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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障了吧?没事儿,这屋子安静。看你摸耳朵我就知道,我奶奶也戴这个。” 小齐主动说道:“我叫齐晨,你叫啥?” “贺长青。” “好名字啊,古色古香的。欸你耳朵是咋了,年纪轻轻的。” “...天生的。” “你干这行儿多久了?这年头愿意干传统手艺的年轻人可不多了,都耐不下心。” 贺长青赶紧摆手,说:“我不是,就好奇。” 齐晨咧咧着一口小白牙,又乐了。 “三字经啊你。我小时候老不爱说话,仨字儿仨字儿蹦,我奶奶就说我三字经,但凡听见就抄扫帚疙瘩给我一顿揍,让我大大方方儿的。” 人这么热心帮忙,贺长青也有些不好意思,支吾半天憋出一句。 “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现在是管道具的,算舞台监督吧。也没啥本事,就是不想跟着家里干,出来自己玩儿。那你是干啥的?” “我是快递员。” 齐晨有些意外地挑起眉,突然伸手扒拉了一下贺长青穿戴严实的衣领子。 “挺能吃苦啊,没看出来你晒得——” 贺长青被这一扒拉愣住了,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杨伦开门的瞬间,自己为什么会像踩了弹簧一样嗖地从折叠凳上弹起来。 杨伦被唬得脚步顿了一下,朝贺长青招手。 “走,和院长见一面。” 贺长青不知道哪来的心虚,手忙脚乱地扶起折叠凳,在齐晨从背后射过来的目光里几乎走成同手同脚。 “欸!贺长青!” 走出去几米,齐晨叫这了一嗓子,贺长青下意识回头。 齐晨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半空一晃。 “留个微信吧。”
第37章 清风亭 办公区和那座老戏台的真身,还在隔一条街的巷子里。 从后门原路出去继续往东头走,街边的槐树已经黄了,叶子稀稀拉拉,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有个老头儿坐在树下摆开棋盘自己杀,旁边蹲着条黄狗,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正在那儿舔爪子。 雷曼在一扇双开的铁门前停下。 “就这儿。” 铁门关着,门口挂了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晋剧院排练场,闲人免入。 雷曼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楼前的院子不大,但深。小楼灰砖灰瓦,窗框上的红漆干巴得翘起皮来。楼前头长着两棵槐树,比刚才街边那些都粗,枝叶遮了半边天。 树下头,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练功服正在那儿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翻得飞快,落地的时候脚尖一点,又翻起来。旁边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嘴里喊着:“高点!再高点!” 雷曼带着他们从旁边绕过去。翻跟头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翻过,带起一阵风。贺长青躲了一下,踩到地上的一个坑,身子一歪,杨伦飞快地伸手一扶。 “小心,”雷曼说,“这院子地不平,回头晚上来的时候更得小心。” 他们走到小楼跟前,上了台阶。台阶正对的门开着,里头传出胡琴的声音,吱吱呀呀的,拉得不成调。 雷曼敲了敲门框。 “陈团长?” 胡琴声停了,里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进来。” 屋里比在外头看的时候想象的大。一张老式办公桌,茶几和沙发,桌上堆着厚厚的本子和曲谱。墙上挂满了剧照,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挤得满满当当。 靠墙立着一排柜子,玻璃柜门,里头摆着各种道具:刀枪剑戟,帽子靴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办公桌后头侧身坐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模样,戴无框老花镜,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花白的头发盘成一个髻,用一根簪子别着。 她手里拿着把胡琴调弦,见他们进来,老太太抬起头。 “小雷来了。”陈团长把胡琴小心横在桌上,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这就是杨师傅?” 杨伦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陈院长微笑着打量了几人一遍,点点头。 “这是怎么了?都带着伤。” 三个人打过招呼在沙发上挨着坐下。这老沙发是木头扶手,弹簧坐垫,一坐下去就吱呀响了一声。杨伦个头忒大,一坐下去那沙发叫得最响,把他的回话都盖了过去。 陈团长故意皱起眉,嗔怪地瞪他一眼。 “轻点儿,坐坏了你可得赔。” 雷曼在旁边直接乐出声儿了。 “团长,您可别吓唬他了,本来就胆儿小,再吓更不会说话了。” 逗他们一下,陈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往他们那边推。 “我可不敢。来,吃糖。” 贺长青低头看了一眼,倒是认识这种糖——小时候吃过,一毛钱两块,甜得发腻。 “小杨啊,”陈团长自己剥了一颗含着,“你的手艺我跟老徐问过了,他给你作保,肯定没有问题,咱们这事儿就算定下了。今天叫你来,主要还是聊聊具体怎么做。” 杨伦诧异道。 “您认识我师父?” “这孩子,当然认识了。”陈团长责怪地笑着,像在埋怨杨伦的不记事,“早十年的时候,这儿的乐器和木雕可都是他负责,你师父没有跟你说过?你得好好干,别砸了你师父的招牌。” 说着说着,她似是从年轻人的身上窥到那段年月的自己,和蔼地望向杨伦和贺长青。 “真是时光飞逝啊。他的手艺传给你,现在你也有自己的徒弟了。” 杨伦实话实说:“这不是我徒弟,朋友。” 几人闲话了几句,陈团长把糖纸方方正正叠起来,搁在桌边说:“行了,聊聊正事吧。小雷是个办事利索的,应该大致都跟你说清楚了。桌椅呢,就照留下的那些做一样的,没有什么难度。但看台的部分你得多上上心。怎么雕,你有想法了没有?” 杨伦摇摇头,这事情交到他手里没两天,光是知道雕刻内容要和晋剧院挂钩,戏本子和资料都没到他手里。 陈团长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一排剧照本里抽出一张,轻轻搁在茶几上。 照片里是一出戏的剧照。台上两个老人,一男一女,穿着戏服开了脸,跪在那儿哭。台下一个小孩,也跪着,低着头。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把小孩的后脑勺照得发亮。 不像是戏里,倒像是唱完了。 “这两年没演了,这出戏啊,是《清风亭》。”陈院长说,“团里面自己改的本子,我年轻的时候演那个老旦,演的倒是不多,也就百十来场。” 看着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她眼神又飘远了。 “我是个子孙缘薄的人,没有儿女。演这个小孩儿的孩子啊,每年都换。你们也知道,孩子长得实在太快了,几天不见,个子一下就蹿那么高。每次戏散了,第二年又来一个新面孔,有团里人的孩子,也有从外面找的。后来啊,有一个连着演了三年,这团里的人都认识他了。第三年演完,他说,阿姨,我明年还能来吗?我说能。结果第四年他长大了,变声了,演不了小孩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三个年轻人被老人娓娓道来的往事勾住,都静静听着。 “年轻时候没觉得,老了老了,才觉得这人呐,事儿啊,哪有能留住的,但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人们爱听的不也是这些?分分合合,聚聚散散,自己品不明白的东西,搁到别人身上远远儿看着,也就能明白了。” 陈团长从照片里抽出眼,看向杨伦。 “小杨啊,一会儿你回去的时候拿些资料回去,一定要认真看。这回老戏台翻新是院里重中之重,我相信徐天熠的手艺和担保,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希望你好好琢磨,把戏里头的魂儿,晋剧人的魂儿雕出来。” 她久居高位,说话虽是和蔼,但也不失威严。又仔细看一眼照片,杨伦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团长满意地看着他笑笑,又看看贺长青。 贺长青坐在那儿始终低着头,像是让故事迷住了,两条眉毛悲哀地蹙着。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两条腿中间,盖在杨伦的手背上头。 陈团长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她把照片留在桌上,又重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最好先从那十二扇窗开始,”她说,“整个项目呢,工期半年,钱按行市走。你回去出个图,等拿过来看合适了,咱们正是签合同。” 这倒是有些不合规矩和托大,显然是要考较杨伦到底能不能胜任。但既然是徐三爷的老相识,杨伦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当即答应下。 陈团长又去吩咐雷曼。 “小雷,还得辛苦你带他们去后台转转,看看那个台子。尺寸一定认真量一量,别到时候用不上。” 门在三人身后关上,三个人各想各的事儿,直走进后院的戏台才回过神。 藏在这深巷里的老戏台乍一看空荡荡的,屋顶挑高直通楼顶。地上铺着旧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杨伦走到最深处抬头看。这戏台年代久远,是经典的老式晋剧戏台,为了留有装台底下蓄水池的余裕,光台口差不多有半层楼高。台两侧的红漆台柱彩绘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木头,上头也雕着花,只是光线太暗,看不清雕的是什么。 贺长青也走过来,站在杨伦旁边观察。 “那些窗户要安在哪儿啊?”他问。 雷曼指了指头顶。 “二楼,你往上头看。” 二楼外围先是一圈木头的栏杆,栏杆后头才是那排窗户。窗户不大,窄窄的,一扇挨着一扇,没有窗扇,透过最外头的几扇能直接看见外头的天。 雷曼介绍道:“一共十二扇。以前是给女眷坐的,不能让外人看见,所以用雕花窗隔着。后来戏院改造,把那些窗都拆了,换成玻璃的。现在又要装回去,照老样子做。” 她指着角落一条狭窄的楼梯:“从那儿上去,踩的时候小心点儿,有些地方不结实。” 一架木楼梯,又宅又陡,扶手都快没了,只剩几根铁栏杆插在那儿。 杨伦看了一眼,把跃跃欲试的贺长青摁下了。 “你在底下等着。” “啊?” “你手那样,爬楼梯又要扯着。” 贺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纱布还缠着,线也没拆,但已经没那么疼了。 “没事,能爬。” 杨伦压根不是跟他商量,揉了揉贺长青的脑袋。 “底下等,给你拍照片儿。” 贺长青站在原地,看着他打手电往上耸的背影。那背影宽阔,厚实,一步一步镇在木板上,吱呀吱呀响。 也留在下头的雷曼靠过来,关心他的手。 “你俩怎么回事儿?两天没见全成伤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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