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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梁拆的,吃过几十年风霜,自己就’退火’了,不容易变形。” 贺长青惊叹于杨伦的信息网之广:“你怎么知道他们家要拆老房梁?” 在后挡板上一撑,杨伦单手从车斗里翻出来,解释说,是徐三爷给介绍的,算庆贺杨伦了解前尘的一份礼物。 付了钱,交了货,两人驱车驶向市区。贺长青推荐了几家历史悠久,口碑上乘的酒楼,杨伦问了几句口味,贺长青却答不上来,都没吃过,只是听说。 等信号灯的功夫杨伦抽空扫了一眼贺长青,几乎是不可思议。 “你在这儿生活了十七年,没下过好馆子?” 贺长青说:“哪儿那么夸张,碰巧这几家没吃过。况且我妈离婚之后一个人带我,挺不容易的。” 杨伦用余光一瞟贺长青的神色,突然问道。 “多久没回来了?” “......挺久了。” 副驾驶上的贺长青垂下眼,他的两只手的十指无意识地抠在一起,抿着嘴,稍微蹙起一点儿眉心。 仔细打量,这样的脸色似乎并不能用‘近乡情怯’一以概之。 “一会儿我就在楼下等你。回去和家里人聊聊,喝两口。” 沉默了许久,贺长青极缓慢地吁出一口气,说。 “去家里坐坐吧,都到这儿了。” 县城的傍晚是秋老虎的乍暖还寒,临街店面的杂货铺拉下半幅卷闸门,空气里浮动着廉价洗衣粉的刺鼻味道和炝油锅的焦臭。 站在三楼的楼梯口,贺长青沉默的迟疑了几秒,抬手敲门。 叩叩叩。 “谁啊?” 屋里的女人嗓音洪亮,穿透力十足。 等了两三分钟,铁锈灰的门拉开一条缝,再被完全推开,童乙然围着围裙出现在门后。 略胖的圆脸,尖下巴,薄嘴唇两头下垂。微黄的卷发用塑料发卡别住,一件粉色的衬衣,相当干净利落。 “......妈。” 童乙然的视线从贺长青身上扫过,在杨伦的脸上停顿了一秒。 “回来了?进来吧。” 老屋里的陈设和贺长青记忆里没有什么变化。厨房饭菜的味道传来,油香中混杂着酱油和茴香的浓烈。米色的沙发上铺着浅绿色的针织罩,电视机盖一张白色钩针布,窗帘半拉。 时间仿佛凝固在贺长青离开的那一天。 杨伦见贺长青僵在玄关,便自行介绍了。 “我叫杨伦,朋友。” 童乙然客气地笑一下,抬手一指餐桌。 “你就是杨伦啊。坐吧,快好了,还差一道汤。” 她猛地出手捅了一下旁边表情僵硬的贺长青,责怪他这么不懂事。 被这么一捅,贺长青才回过神。两人去洗手之后在餐桌旁坐下,用家里常备的酒精消毒液二次净手。 桌上是些家常菜:胡麻油芹菜,小炒肉,蒸鸡蛋。这一会儿功夫童乙然又端上来一盆色泽浓郁的排骨冬瓜汤。 她端起汤碗先盛出两碗递给杨贺两人,自己则倒了一杯温水慢慢抿,问道。 “最近工作忙不忙?” 贺长青把碗搁下,温顺回道:“不忙。” 童乙然点点头,转而舀出一块排骨到贺长青的碗里说:“小时候就不爱吃肉,看你瘦的。” 童乙然随意询问几句,又转向杨伦。 “你是做木工的吧,生意怎么样?” 意外于贺长青会和童乙然说起过自己,连工作都知道,杨伦答道:“开了新店,刚起步。” 没想到童乙然突然蹙起两条细短的眉毛,挑剔道。 “经济不景气,哪有人还买木头啊,没前途的你这店。” 杨伦的筷子顿了顿。 “贺长青你也是,快递员有什么干头儿?成天得赔笑点头哈腰的,让人看不起。” 进门后始终低垂视线的贺长青脸色略有古怪,笑都有点儿挂不住。 杨伦替贺长青说了几句好话,可童乙然并不引以为用,只说这孩子已经是个残废,再不知道努力吃苦那就完蛋了。 “他小时候啊,”童乙然忽然自顾自地说起来,“耳朵不好,天一冷就发炎,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治耳朵,配助听器。那时候还是模拟机,一开就滋啦滋啦响,这孩子就哭,我也哭。” 她轻巧地笑了一下,眼角却没有笑意。 “后来大了,知道戴助听器才不被人笑话,就不哭了,但医院里的人全认识我俩了。看见我就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哭不停的小孩儿的妈。可给我丢坏人了,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你说说这孩子,多不懂事。” 饭桌边的气压像是一条跷跷板,重重压在杨伦与贺长青这头。 贺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把一只手揣在裤兜里不动筷了。慢慢的,杨伦也搁下筷子。 “姨,你不容易。” “是啊,那段时间不容易。” 童乙然看向贺长青,手里的杯子轻轻一搁。 “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回家,也不知道和妈妈联系,回家要吃饭才知道吭声。养你这么大,一点儿良心没有。” 贺长青眼角一跳。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点什么,却喉咙发紧,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训的是贺长青,杨伦也跟着难受。童乙然确实厉害,一己之力训得两个老爷们儿说不出话。 “姨.......” 杨伦嘴张到一半,当啷一声,童乙然越说火气越大,突然重重撂下刚拿起的汤勺,打断了杨伦的话。 “这回回来干什么,是吃不起饭了?”摔了勺儿,可童乙然的语气不温不火,“怎么,还是又和不三不四的人处成对象了,回来给妈添堵?” 杨伦下意识看了贺长青一眼,贺长青的脸刷地惨白,肩膀微微发颤,有些畏缩地抬起头和杨伦对视一眼,又看向童乙然。 “妈————” 像是一声孱弱的求饶。 “妈那么多认识的人,打听点儿你的事还能打听不着?没有我,你那个站长是怎么轮得上你的?”,她重新舀了一勺排骨,低头吹了吹。 “出去没学着本事,倒是学会和人耍横动手了。” 贺长青目光游移,低声说:“妈,先吃饭吧。” “没缝着你的嘴。”她舀的这一勺排骨放进贺长青的碗里。 握筷子的手指紧握到指节泛白,贺长青说:“妈,真的是他们误会了,已经解决了。” 童乙然毫不留情地打断贺长青:“你能解决什么,还不是你舅舅给你解决的?你和你爸一模一样,一点儿没有学着妈妈的优点。” 空气像浮着一层薄薄冷油面儿下滚烫的沸水,稠腻,寂静。 童乙然转向杨伦,忽然换上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 “别怪阿姨说话直。我是担心这孩子。他从小因为耳朵的毛病总是在学校挨欺负,那时候我没日没夜排班,一有空就得带他往市里的医院跑,省吃俭用,一台助听器能要我半年的工资。我这么受罪的养他,就是想图他过得好。” 贺长青忽然把筷子快速地放下,磕出清脆的一声响,没控制住自己的阴凉。 “妈,咱们安安静静吃顿饭行吗?” 童乙然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角。 “我安静啊,是你不安静。” “为什么总要和外人说这些?”贺长青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把句子咬出来。 童乙然盯着贺长青看了一秒,那一眼里有不屑、有凄凉,有隐隐的愤怒。 “我说错了?你的什么不是妈给你的?没有我苦巴巴的供你,你就得在外面和流浪狗抢食儿吃。怎么了,后悔了,觉得当初应该跟你爸不该跟我是不是!?” 她声音越拔越高,又在话尾狠狠地压了下来。 “现在还会顶嘴了,我看给你关禁闭关少了!” 她一句赶着一句,这边刚飘起贺长青一句微弱的辩驳,就童乙然一拍桌子截断。 贺长青的声音发颤:“妈,别说这些了。求你。” “不说这些说哪些?”童乙然死死盯着他,不掩嫌恶,“俩男人,脏不脏!” 崩塌的锣鼓惨然尖响,房间被震耳欲聋的沉默挤满,满到所有人不得不大口呼吸。 杨伦微微侧过头,看向贺长青攥在兜里的拳头。 进门之前,贺长青往兜里装了一只小小的盒子,一对儿金豆耳钉藏在红珊瑚绒的锦盒里。 童乙然的耳垂有两枚耳洞,是空的。而贺长青跑遍淇县所有的大商场,挑了一个下午。
第27章 初问情 童乙然是个不算漂亮的女人。 她不被命运眷顾,但她有一种尖酸的聪明,用来在这不‘仁’的世道中自保。刻薄点破真相,用正确的道理拒绝换位思考,一次次博弈以求压倒性的社交地位。 贺长青的记忆里,童乙然每一句话都在反驳,反问。哪怕是一样的意思,也要借自己的口,重新说出来。 一切都只是处事方式的一种罢了,无关对错。然而可怕之处,大概是她自己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毒性,认为是真心对你好。 你最好祈祷自己不是她的敌人,也祈祷不是她的亲朋至交。 她受的苦不会成为她怜惜同病者的良药,只会是让她对世道更刻薄的毒酒。 从爆发切换到平淡只需要短短一个转眼,童乙然归拢一下汤勺和筷子,与杨伦对视。 “杨伦,我家长青倒霉,没遇到过正经人,承受不起你们这些社会人的真心,也玩儿不过你。算阿姨求你,别纠缠他了,放我们娘儿俩一条活路。” 那面杨伦从来未曾留意的墙壁上,被童乙然的话狠狠割上一刀又一刀,终于豁出无法忽视的巨大裂口,吐出张牙舞爪的烈焰。 那火光五色斑斓,瑰丽深邃,却烧得杨伦指尖生疼,下意识抽回手来。 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杨伦斟字酌句道。 “姨,我们不是。” 他把贺长青看作同类,看作给自己撑腰的胆儿,看作....... 杨伦愣住了。 他到底把贺长青看作什么? 瞬间的慌乱,杨伦无意识中看向贺长青,那两片总是弯弯扇动的睫毛此刻如断翅蝶般垂下去,一片死寂。 杨伦搁大腿的暴出青筋的右拳突然被贺长青抓住,一块坚实而温润的硬物硌上杨伦的手背。 这只手冰凉,轻轻的,坚定的,把攥在手里的物件塞进杨伦的手心。贺长青站起身。 “妈,咱们去屋里说。” 童乙然与贺长青母子一前一后进屋,关上卧室门。 杨伦舒展自己的拳头,一枚圆柱形,青润的石刻章正静静停在他的手心。刻章拇指大小,被几层保鲜膜一丝不苟地厚厚包好,长时间被另一只手紧攥在手心,残留下微弱的体温。 耳边传来隔着一层门板的隐约训斥声。杨伦缓缓抬眼,凝视那扇紧闭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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