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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儿咸。 嫂子做的就没这么咸。 秦老五说:“我想我嫂子了。” 他拿起筷子吃面,两条鼻涕甩进嘴里,被哽咽和一股股硬塞进嘴的面条呛得直咳嗽。 杨伦搁下碗,在秦老五的咳咳儿声里说了句:“咸了。” 严津瞄了一眼杨伦通红的眼睛。 “这些年了,谁都没有你们嫂子熬的卤好。毕竟是她的绝活儿。” 严津从兜里掏出一个两指厚的信封扔到杨伦跟前。 “拿着,修你的玻璃。” 杨伦不动弹,严津也没有多说,他从屋里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黄盖汾,四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满杯。 “走一个。” 秦老五塞了满嘴满脸的面条,他端起杯子,手还在抖。 秦鹏海笑着说:“啥时候想你们嫂子了,就回这儿来吃面” 四个碰到一块儿的杯子各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这顿饭吃到日近黄昏,严津把几个人轰出去,说要关门了。 杨伦看着秦鹏海架着道儿都走不直溜的小五消失在不远处的楼道,把手机举到耳朵边。 没声儿。 杨伦把手机拿下来,怎么摁都是黑漆漆一片。 他加快脚步走向小区大门,突然看见百米外的灯一盏,一盏,朝自己这边挨个亮起。 昏惑的醉眼中光线撒得异常缓慢,慢慢的,慢慢的,照亮了路灯下张望的影子。瘦高个儿,白衬衫。 杨伦走过去,从背后把人搂怀里。 “穿这么少就出来。” 贺长青吓了一跳,闻见杨伦身上浓重的酒气不由抽了抽鼻子。 “电话断了,我担心——” “没电了。” 杨伦用手心试了一下贺长青的额头,不烧了。 贺长青其实仍然有些不满。昨晚没睡好,伤口又有些发炎,本来都要出门了,杨伦一看他脸蛋通红,死活不让他跟来,差点直接反锁到家里头。 最后还是贺长青坚持杨伦到地方就给自己拨一个电话挂着,两人才勉强妥协。 别过脸,仔细瞧瞧杨伦的神色似乎没有不对劲,贺长青拍了一下杨伦一直摁在脑门上的手。 “回家吧。” “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月亮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摇啊,摇,分开,又轻轻碰到一块儿。
第40章 怜世人 回去的路上,喝醉的杨伦一改平时一字千金的矜持劲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他说小五儿难啊,家里穷,大山里头的,刚被他嫂子从山里带出来的时候都不识字。 他说秦鹏海苦啊,当了一辈子书生,没跟人动过拳头,怎么偏偏就要害他女人呢。 他说嫂子有多好,是小学语文老师,好几次家长会都是嫂子给他开的,没事儿就把他们几个叫家里吃面。 他说严津不容易,肩上挑了百十来号弟兄的身家,响当当的帮派大哥,出事儿以后却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罪都认了。 他说自己是不是窝囊,小五儿揪结人给嫂子报仇的时候他要是跟上一块儿,把姓苏的抄个底儿掉,也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恩怨纠葛的半辈子,读来,也不过是寥寥百十来字。 杨伦好像让酒把嘴和骨头都泡软了,说了那么多,念的全是人家的好。 谁也没骂,谁也不怪。 他说,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贺长青被杨伦大半个膀子压着,艰难地偏过头看人怎么突然没声儿了,被杨伦趁机在脸上偷了一口香。 杨伦这人身板儿沉甸甸的,爱也沉甸甸。 “杨伦,”贺长青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挺不好处的。” 他声音太低了,杨伦没有听着。可贺长青仿佛也被酒气熏得有些醉,话像是颠三倒四,只说给自己听。 “后来你给我解围,倒水,帮我抬东西,还给我刻章。那些都很好,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喜欢你。” 贺长青觉得自己喜欢上杨伦的时候,不是这些“好”的时候。 是他感觉到疼的时候。 “我是个残废,被欺负惯了,一直以为你这样儿的人肯定是活得无法无天。” 贺长青说着,笑笑。 “我不知道如果我是那个被别人戳脊梁骨的人,能不能不恨。但我肯定不想动拳头帮那些怕我拳头的人。你可能觉得没什么,或者没纠结过这些,毕竟你每次打架的时候也不像三思过,替我出头的时候也没有问我意见。” 贺长青能轻易地想象出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杨伦,但他一直想不到,也好奇什么样的经历让杨伦选择演一个拔牙老虎。而今天他捧着电话,在被窝里听了一天。 “我之前想,你是不是其实也有苦衷。然后越来越觉得,这人要是这么活着,得吃多少亏啊。也不知道解释,也不知道迂回。但这些人敢踩在你头上这么作威作福,大概也是觉得,你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我就感觉你和李飞鹏那些人不太一样,比起委屈别人,你好像更喜欢委屈自己。你压着性子做木头的时候,憋着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这世道真坏啊,怎么谁都活不成舒坦的样子,谁都要被欺负。” 他心疼了。 在经历过那么多歧视,那么多委屈的时候贺长青告诉自己,这世道就是这样。 人么,二百零六块骨头拼成一条魂儿,一辈子不受这种气,就要受那种气,享不了这份福,总能享着那份福。 选就好了,等就好了。 可贺长青多想替杨伦向这个不“仁”的世道讨一份善待,远离这无边的荒谬。 “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更好的是,你还愿意分出一份爱,来爱我。 杨伦大抵是醉过头了,亲过贺长青一口就自顾自垂着脑袋犯困。 贺长青想,这世界上很多人都乐意和漂亮的人,好的人发展点儿什么。 比如蹭顿饭,听个小曲儿,想喝酒有一个人陪。或者是喜欢壮实的身体,打个啵儿,上个床。 每个人似乎都是无趣的,都有自己的残缺,一辈子都期盼从别人那里取一块合适的形状把自己填满。 当然,那些都很好。 但爱从来不是抚摸那些金光闪闪的地方。 蜿蜒太行山脉,火车时隐时现。 一眨眼,连绵的黛青色丘陵被钢筋水泥截断,窗外掠过“五台山站”的蓝牌。 贺长青轻轻碰了碰身边闭目养神的杨伦。 刚陷入囫囵一觉的杨伦眉心微微一蹙,睁开眼。 他们坐前的窗户推开半扇,一股混合着香烛与松柏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 入腹的是佛国圣地的第一缕呼吸。 抬望眼,远方层峦叠嶂,台顶在云雾中半隐,如神佛伸出天衣飘荡的手掌,庇护山镇。 怀台镇位于山坳,被五峰环绕,杨林主街两旁延展出鳞次栉比的商家门房,落脚处是微潮的土路。 彼时的台怀镇仍是旧且乱,如某处的小商品市场,并不如大多数人想象中那般超然物外。 烟火的青蓝朦胧间,香烛店悬挂巨大的“佛”字招牌,杂货店的折叠桌蛮横挤占了大半走道,台蘑,野党参等山货在竹篮里堆成小山,随处可见的生木造像,念珠在首饰盒中挤挤挨挨。 台蘑摊子的胖老板大声吆喝:“野生台蘑!便宜了!便宜了!” 旁边卖佛珠的也不示弱:“五台山开光佛珠!保平安!保健康!给家里老人小孩带一串!不吃亏不上当啊!” 各色僧袍的僧人步履从容地穿行,在游客与本地居民之间往来。空气中飘荡着低沉悠远的诵经声,与商贩的吆喝、游客的谈笑混成一团。 贺长青微微仰着头,弯而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柔和阴影。头发已经长到能在耳后绑一个小辫,掩盖住了耳边的助听器,支棱在靛蓝色的牛仔外套领口上。 他察觉到杨伦在看自己,挺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可别笑话我,我看啥都挺新鲜的,没来过。” 杨伦勾手去拿贺长青背的旅行包。 “给我拿着,你好好转转。” 贺长青却一侧身,避开了。他比划两个健美先生的姿势,打绷带的手向下一掀并不存在的长袍衣摆,长腿伸出,脚背勾起,这叫个潇洒。 “哇呀呀,贺某人今天就教教你,甚么叫游刃有余——” 他差点踢着侧边走过的僧侣。那僧侣先是一惊,和蔼地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贺长青收敛嚣张,眉眼沉静,手忙脚乱地也合掌说一句阿弥陀佛。 等僧人走远,贺长青有些尴尬地看向杨伦。 皆是一笑。 待再开拔时,贺长青走在前面。 跟在一步之后的杨伦稍低点头看着他后脑勺的用蓝皮筋绑的小揪,回想起头刚认识的时候贺长青点头YES摇头NO的拘谨,不由有些感慨。 佛家讲究个因果。 人生海海,哪一程,哪一位,都是一份未拆的馈赠。 大约四十分钟,两人穿过小镇。杨伦雇了一辆小三轮,载着两人从仅容一车通行的盘山土路向深山进发。 车子颠簸爬升,渐渐地,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南台锦绣峰在秋阳下如披华彩,层林尽染;近处,挺拔的华南落叶松与油松林挺拔成片,涛声阵阵,松香沁人心脾。 偶尔能看到隐没在深处的黄色寺墙,金顶,或一座玲珑白塔。 司机是位健谈的本地汉子,操着一口雁北方言,热情地介绍着沿途风景。 “咋要往深山里跑,五台都拜过了?” 杨伦正指着菩萨顶的金顶给贺长青讲‘镇魔’的趣闻,闻声便答道,“去买木材。” 那司机颇为骄傲,接口说:“咱五台的木头可是好东西,长得慢,但沾着佛气儿,可有灵性了!” 他话里满是对家乡山水的深情。贺长青眼前浮现出杨伦摩挲木头时那虔诚的样子,似乎理解了些许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传承与信仰的敬畏。 车行了又有快一小时,从谷底又走上了山腰。 老周木材位于镇边菜市场的一处狭小平台上。店面不大,门脸老旧,一走进去,浓郁而复杂的木材气息扑面而来。 新伐下的刺鼻,陈年的厚重,昏暗的光线里,木架上、地面上,堆叠形态各异,色泽不一的木材。有些还裹着树皮,少数已经锯解成板正的料子。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精瘦黝黑的男人,一身沾满木屑的深蓝色工服,正摁着刨子在一根木方上推刮。 听到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杨伦脸上。 “小杨,有日子没来了!” 老周嗓门洪亮,放下刨子,在围裙上一抹手,迎上前来。 快步上前,杨伦伸手和老周用力握了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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