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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牵扯到杨伦的过往,不知道有多少是能跟雷曼实说的,贺长青只好含糊道:“不小心弄的,我给杨伦帮忙来着。” 雷曼坏心思地在贺长青手背上佯装要敲,吓得贺长青下意识去捂手。 “手就算了,做木工还能不小心崩后脑勺上,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啊?” 见贺长青抿着嘴装哑巴,雷曼突然又想起来酒馆儿撞上的墨镜男,喉咙眼儿像是堵了一颗小核桃,问下去也是自寻烦恼。 别的怎么都好,唯独这层脏,碰一次就让雷曼觉得自己又离杨伦远了一点儿。 她不能接受,她家里更不可能。 “欸,你方便的时候帮我跟杨伦说一声吧,之前的事儿我不怪他了。当然了,我也不怪你。” 贺长青一惊,扭过头,雷曼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左右晃的脚尖。 雷曼没听见回答,用眼角去瞟贺长青,轻巧地笑笑。 “挺怪的吧,艺术学院其实不少认识这样儿的人,但我一直没往杨伦身上想。你那天跑出去,杨伦又那个反应,我就觉得不对劲,回去一直琢磨......要是猜错了你就当我瞎说吧。” 贺长青捂了捂眼睛,鼓起莫大的勇气。 “......对不起。” “瞎说什么,要道歉也轮不到你啊。” 雷曼扬起巴掌就狠狠拍了贺长青的后背一下,啪地一声,天井里悠悠泛起来回音,杨伦还探出脑袋看了看,见贺长青朝自己摆手,又缩回去了。 雷曼从兜里摸出来刚才从陈团长办公室拿的糖搁在嘴里,把那颗丁点大的糖块含着,左右腮帮子来回换。 雷曼是书香世家,父母都是高知,从小对她一言一行的管教极严。光是这么流里流气的嚼糖都是家教所不允许的。 她自己也琢磨不清楚剧场发的什么疯,事后想想,也有些后怕。难道为了一段动心,值得把拥有的这一切赔上? 何必痴心,何苦痴情。 雷曼自己晃了晃脑袋,说起了其他。 “你知道陈团长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她年轻那会儿,团里也有这样儿的。一个花脸,一个拉胡琴,俩人其实没怎么,只是天天一块儿来,一块儿走,可不知道怎么就让人知道了。但那时候管的严,大家也不理解,有人就告诉上头。结果花脸被调走,拉胡琴的那个却没走成。有一天夜里大家都走光了,他自己跳井里寻了短见。大概是受不了那些指指点点。”她手指指外头,“就在有人练功的那个地方,不过后来井被填上了。挺吓人的吧。” 头顶上的榆木窗框已经旧得发酥,杨伦摁着木头拿卷尺量尺寸,木屑窸窸窣窣掉在两个人眼前,像是谢幕洒的彩屑。 贺长青又说:“对不起。” 不知道在对不起谁,对不起什么。但贺长青站在这个相对自由的年月里,站在这个明媚的姑娘身边,他忍不住低下头,忍不住把这句对不起反反复复拿出来,好像自己怀里无意间偷藏了谁的幸福。 雷曼这回没有再扬起她的巴掌,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台口的木条上,拍了拍木头。 “我小时候就来过这儿,那时候我还小,看不懂戏,就到处跑,发现背后的窗户角卧了一家燕子。” “......燕子吗?” “对,感觉这两年没见了,挺可惜的。不过说到燕子我就想起来《清风亭》里——就是陈团长刚刚给咱们看的那照片,张元秀夫妇盼子那段,我小时候觉得不是很正常吗,孩子长大了当然要飞了。这两年长大了,父母老了,才觉得不忍心看。感觉悲的不是没人来,是来了又走。燕子也是,年年回来,年年又走。” 她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诗意,愿意弯下腰来,为人间所有的情动而悲悯。 贺长青抬头看着杨伦从窗框露出来的几根手指,突然说:“雕燕子,好不好?” “什么?” 院子里练功的声音已经远了,有几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墙根。 “把窗扇雕成燕子,就能一直留在这里了。”
第38章 再聚首 “雕燕子?” 聊到这事儿的时候俩人刚吃完晚饭,杨伦搁下手里的资料,把贺长青从花坛里拉起来,小铲儿也征用了。 贺长青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对这株葡萄却是关怀备至。眼看着已经结出来四五串儿秧子,再过一半周就要落果。 杨伦则是完全相反,对贺长青以外的娇贵玩意儿一点不感冒。 他心不在焉地在葡萄藤四周拍了拍土,蹲着,不伺候了。 “怎么想的,是因为今天陈团长给看的剧照?” 打晋剧院出来杨伦和雷曼几乎没有说话,贺长青摸不准是因为杨伦别扭着,还是雷曼故意的,思忖雷曼那段故事该不该说。 贺长青:“一部分是因为照片。我是觉得燕子这个意向很好,春去春来,很符合晋剧院里面人来来往往,但总会惦记着这个地方那种感觉。” 杨伦肯定了他的想法:“可以选一扇雕清风亭,突出燕子。那十二扇不能都一样,得有点变化,也方便他们到时候给雅座提名儿。” 顺势撂下花铲,杨伦走回桌子边把从办公室拿回来的资料指给贺长青看。有照片,有戏折子,里面还夹着晋剧院近期的演出单。 两人腿挨着腿坐一块儿看了三四折,贺长青在家待得精神疲乏,开始困得揉眼睛。没在一块儿之前杨伦只是觉得小孩儿好看,现在归了自己,怎么看怎么喜欢。 待猫儿闹觉一样,杨伦用食指一刮贺长青的鼻子。 “还能歇几天?” “两天吧,好像都快休息一个礼拜了。不上班闲得厉害,没什么能干的。” “明天在家里看看火车票,赶后天早上出发,带你去五台山一趟。” 贺长青长这么大都没旅行过,一听这个日程,本来要闭不闭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需要准备什么?我之前听舅舅说可以徒步朝台,可以玩四五天。” 真稀罕,工作狂能把工作抛到脑勺后头。 那两只桃花眼亮晶晶的模样漂亮的像不懂事小姑娘,杨伦眯起眼,凑头过去在贺长青终于添了点肉的脸蛋上用牙一咬,泼了一瓢凉水。 “没那么多时间,去买木头。” 贺长青吓得硌楞了一口气,捂着肠子,用手顺顺顶到喉咙眼儿的几个嗝。他先是有些失望,又按捺不下要和杨伦出门旅游的兴奋,翻出手机开始在12306上查车票。 “其实明天就可以去啊。” “明儿得去严二爷那儿一趟。” 这话落地上突然把小院儿里声响全收了去,俩人大眼小眼对上,贺长青张嘴先打了个嗝。 “嗝呃...秦老五已经放出来了?” 杨伦点头,脸上的笑模样收起了七分。 “没有多大损失,判不重。” 何止判不重。杨伦没想给贺长青添烦恼,又厌弃自己那点儿肮脏的过去不想多提。但秦老五花大钱找的律师用不着嘴软,把俩人之间恩恩怨怨的事情抖落出来,要是没有贺长青手上挨得这一刀,差点给苦主秦老五安排一个当场释放。 贺长青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有外人在的话应该不那么容易动起手,我在家也不放心你。” 杨伦跟看神兽一样笑呵呵地逗他:“我们这种人,大姑娘一样要面儿那倒好了。” 本来上上下下用眼睛扒拉贺长青的嘴,可这句话说出来,杨伦突然觉得自个儿挺不是个好玩意儿,心里头疙疙瘩瘩,亲不下去。 感叹着色令智昏,杨伦一直存在肚里的患得患失又浮了上来。他有些后悔,是不是答应错了,不该这么早,至少要把这些事都处理干净再和贺长青在一块儿。 童乙然话难听,但也真没说错。贺长青倒的这些霉,不都得赖他杨伦。 就算真的彻底切割了严津和秦家,解决了秦老五,脏事错事就能被橡皮擦干净么? 惹出这些麻烦,就因为他杨伦就是个惹麻烦的性子。 真想这一辈子就像翻书一样,哗啦翻一页,有空白地方能直接写新的。 虎头虎脑活了三张开外,杨伦才开始因为贺长青的存在开始厌弃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年少轻狂。 他想“配得上”这么好一个人儿。 “甭去了,真动起手我还得顾着你。” “我可以帮你打。” 贺长青说完自己就哑口了,李飞鹏那事儿和砸店的时候他表现欠佳,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你?” 贺长青顿时感觉杨伦还是直男那套思想,真把自己当姑娘看,甭提多憋屈了。 两个人为这事情抠唆了一整晚,睡觉的时候差点绊起口角。 都这样儿了,自然是没有什么旖旎春宵可谈,第二天早起两个人顶着四只熊猫眼坐在桌边喝粥,还是杨伦松了口。 “穿衣服,走。” 贺长青埋头在碗里,不搭理他。 小两口闹别扭正闹得热闹,且话说两头。 二道门也供早点,但严津不管这个时间段。自打秦老五重新开始频繁在桐城活跃,严津就开始重新走动他的旧门路。 杨伦也好,秦老五也好,那都是他宝贝十根指头一样疼的弟弟,几乎是看着他们窜起个子,又在自己手底下拼命那么多年。 他在号子里的时候看不住这些弟弟,却是想替他们的现在铺一个好出路。 秦老五的动向严津一清二楚,知道什么时候放。严津早早就跟杨伦和秦五打好招呼,都上这儿来好好谈谈。 这天日子就到了,严津清点好菜,围好围裙开始给中午备菜熬卤。刚开了火,前厅招待的王鑫民溜进来。 王鑫民手脚麻利地帮忙洗菜打下手:“二爷,这两天一直有个男的找你。” 严津左眼皮一跳,问他:“什么人,长什么样?” 王鑫民笑嘻嘻的:“挺帅,身材也特好,有个小辫,打扮和明星似的。” 严津立马对上号儿了,松了一口气:“找我什么事?” 王鑫民摇头:“就每天中午来吃饭,吃完问严老板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严津:“行,回吧,没你事儿了。” 今天歇业,严津备完中午家宴的菜码,拎了张马扎坐在门口,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长长伸出去,半闭眼,让烟慢慢的烧。 一股大爷味儿。 闭着眼的时候眼皮子突然一阴,严津眼啪一下就睁开了。他看清是谁,缓缓站起身,对跟前绑小辫儿的后生一磕下巴,嘴角稍微勾起来点儿。 “今儿不开。” 小辫儿扬起笑脸:“那我打了面走。” 严津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十点,咬着烟收起马扎,一边往里走一边招呼他:“进来坐。” 开锅下面,卤是现成的,七八分钟就热腾腾一大碗端上来。小辫儿后生一口气干下去半碗,入秋的早晨愣是吃出一脑门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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