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伦坐在餐厅,看着两个人在没多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指指点点。 房客指着客厅的吊顶,嗓子里吭吭咳痰:“这吊顶压了层高,得拆。可不便宜。” 房产中介问杨伦考不考虑,杨伦压下眼,难得矫情了一回。 这是杨伦的母亲在新婚时候刚搬进来,自己打样的设计。家里一砖一瓦,一灯一灶,全是他母亲自己亲自规划的,还给杨伦讲过不少自己的巧思。那会儿杨伦屁大孩子,不太耐烦。 房子不就是用来睡的吗,花那么多心思干什么。 见杨伦不吭声,中介赶紧打圆场,笑道:“这在当年可是很新潮的,挺有设计感,好看。” 男人客气的笑笑,说:“再有设计,也是当年了。” 等他们关上门离开,杨伦站在门口。 午后两点的夕阳从厨房的窗户斜打进来,晃着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脏脚印。杨伦好干净,家里从来都是利利索索的,毛丝儿都不落一条。 他蹲下身,摸了摸温热的木地板,目光愣怔。 房子让他老子杨丰和杨伦断绝父子关系的时候搬空了。 杨伦确实在这儿和父母一起住过短暂的十数年,那会儿他奶奶还活着,杨伦一般都在奶奶家,只偶尔回来。 那时候他斗殴,逃学,混在彼时还没有发家的严津身边,让奶奶叹气,母亲流泪。 可年轻的时候人心多硬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什么也舍得。自以为清醒,离群索居。 规矩的活着太虚伪,憋屈,他不乐意。 那个年纪的杨伦好像没怕过孤独。 多少次他带着一身伤推开门,他妈就要流着眼泪上来,拿巴掌轻轻打他。怕碰着伤口,连落处都是小心的。 于是杨伦开始习惯穿长褂,怕热烫烫的眼泪砸身上,沉重了他追风的步伐。 可回过神来,洞火的目光照清前方绝路,拉紧杨伦不曾失足的,原来是“拖累”他的旧情。那些叮咛和牵挂像蛛丝一样颤动可闻,又如此真切的抓不住,如此软弱的舍不得。 再有设计,也是当年了。 那感觉仿佛是把他仅有的干净年岁,连肠牵肺地掏出来,好的,糟的,曾经想忘了的和舍不得的,一股脑堆在秤上供人称斤算两。 卖的觉得太轻,买的嫌它太重。 最后,幕一落,落了满地灰脚印给他。曾经围绕它的热闹如潮退去,后人只称它是价不对货,设计老套的旧房子。 房间的味道变得单调又干净,衣橱里少了些早该扔掉的花裙;没人再等他回去,被狗血午夜都市剧的电视荧光映得面庞苍老。 几十平米从此只叫房子,不叫家。 杨伦发现自己害怕了,怕把这些人这些事儿忘了。 他开始学着他老子娘和奶奶的手艺,动手做饭,做炖肉,熬绿豆汤,卤面条酱。可再怎么好喝,绿豆汤也不是原本让满当当的冰箱里杂乱剩菜沤出来的怪味儿了。 若是修书一封,寄给十五岁的杨伦,说有个人在三十一的时候活成孑然一身,变卖家产的鸟样,彼时桀骜不驯的少年大概会从鼻子里喷一声冷笑,说老子绝不会活成那个德行。 他连天的叛逆,满身的傲骨,像是永远不会惧怕命运的捶打,以为随心所欲的路会一直这样无穷的延伸下去,热闹一生,在槐荫的棋盘里老去。 可三十一岁的杨伦佝偻着腰,蹲在入户口。后知后觉的,刚学会害怕年岁,畏惧离别怨怼,惶恐于某一日独自驻足人间。 他太不懂爱了。 就像是雷曼说的,别人能图他什么? 原本轮休中的程一桐挂了电话,和杨伦两个人打车赶去起风街。到的时候店铺前已经围了一圈群众,被两个民警拦在方圆两米外。 杨伦拨开人群走近,见铺子门上的玻璃已经被尽数敲碎,淋淋漓漓地撒了满地。 程一桐上前询问,到场的民警却也没捉到砸玻璃的人,接警来了以后就是这个样。 那时候的监控天网尚不成型,老城区远做不到千里追凶的水平。程一桐把杨伦拽到一边,低声问道:“谁干的,你有数儿没有?” 杨伦从今天见面起就一副神游天外的傻样,被程一桐问到,盯着人看了几秒,把脸一沉。 “有。” “谁?” “你甭管了。” 骂了一句娘,程一桐甩开手,指头虚点杨伦的鼻头,怒不可遏。 “我可真乐意管你,好,我不管,你想干嘛,直接拎刀回去寻仇去?再去蹲个七年?前几天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留个心眼,多提个小心,全他妈当耳旁风!” 现在他可真是关心则乱,这事儿跟杨伦留不留心是一码事吗。但杨伦心思已经飘到秦老五身上,不愿多说。 程一桐转回去和办案的民警交代两句,让他们搜证结束就回所里,把杨伦扯进店。 “你等着公办公了。这几天店里就关上先别装修,老实去磨你的木头,别给老子找事。” 杨伦边往里走边随手收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所幸今天要用的建材没到货,工人没上工,店里当时落着锁。只是破坏财物,砸了玻璃没伤着人。 先是跟程一桐去派出所做笔录。坐在来过无数回的办公室里,杨伦把不了解不知道不清楚的车轱辘话来来回回说了俩小时,气得程一桐把笔一摔,指着门让他滚。 不想回家里伤感。从家里收拾出日常要用的东西,杨伦搬着箱子走回小院儿,进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半。装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箱子归置进正房,杨伦弯腰,在漆箱里翻找木材。 小院的门咯吱响了一声。 杨伦心脏被狠狠一攥,几乎是仓皇地直起腰,抢出门去。 天井中久不打扫,满地秋叶。前月搭的葡萄架早早洒下种子猫冬,许是肥和水被贺长青浇得太丰,竟在秋天就着急地露了头,娇嫩的苗静悄悄窝在竹竿下,搭上一只绿到透明的触手。 远方来的街灯跑进院落,拉扯出一条瘦瘦的人影。
第31章 苦渡身 咣当撞开门跑出来的杨伦吓得来人小退了半步,雪白的长眉跳起来,下意识训斥道:“多大个人了,一点儿不稳重。” 看清来人,杨伦骇浪滔天的神色一黯,又静回上岸的平潮,走过去给徐三爷布置了凳子,准备去烧水沏茶。 “行了别忙了。” 徐三爷出言拦住杨伦,指一指桌边儿示意他坐。 “我刚刚听见有人说你店让砸了?怎么回事。” 群众团结多么紧密的社区,好处却没一次便宜了杨伦。 杨伦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徐三爷耳朵里,没想好说辞,只是搪塞道:“玻璃没装好,掉下来了。” “放屁!” 徐三爷吹胡子瞪眼,啪的一拍桌子。 “你以为老汉儿是老糊涂了!?” 往事纷杂,心里头有一万头牛践踏,蹄声嘈杂到杨伦一时什么也听不清,直愣愣说:“该我的。” “什么叫该你——臭小子,我给你挑的店,什么砸就砸了!”徐三爷分毫不饶,追问道:“什么人干的?” 杨伦说:“没抓着,当时店里没人。” 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杨伦,徐三爷斟酌片刻说:“这事儿你让小程警官他们去办,别瞎添乱。之后店里我给你去看。” 杨伦粗声粗气道:“不行就不开了。” 一眼看穿了杨伦的委屈和嘴硬,徐三爷缓一会儿,平静道:“开,为什么不开?有人捣乱,你更得开出个样子来。我怎么教你的人活一趟就和雕木头一样,下刀越多,越狠,器件儿越像样。” 在三爷跟前从来都不敢多嘣一个屁的杨伦,今儿跟鬼上身一样,顶嘴道:“烂木头,越雕越完蛋。” 扬起巴掌照着杨伦耷拉着的头顶就是一记醒神鞭,徐三爷冷笑。 “雕坏了就沾块新的,刻烂了就上条箍子。金子不炼都是块土,有根儿有灵性的木头还能怕你一刀下错?” 杨伦摸着后脑勺发愣。 他自己一铲子掘错,连泥带沙拔出来才知道疼。 半点都不惯着杨伦难得来一回哀天怨地的闺女脾气,徐三爷抬屁股就走。 “想哭搁屋里哭去,丢人现眼。” 杨伦被撂在天井里,浑身上下摸个遍,烟丝儿都没摸出一根来。进剧场前存了火机和水,现在都便宜了储物柜的小格儿。 僵立足有十分钟,杨伦猛地一抬脚蹬翻了小凳。这真是铁杵撞上鸡蛋,实木打的凳子飞出去轻飘地像片云,直飞出十数米远,咔嚓一声,在墙角粉身碎骨。 夜风都在这座岩山前绕道而行,不敢去碰两只骨节嘎嘣作响的硬拳。 杨伦以为十年前胆敢捉刀砍人的邪火已经把他烧尽了,可踏上一脚上去,还要袅袅的冒烟,浓成他吹也吹不散的黑,踩也踩不灭的碳。 怎么不烧了,烧啊,干脆都烧了干净。 把这苟延残喘罪行累累的一切都烧了,烧了。就不信这废墟一样的命运,烧了还取不出一点儿干净! 他想大吼,想挥拳,想把碍眼的桌椅板凳,木门瓦房,无常命运全揍烂。 十年修行尽散,杨伦抬脚就走。几步冲到门边,他猛烈的去势却把他自个儿弹了回来。 门被锁上了。 杨伦不可置信地使劲推了两下,哗啦啦的铜锁哀鸣。 两块木板的缝隙里传来徐三爷悠悠的一声叹。 “小子,师父不知道什么堵得你不顺心,但不可能让你去干傻事。等你冷静了,再出来。” “我去把事情了了。” “什么叫‘了’,啊?杀人偿命叫了吗,情断义绝叫了吗,以牙还牙叫了吗?你和那些人的仇,是你冲出去耍横能了的吗?非得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徐三爷似是背对着门,声音虚散,杨伦低头从门缝里看出去,看见一段佝偻瘦削的背脊。他鼻头一酸。 他师父老了。 那个硬邦邦,谁都能呲儿两句,打得他捂着屁股满院子跑的,不低头也不松口的老头,老了。 徐三爷抬起头,魁梧的老槐树被秋色打得憔悴许多,从稀疏的枝条中漏下昏黄的天。 “小子,万般带不走,只有业随身呐。” 徐三爷背起手,慢慢走远。 爷俩都知道这区区一道破门,一块锈锁关不住严老二手底下的疯虎三牛。 能被关住的只有脚腕拴着徐三爷的禁令,贺长青的惋惜,程一桐的叮咛,桂花婶儿的回护,拴在小院儿里的杨伦。 看不见,摸不着,说不透。千斤重,万两沉,从脚腕插进地里,扎在命里,卡在心上。 是情,是恩,是不吝。 杨伦肚子里像是闷了一个冬,陈了的酸菜和酒糟水果混在一块儿的霉腐地窖味儿,沤得他鼻子失灵,两眼发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