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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之后程一桐飞快地瞟了贺长青一眼,看他的反应。 “都老早以前的事儿了,小时候谁没个不懂事的时候。” 程一桐这人大大咧咧,但心眼子不粗。他猜不准贺长青不走还一直追问的意思,到底是怕惹上麻烦还是真关心。 察觉到程一桐对杨伦的隐隐回护,贺长青赶紧摆摆手。 “不是,我就是好奇,杨哥挺好的。” 程一桐点点头,又补了句:“就是点儿误会。杨伦都不知情,但秦老五不信,觉得是故意的,一直找麻烦。亏得他没有当年苏淼那帮人那么精,也就能干干砸玻璃耍无赖的招数。” “苏淼是谁?” 狠狠撸了一把脸,程一桐说:“也是黑社会,进去了,不知道这辈子还出不出得来。” 说完他站起来准备走,拍了拍裤子又交代贺长青,等杨伦出来,要是状况好,就一起去派出所一趟。 程一桐前脚走,后脚杨伦就出来了。 他那件馊了的大褂披在肩上,整个脑壳都包了白纱布,像个打包准备运输的灯泡儿。 杨伦站在门口四处一扫,看见贺长青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自己跟前。 “杨哥,”贺长青上下看了一圈,“没事吧?” 杨伦的视线从贺长青的助听,到眼底下的两团青黑,再往下看见被纱布裹住的右手,猛地一闭眼。 “没事儿了,你赶紧回去吧。” 贺长青一愣。
第33章 两心同 杨伦撂下这句赶紧回去,抬脚就走。他拿着身份证件去窗口排队缴费,这一站定,不由得龇牙咧嘴起来,去摸又烫又酸的后脑勺。 秦老五手下这帮就是些不入流的杂种,下手的时候远没有杨伦有分寸。 这一棍敲得杨伦睡了足足一天,等晚上醒来的时候先是吐,吐也没什么东西,饿了三天肚子里就剩酸水儿。 等他缓过来,又被护士一顿嘱咐。 你就烧高香去吧,让敲在这种地方还能醒,还能下地。 这会儿人醒了,却又像是还迷糊在梦里,眼前一幕幕的闪过往那些事儿。 一会儿是秦老五的嫂子——秦家大哥秦鹏海的媳妇儿端着打卤面从厨房里转出来,胖胖的脸;一会儿是工厂脏黄的天顶,耳朵里塞满女人的惨绝人寰的尖叫;一会儿是密密麻麻的汇报书,字全飘起来;一会儿是小院儿,程一桐和贺长青打闹的身影。 最后杨伦他的娘老子站在老房子的门口,推门走了。 杨伦下意识要追,肚子一下磕在了缴费的柜台上。 这一下搁在肋骨最下头一根,挺疼,但比不上杨伦心里那股后怕的疼。 捧着贺长青血呼啦擦的手的时候杨伦知道自己骗不了自个儿,他早就陷在贺长青好看的笑里头了。 他喜欢这个小孩儿,见不得他受委屈,想把他养得胖呼,想吻他,干他,把肚子里每次见着贺长青就热乎乎发麻的水儿排出去。 出急诊就看见贺长青守着自己,其实心里挺暖和,可看见那只伤手,又一下子凉透。 头一次意识到爱了,也头一次感到怕了。这段情隔着的不应该太多,何止是性别。 缴完费杨伦心里头还是乱,他一边抽烟一边沿着亮堂的迎泽大街往家里溜达。弹烟屁股的时候一低头,突然一阵晕眩。 等眼前那股金星飞完,杨伦感觉好像是谁扶了他一下。杨伦侧过头跟人说谢谢,看见贺长青站在旁边。 万万没想到,杨伦下意识就秃噜了一句:“你咋在这儿?” 结果贺长青一抬头,眼睛红了一圈,鼻子也挺红,圣诞麋鹿似的。 “跟一路了......你为什么赶我走?” 被冷不丁呲儿了一下,贺长青心里不得劲的厉害,可又实在不放心杨伦,怕秦老五还有后手。 他在医院看着杨伦缴费出来,一路跟着,快过十字口的时候看杨伦晃了一下,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杨伦你咋了,头晕?” 人都这样热脸贴冷屁股了,杨伦根本使不出力气甩开他搀着自己胳膊的手。 杨伦二不楞地来了一句:“你跟着我干啥?” 贺长青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一把小胳膊小腿,看得让杨伦心里像被踹了一脚。 他还想替自己拦着拍后脑儿的砖呐。 杨伦慢慢地伸出手,把贺长青搂怀里了。 他像拍孩子一样一把一把捋着贺长青的后背,俩人谁也没说话,就听着回家的汽车一辆辆驶走,把迎泽大街全留给他俩。 怀里被贺长青脸埋住的那一块儿胸脯有点儿凉,杨伦把贺长青摘出来,粗手指头揩了揩他的眼角。 杨伦哪里厉害得起来,他小心地瞧着贺长青,眼神软得像块儿云彩。 “哭啥?” 本来没怎么,结果被他这一问,贺长青抽了两下鼻子,然后发条上劲儿了一样开始抽抽儿,肩膀都跟着耸上耸下。 “杨伦你知道我刚才等急诊外头啥心情!咱不犯傻逼行不行,离那些人远点儿,别把自己送监狱去行不行?我就想看你在外头做木头,就想你好好活着,行不行?” 这世间,除却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绷了一天,贺长青在这会儿才敢开闸,让那股子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泄出来。 搁钟鼓楼跟着杨伦上救护车他没觉得怎么,在外头守着的时候也只是担心。可医院里让杨伦莫名奇妙往外赶他就开始觉得难受了,看见杨伦白花花的脑袋犯晕往下栽就彻底忍不住了。 委屈、后怕,还有被剔除在外的寒心。 等他吼完,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杨伦的眉毛皱成一团,胡乱地在贺长青脸上擓那些不断往出掉的金豆子。 去哪儿再找一个这么漂亮又这么傻的人,杨伦想。 “我都进去一回了,甭咒我。” “杨伦!” 然后杨伦低下头,用嘴唇碰了一下贺长青的嘴,把两片软肉含住,双手捧住贺长青的脑袋,堵住了剩下的话。 谁也没问后不后悔,只是莽撞又默契地用舌头和牙碰到一块儿,在晴朗的路灯下,把自己给出去了。 这一年的八月廿二,桐城少了两个跟自己较劲的聪明蛋,多了两个当街出柜的傻子。 三月的槐花水一路流下来,冲洗过憋闷的夏天,在秋的中段掉进去两滴眼泪,转眼又快望见入冬了。 贺长青有点儿害臊,喘过气来用脑门顶着杨伦的肩。 “......你好像顶着我了。” 杨伦感觉自己的脑袋让敲了这一下挺开窍,他听了这话先反应了一下,对自己二八屁孩一样的突然升旗一阵好笑。 杨伦扶了扶贺长青耳朵边碰歪的助听,说:“那再抱一会儿。” 好多事儿没想明白,好多事儿没了结,好多事眼看撞到跟前儿了。 但至少今晚,至少现在,杨伦想让那道淌了这么久,这么远的水,再安静的流远一点。
第34章 糊涂债 第二天一早,阳光像顽童般灵巧地翻过房脊的瓦楞。巷子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踩上去就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儿。 有那么一串凌乱又急切的脚印交叠着,一路纠缠进小院,隐没在正屋的檐下。 贺长青醒的时候看见杨伦坐在桌前,绷带已经拆了,只穿了件白背心,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手机回消息。 桌上还有一碗白米粥,两颗咸蛋。油从黄心里慢慢渗出来,瓷碟染出一圈油黄。 “再睡会儿。”杨伦往贺长青这边瞟一眼,说:“刚七点。” 贺长青摇摇头,腰酸腿困地挪到桌边,左手刚要拿筷子,想起什么,摸索着拍了拍身上,才发现手机好好地躺在枕头边。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杨伦插上插头充好了电,屏幕上弹出几个未读信息,都是快递站群里的催促:今天件多,早一点到。 他回:收到,又抬头看杨伦。 杨伦转眼就解决了自己的那碗,见他看过来,就说:“起了就吃吧,趁热。” 贺长青摸了一下嫌烫,边吹边拿筷子在碗边儿无聊地敲。 杨伦骂他:“别敲,又不是叫花子。” 贺长青就嘟囔:“太清淡了,吃不下。” 小孩儿一经转正就立马没了以前客客套套的劲儿,恃宠而骄的模样让杨伦十分受用。 “给你去早餐摊买点儿。” “上次和程警官在附近早餐摊吃老豆腐,挺香的。” 杨伦侧目,不无吃惊。 贺长青搅和碗里的粥,怀念早餐摊的香味。 “碰巧遇见了,还帮我应付了一下麻烦。” 程一桐有多心善,杨伦再清楚不过。他刚才回的就是程一桐的消息,大半夜发的,说是审秦老五的事情险些熬了通宵,让杨伦白天得空过来做笔录。 杨伦披上褂子去买了老豆腐送回来,路过徐三爷的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先叩了叩门。 昨晚他就惦记着来问候一下老爷子身体如何了,但当时已经和贺长青折腾到了深夜,只好等到早晨。 杨伦等了一会儿,听到徐三爷的脚步声走出屋,开了门。 不出意外的,徐三爷开门之后对杨伦又是一顿耳提面命。瞧着老爷子精神矍铄的腿脚和骂人的气势,杨伦的心也就落回了肚子里。 等贺长青吃了早饭,两个人一块儿出门。贺长青去快递站,杨伦则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走廊,嗡响的白炽灯把每一寸水磨地照得发白,像下了一层霜。 杨伦在灯底下坐着,看墙上那块儿挂钟从七点四十走到八点十五,又走到八点四十三。 八点四十五,审讯一的门推开,程一桐和一个夹本的小帽子进来。程一桐带着徒弟并肩坐在杨伦对面,点点头让徒弟开始。 小徒弟边问边记。 “姓名?” “杨伦。” “年龄?” “32。” “职业?” “木匠。” 程一桐拿指头点了点桌子,嘱咐徒弟:“个体户。木匠写括号里。” “知道了。杨伦,现在说说昨天斗殴的经过。” “我到现场的时候玻璃已经被砸了,秦百川带人堵着我的店,打了人。” “几点?” “七点,不到八点。” “这些人你认识吗?” “有一两个认识。” “什么关系?” “朋友,认识十多年了。” “他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砸你的店?” “这不该问我吧。” “你们平时有交际吗?” “很多年不来往了。” “然后呢,是谁先动的手?” “他们。我到之前就动手了。” “现场的武器和刀是谁带过去的?” “他们。” 程一桐用下巴点了点杨伦,问他:“脑袋怎么样,还伤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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