干净,没有杂念。” 两人走到蒲团前,向着还难以看清的正殿方向叩身三拜。 杨伦拜完之后见贺长青也有样学样地摊掌伏地叩拜,赞赏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不是佛家弟子,合掌站着拜也可以。” 遥遥欣赏了一圈四周的巨型造物,贺长青感慨道:“我有些理解古代皇帝们花大钱盖庙,修石窟的原因了。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就觉得,应该真的有菩萨。” 话里的灵性让杨伦不由动容,说道:“许了愿,可得记得来还愿。” 贺长青:“你呢,你许了什么愿?” 杨伦一愣,他还真没许愿。之所以拜菩萨,只是出于一份敬畏,不敢讨要什么。 他讷头讷脑地答:“我没许。” 贺长青噗呲一乐,又合掌朝向正殿的方向,闭上眼。 “我啊,许愿让菩萨保佑你少让人欺负。” 如果祈愿真被谁听见,李飞鹏和秦五这伙受害者估计得凌空吐血。 本来等待杨伦的嘲笑或讥讽,可贺长青睁眼偷偷瞄杨伦,见杨伦竟是完全僵住了。 轻轻地,轻轻地,杨伦张开双臂,把虔诚的贺长青环抱在怀里,小心地像是圈住一碰就碎的宝贝。 脸埋在里头,贺长青微微错开脑袋,让过杨伦外套的拉链口儿,声音闷闷的。 “......你是不是听见了,昨天晚上。” 杨伦嗯了一声。 对于杨伦毫无光彩的人生来说,那番话是一份美好到让人不敢拆的礼物。他恍惚是梦,可除了贺长青,连他自己都不曾对自己下放过这样狂悖放肆的赦免。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两个人相拥在说法台上,在雾里,在两千八百多米高的地方。 就如同这为了应对山顶风雨而建成的石庙,足够的虔诚可抵万难。若你有狂风骤雨,我便修一座石坛;若你是无边的海,我就凿四根悬在浪上的桩。 从此人间行走,欢其所欢,悲其所悲。 贺长青说:“我能不能问问,你怎么想的?” “什么?” “上次从我家出来,你好像还,还不是吧。你那时候好像不觉得自己能接受男人。” “...是。” “从医院出来,你突然亲我。”疑惑一直亘在贺长青心里,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清楚,“我一直以为那几天你因为雷曼的事情才那么失魂落魄,徐老先生说你在小院儿一个人待了三天没出来,也没回家。” 杨伦:“小区的房子卖了。” 贺长青吃了一惊,喃喃道:“哦......” “开店的钱没够,只能先卖了。” 回想那个空荡荡的老房子,贺长青觉得断舍离可能也是一个解脱。 “但你父母同意吗?” 杨伦飞快地苦笑了一下:“我妈走了之后,我老子十年前就要卖房子,还是二哥帮我盘下来的。” 他这一生受了太多人太多恩惠,还都还不清。 杨伦用粗粗的指头捻了一绺贺长青的头发,来回地捏。 “号子里见过搞男人的,但自己没想过。遇见你之后觉得你好看,老惦记你,但也没往那地方想过。可能雷曼在剧场瞎闹的时候看见你跑了,我才感觉咱俩之间有点儿不一样。害了怕了。” 自己待着的三天里,杨伦心里把人生的一件件事上称量了一圈,他想搞明白什么值得,什么不该。 可量来量去,竟是觉得哪一桩都舍不得。 如果没有去台球厅赌球,他遇不见严津,不会认识这些比家人还亲的弟兄;如果不是因为打打杀杀的事情心烦意乱,他也不会去找徐三爷拜师,更不会在小院儿住下;如果不认识徐三爷,就不会在贺长青敲错门的时候有机会解围,得来这么一段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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