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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乙然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木。她看着贺长青,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看见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童乙然仿佛刚刚意识到贺长青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脸上比小时候瘦了那么多,顶出了属于男人的硬骨头。 那个从孤儿院回家的路上,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不敢大声的小孩儿,长大了。 她管不了,护不住了。 本来只是想稀里糊涂把打架以外的事情揭过去。什么男朋友,什么同性恋,都是年轻不懂事,爱玩儿。时间久了都能治好。 可是那个不敢顶嘴的懦弱小孩儿,比他们谁都明白童乙然的意思。 我的儿,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童乙然肚子里一直顶着一股气,让她能跑,能喊,能撒泼。可这股气突然一泻千里,让她觉得累,累得站不住。 “贺长青。”童乙然叫他,声音很轻,“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第36章 晋剧院 贺长青说的那句“我担着”,让杨伦怔怔发呆了许久,眼前的景象飘忽到二十年前。 彼时,严津还是籍籍无名的台球厅老板,十六岁的杨伦还是个二不楞。 偶然的这天,杨伦走进严津的店,二不愣登,使唤严津给他清场。 严津一看,这小子骨头天生比寻常人粗一圈儿,小臂和大臂能壮成一般粗细,就问他是要打球还是打架。 杨伦也丝毫不隐瞒,明说了:打球,谁输球就剁手。 说话间跟进来几个和杨伦年龄不相上下的黄毛,还有两三个十四五的小毛孩。 不过是几个愣头青耍耍嘴皮,严津给他们开了台便自己忙去了。不想过了三十多分钟,外头一阵叮咣,严津出来一看,见杨伦被俩瘦猴儿摁在桌子上,一脸任君发配的衰样,半截胳膊掸在台球桌外。黄毛举了根球棍,正抡圆了要往下敲。 可能是惜才,也可能是可惜球棍。 姗姗来迟的严津制止了闹剧,等黄毛和小跟班们走了,又训了杨伦一顿。 杨伦吭哧吭哧憋半天,说,黄毛骂他妈妈搞破鞋。 严津听了没有再细究,拍了拍杨伦肩膀,问他,想不想来台球厅打工。 杨伦留下了。 严津小名儿二牛,上头一个老大,下头一个夭折的弟弟。日子处的久了,严津就把这个忠义有胆儿的好后生当成了自己弟弟,叫杨伦三牛。 这一叫,就是二十年。 严津被苏淼点了炮进去蹲号子的时候隔着玻璃,举着电话,瞧杨伦的眼神儿真真是看自己亲弟弟一般的心疼。 严津说:“我担着。往后你就去阳光底下,挺直腰杆做人。” 一句我担着,严津担了杨伦的罪,而贺长青,想担起杨伦剩下的这一辈子。 小院儿静下来,被秋风扫出角落里久不见天日的木屑,在石板上滚动,沙沙作响。 等童乙然的脚步彻底消失在巷子口,杨伦昂起脖儿,使劲眨么了两下眼。 “吃饭吧,趁热。” 贺长青说:“好。” 世间哪得十全法,又哪得绝路。且让层层叠叠的疤盖在衣服底下,在三餐里慢慢愈合罢。 童乙然的造访像是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子,涟漪似乎渐渐静了。 带薪休息的这几天,贺长青便住在了小院儿。 这天一早起是个艳阳天,贺长青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身边又是空的。四方的房间里无比寂静,只瞧见被照透的银色的尘埃在光柱中挪移,寂寞地落在墙角木料上。 他眼睛半睁半闭在床边摸索,摸到连着充电线的助听,摘下来,扣进耳朵。 机器哔的一声开机,世界重新恢复了层次。 水开时壶里发出的细响、院外某户人家关窗的“砰”声、小院儿里懒汉鞋行走的踢踏声,一层一层压回来。 门一响,杨伦用肩膀撑起棉帘子转进来,一手倆碗,一手开水壶,嘴里还叼了袋儿中药。 走到半道那棉帘子打下来,正拍在杨伦后脑勺,惹得他一嘬牙花。 贺长青:“挂太早了吧,这才八月,都快捂痱子了。” 对他的抱怨投来责怪的一瞥,杨伦把热水倒入碗,搁中药汤袋进去烫。 “就挂一天,老头儿说你扎完针吹不得风。” 等热药的功夫,杨伦摆了热毛巾过来给贺长青擦脸,呼噜猫儿似的摁着后脖子一顿擦。贺长青躲闪不及,脸上一热,一凉,瞌睡顿时全没了。 他认命地穿鞋下地,嘴里嘀嘀咕咕。 “我又不是瘫——” “胡话。” 杨伦两根指头往贺长青嘴上一敲,直接给后半句敲没音儿。 “起来刷牙,先把粥喝了。” 贺长青被监督着穿得一丝不漏,捂着嘴出去了。洗漱完回来的时候见杨伦今天穿戴格外整齐,没见黑褂,倒是换了件挺括的衬衫。 那点子布料被杨伦的身板撑得捉襟见肘,扣眼儿都显得有些咧咧。 贺长青好奇道:“今天要干什么去?” 杨伦:“去一趟晋剧院,小曼给介绍了个活儿。” 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雷曼和剧场的事情远得像是上辈子。杨伦自然是无暇分身去哄姑娘,没有来得及去问候,只能抽空在微信上赔了一句不是。 但不知道雷曼怎么把自己思想工作做通了,隔了两天就没事人一般给杨伦递来橄榄枝,说自己隶属的晋剧院要重修戏台,把杨伦引荐了过去。 至于演奏会突然抛绣球,还有打新房家具的事儿,两个人倒是默契地闭口不提了。 几天相处下来,虽然知道小孩儿不是社交花,但杨伦也没想到,贺长青能就这么抱着手机窝在家里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就算杨伦主动提出带他去近处的晋祠瞧瞧,贺长青也带着些耍赖皮的意思,说好不容易休息两天,外面人太多。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贺长青是想表达喜欢宅家,可杨伦瞧两眼贺长青耳朵上的助听,再想想平素在外头贺长青时刻紧张时刻注意的劲儿,心疼得都化成水儿了。 杨伦狠不下心,又怕贺长青一个人待家里又去琢磨童乙然的事。这几天回家,看见这人都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儿。 这么琢磨着越发不放心。杨伦人都走出一里地了,又折返回来,把贺长青从床上硬是薅起来:“穿衣服,你不是对乐器感兴趣?那儿都是行家。” 晋剧院的后门在东侧,一条窄巷,只能容纳两人并行。 雷曼领着两个人走近,台阶前蹲着两个抽烟的道具师傅。 岁数大一点儿的戴灰色帽子,年轻些的打着赤膊。 灰帽子抬眼瞄了他们三人一眼:“来干啥的?” 雷曼掏出演职人员工作证晃了一下。 “院长要修老戏楼,这是请的木工师傅。” “哦。”灰帽子摆摆手,蹲那儿没动弹,“小齐,你带他们进去。” 打赤膊的小齐站起来,冲仨人挺灿烂一笑。 “走吧,先给你们找几只口罩,里头灰。” 后台门吱一声被推开,里头的光线昏黄,漆味儿、布味儿,臭鞋垫子味儿混杂,还有丝丝缕缕不知哪个年岁飘下来的香灰。 姓齐的后生第一个进去,落在最后的贺长青刚跨入门槛,助听器就发出一声尖锐啸叫。贺长青赶紧按了按耳后的开关,把声调压下。这地方空间狭窄,音场又复杂,让这台老旧的机器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今儿晚上有演出,灯光组正在噼噼啪啪地试灯,舞台深处传来咯咯郎朗的滑轨声。 四个人沿后台走廊一气儿走到底,见墙角两排旧木箱堆得老高,箱子上写着“山伯”“英台”“旦角帽子”之类的字样。 挨着门框有三面黄铜大锣,小齐回过身指着地面:“小心脚下——”。 正好瞅见贺长青苦着一张脸在那儿扣耳朵。 小齐扭脸问雷曼:“你朋友没事儿吧?” 杨伦和雷曼回头一看,也是才意识到,问他行不行。贺长青见自己耽误了事情,赶忙撤下手,说没事。 这回要修的旧台面已经拆了些搁在后台,小齐在门口的柜子里翻找一通,翻出口罩和记录舞台装置的本子分给三人,挺客气地指了指里头,让出了位置。 “我是外行,就不跟着你们进去了。就是这房间一般没人用,里面灯坏了一半,小心点。” 这是间背阴的家,墙角已经隐约起了苔,根本不适合放置木料。 杨伦皱了皱眉,见之前说的十数扇窗格靠在墙边,用蓝布垫着。 这几年传统戏曲被桐城略有起色的文旅助了一把力,有了些起色,是得老戏院的翻新有了政府拨款。 晋剧院的陈团长是个文工团出身的学究,自己是个老戏迷,她经手晋剧院后更是样样求精,这回提出要求,都要手作。 好在这么一个险些沦为老年活动中心的剧院团,能留下来的老物件也不多,主要是窗扇,桌椅。 像桌椅这些件数多的,杨伦得照留下的这几套打了样,交给木材厂一批做出来部件,他再负责后期的雕工。 窗扇却是讨不得巧。 老戏台除去台前的木雕板,还分出一二楼看台。老太太心有寰宇,非得按古代戏院的风格,给二楼看台被破坏殆尽的窗户做雕窗。拢共十二扇,雕花还得和剧院的戏本子挂钩。 杨伦蹲下身,直接从后兜变出来一把小刀儿往空窗框上比划,把帮忙打手电的雷曼吓了一跳。 那木头可是“前朝”古董,瞧着漂亮极了。灯一照,虽是一模一样木纹深浅就露了出来,有的扭成螺纹,有的沿着树心往外开。 “咱们还是一会儿见了院长把事情定下再——” 所幸杨伦也没有真下刀,只是用指腹从纹路摸到裂口,用刀柄轻轻敲了两下。 “泄了劲儿了,肯定吃不住再往上安窗扇。” 他铁口直断,听得雷曼咋舌。 “一摸就知道啊?这窗户说是得大改,现在舞台扩建了,声场全都跟着变。” 杨伦不着急回答,只是拿刀柄和指关节继续敲下去。 贺长青本来听得认真,耳朵上的助听器却不争气的“嘀嘀”频响,震得他只能先退出了屋子。 正在墙根偷偷抽烟的小齐看见人突然出来,立刻把烟丢到脚下狠狠一碾,捡起来揣兜儿里。 看清是贺长青,小齐松了一口气。 “是你啊......已经看好了?” 贺长青摇摇头。 “我是来跟着看热闹的,不是专业人士。” 小齐就咧嘴一乐,没心肺的。 “和我一样啊,都是学徒。” 他招招手让贺长青过来,带着贺长青去了另一个屋子,把门碰上了。 小齐找来两张折叠凳,拿脖子上搭的旧毛巾抹了两把,指了指他那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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