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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妈!你有良心吗!?” 尖利的一声大叫被骤然大敞开的门释放,冲进餐厅。贺长青拉开门,快步走出,浑然听不到童乙然崩溃的大喊大叫,走到杨伦面前。 “走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然而轻松的笑意,似是突然卸下了沉重的担子。 杨伦站起身。 “走。” 童乙然追出门来,站在楼梯口冲着两个人的背影,仓皇道:“你吃了什么疯药,小时候妈妈说什么你都听,谁教你对我说这种话?!” 贺长青的脚步停顿,他站在二层半的楼梯上。 “妈,对不起。” 童乙然狠声道:“妈不会让你这么糟蹋自己,这事儿没完!” 贺长青和杨伦走出单元楼,回到了车上。 不多问,杨伦发动引擎,将车打出库,开上返程桐城的方向。 华灯初上,一顿返乡宴草草收场,时间刚过七点。 路灯的昏黄反复晦暗交替,车窗外飞快退去的旧县城逐渐被荒芜的田野取代。 贺长青侧过头,看见杨伦已经蓄出一层,修理平滑的圆寸,里面有一苗灰白的颜色。 “有白头发了啊,让我妈吓的吧。” 杨伦目不斜视:“瞎话。” 贺长青说:“让你见笑了。我妈心不坏,就是嘴厉害。” 过了一会儿,杨伦问道:“耳钉刚才留下了?” 贺长青说:“出门的时候留在钥匙柜上了。” 他被自己的话提醒,又勾起嘴角笑道:“忘了,出门前没提醒你用消毒液洗手,明明我还看了一眼瓶子。” “阿姨怎么知道你在那边儿的事?” 贺长青确凿道:“应该是快递站的说的。我妈的一个哥哥跟我在一个总站,啥都跟我妈说,搞得和特务机关一样。” “舅舅?” “嗯......还是大伯啊?他们老家叫法一家一个样,我老分不清。” “你妈的哥,叫舅舅。” “应该吧。就过年能见一次,在外头他让我喊他领导。” “也是配送口儿的?” “物流部门的,小管理层。” 杨伦在裤兜里掏了掏,把章托在手心递给贺长青。前几日送出去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半星儿印泥都没沾。 “没用上?” 贺长青点了点头,仔细道:“怕磕碰了,又老是想拿出来看看。” “回去给你拿个塑料盒子装。” 托在手里来来回回把玩印章,贺长青瞟了一眼杨伦,声音很轻。 “你介意不?” “啥?” “我是GAY。” 这句话轻飘飘地降落在皮卡陈旧的底座上。 杨伦没有轻佻地把话岔开,也没有厌恶的皱起眉。他不知道刚才否认时复杂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只好看向道路中央,语气淡然。 “以前在号子里见过。” 贺长青说:“那你是么?” 一句话仿佛把尘土和白雪扬得漫天,扑了满脸,眼里被挤得朦朦胧胧,让杨伦看不清贺长青的神色。 杨伦惺忪艰难地望向贺长青。 “......什么?”
第28章 且缓歇 我? 杨伦嗓子眼梗了一根带土钢筋,磨得他喉咙发锈,忍不住吞咽。 不是没谈过对象,告白过也被告白过。杨伦甚至亲眼见过两个爷们儿搞到一块儿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在号子里,万念俱灰,看着当众亲到忘我的狗男男,只是把筷子嚼嘴里,从鼻腔喷了一声冷笑。 童乙然把俩人“绑定”之前,杨伦真的没有想过,也压根脑补不出来他杨伦和另一个爷们儿打啵儿,赤条条滚上床的场面。 余光中,贺长青从期待变成落寞的表情让他浑身僵直,仿佛有把没有开刃的刮胡刀顺着后脑缓慢剐蹭,冰冷的钝感让皮儿和肉战栗发麻。 一种直面失去的惶恐从胃里反上来,在舌根泛着苦酸。 应该说点儿什么,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呕吐的欲望达到顶峰的这一刹那,他听到一声薄如蝉翼的笑。 “哈哈,今天本来是想投桃报李让我妈也见见我特别好的朋友,没想到我妈直接给我秘密捅漏了,怪尴尬。” 贺长青摇下副驾的车窗,说想要根烟。 短短的几分钟,贺长青神情已经恢复成如常的温和与平静,和母亲的争执就像是刚洗好的毛笔在他身上一滑,此刻水迹已干。 递去烟盒的时候,杨伦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看贺长青有些不熟练地点火,头往后枕在靠背上,仰起下颌,向车窗外吐出一片青蓝。 杨伦干巴地说:“头一次见你抽烟。” “以前的男朋友教的。” 哦。 男朋友。 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安全带,杨伦一手握把,快速地叼起一根香烟点上。那口雾化在肺腑里的时候,仿佛有空荡荡的回音。 “怎么分了?”杨伦的大脑已经罢工下班了,只剩下嘴,像是一台失控的机器,兀自嘎吱作响。 贺长青捻灭烟头,坦然道:“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让他跟我回去摊牌,他不去。结果我妈直接关了我一个月,谁也联系不上,家门都出不去。我跪下去求她,她当时一直坐在大门口,然后给了我一耳光。” 贺长青想笑,但脸上肌肉有些不听使唤,只能抽筋了似的抽了两下。 “是个小混混。高二的时候本来说是一起去北京,票都买了,所以他觉得我失约了,据说都没读完就辍学走的,这些年一直没联系,听说好像结婚了。没回县里办。” 多坦诚,都没留给杨伦一个没话找话可以追问的空隙。 杨伦干巴巴地说:“嗯。” 现在杨伦终于理解了贺长青不敢回家的理由。又因为这个真相几乎夹不稳手里轻飘飘的纸卷。 他耳朵里钻进一道干涩而冷漠的声音。 “那什么.......我不介意。” 他自个儿的声音。 贺长青给他搭了个道德审判高台,把杨伦请上去审判自个儿,而他杨伦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上去了。 同性恋是罪吗? 杨伦的话出口,又有些后悔。 但是审判台下的贺长青听到后笑了,小脸儿上满是幸甚至哉。 “其实我就谈过这么一个,没乱搞过。谈恋爱那会儿,就有人追着我俩骂死艾滋,我那时候都不知道啥是艾滋,哈哈......” 嘴巴失控的又何止杨伦一个。 贺长青不敢停下。他的身上拴了一根拳头粗的铁链,尽头有颗流星锤,就吊在车后头,拽得左胸里丁点大的这块肉。 他感觉只要一停下嘴,就会让它追上。 贺长青竖起四根指头并拢,信誓旦旦说着疯话。 “我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作风问题,一开始见面戴口罩是感冒了。我发誓,撒谎的话不得好死,下辈子给你当狗。汪汪。” 杨伦指间的烟掉出车窗,狼狈地一弹,一滚。 谁嫌你脏?谁对你说过这些话? 谁这么该死? 他飞速地一瞟,看到了贺长青的表情。贺长青终于咧嘴笑出来了,像是讲了一句多了不起的笑话。 贺长青好像总是在怕别人看不起,什么事都要轻拿轻放。 是该这样。贺长青其实表现得很好。 杨伦的胸口一阵刺痛。 他猛打方向盘,车轮发出一声不堪其负的哀鸣,皮卡歪歪扭扭地刹进临时停车带,惊起后车驾驶员心有余悸的鸣笛。 贺长青被甩到车门上撞了一下,他稳住身体,心有余悸地看向杨伦。 “怎么了?” 杨伦勉强发出艰涩的声音。 “...你他娘,别说混账话。” 我把你当做什么? 给过额外关照的快递员吗?搭伙喝酒的邻居吗?朋友吗?同类吗?爱人吗? 我真的是爱上你了吗? 爱另一个男人吗? 贺长青还在旁边一叠声地问杨伦怎么了,杨伦摆摆手,说,想歇歇。 歇歇吧,我们都歇歇。 一轮弯月悄然从山巅爬出,天风浩荡。 良久良久,杨伦抬起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杨哥,”贺长青看了一眼杨伦,带着点儿小心,“还能当朋友吗?” 扫过杨伦紧绷的浓眉,贺长青的目光远远落向车窗外微潮的夜色,田野里已经收了一茬小麦,玉米,秸秆在田埂边丰盛地垒成登天的谷塔。 人生是个说不准的东西,时而春涝,时而秋火。麦子有人照顾,牛羊亦有归属。 那一颗青草呢? 贺长青曾困惑于命运的予取予夺,可他天生好像就只有一根筋。任尔摧折,土里埋一遭,来年又是丰饶。 他的手揣进裤兜,摩挲那枚丰润的青石章。那大概是贺长青第一次喜欢自己的名字。 多给他点儿时间吧,贺长青心想,在我死心之前。 我当然可以等你。 你是我青翠田野上,由远及近的牧马。 杨伦说:“能。” 回桐城的路上贺长青眯了一觉,进桐城收费站停车的时候再次惊醒。 他往车后的斗子里看去,已经空了。 回来的路上杨伦顺道去了郊区的加工坊,卸货的时候特意让几个人手脚轻快点儿。 出门的时候杨伦就看见贺长青眼睛底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估摸是一宿没睡。 “你今儿累了。” 贺长青摊开两只手搓脸,力度像是对待一块破抹布。 等进了河纺二小区,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居民区已经入睡,只有不中用的路灯在脑袋顶一明一灭的滋啦。 贺长青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他伸展筋骨,咯嘣作响中身后传来杨伦的声音。 “贺长青。” 于是贺长青保持着两手交叉举直过头顶的姿势回过头,落进杨伦晃动的眸光。 “明天。”杨伦向副驾驶的车门探过身,咽了一口硬如铁锭的唾沫,喉结滚动,“明儿......” 贺长青认真地注视着杨伦,他缓缓把胳膊放下来。 两人头顶的槐花早已落尽,叶片窸窣,筛出杨伦狂乱的心跳。 他的嘴里仍然在兀自重复:“我明天......” 贺长青的眉眼弯起,昏黄的夜色在他脸上晕染,稀薄到发白。 “明天是雷曼姐的演奏会。别忘了去。” 杨伦就这么张着嘴,看着贺长青推上车门,背影快速消失在楼道里。 他咬紧后槽牙,脑勺狠狠在椅背上一磕。
第29章 琵琶语 入秋后的天如明镜,万里无云。 五点刚过,杨伦搭上程一桐的车一起去往剧院。俩人泊好车往院前广场走,见雷曼托了来接他们的人与贺长青正在台阶下交谈。 程一桐脸色一僵,开始浑身摸,惶然地问杨伦拿没有拿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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